我们的势利和扭曲,全反映在三生三世这样的国产剧里了

书单2019-06-17 21:52:38

上一期,书单君和“书米”们分享了《凭什么别人能月薪五万,而你还是五千?看看别人是怎么思考问题的》☜点击阅读


前段时间有部国产剧很火,叫《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我猜有些“书米”已经看过了。


其实对于国产剧,书单君已很少看,何况还是这种挂着IP名头的。可不时就看见有人评点,也让我产生了好奇心,找了些片段来瞧。结果,一上来就是“上神”,“上仙”,“四海八荒”的,什么鬼啊,于是果断放弃。


就在我差不多要把这部剧忘掉的时候,小伙伴发给了下面这篇选自《三生三世十里桃花》豆瓣页面的剧评。我以为,写的无非是些对男主女主爱情纠葛的无病呻吟,可没想到一看就停不下来了,读完竟然还有强烈的分享冲动。


原因很简单,作者刘玥没有就剧论剧,而是通过梳理国产影视中恶毒女配的政治经济地位变迁史,犀利地揭示了这种变迁背后的深层文化心理,以及烂俗作品和艺术佳作相比,到底差在了哪……


有人批判中国传统,说中国历史完全是脸谱式的忠奸观。这在历史写作上是不成立的,《左传》《史记》《世说新语》对人物的刻画远非忠奸所能概括。对忠奸观念的贯彻,据我的推测,应该始于明清小说话本。从那时开始,人物的刻画有了明确的好坏正邪区分。


明清时代的人物刻画,遵循的似乎是“阵营决定论”。


刘备是汉室,那就是正统,是红脸;跟刘备干活的,关羽张飞诸葛亮,那自然是好人,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曹操不姓刘,那就是操贼,顶着一张白脸,跟着他干的司马懿,再聪明也不是个好人。


《三国演义》:桃园三结义


样板戏时代继承了“阵营决定论”。我党一定是好人,要仰拍;国军一定是坏蛋,要俯拍;日本人是大大的坏,讲话必然是哟西哟西大大的——观察当代国产抗战剧,我时常感觉我们并没有脱离样板戏时代。



样板戏同时还结合特殊时代,增加了“出身决定论”。


这种出身决定论简单来说,就是穷人一定是好人,越穷越是好人,比如杨白劳;富人一定是坏人,越富越是坏人,比如周扒皮。


这种出身是可以遗传的。往上三代都是贫农,那就是大大的好人。若有一支旁门左亲沾染了地主的嫌疑——哪怕他是乐施好善的好地主——政治成分不好,肯定不是好人。


1


在言情小说里,富人当然不能全是坏人啦!否则女主角跟谁谈恋爱?但是穷人里不能有坏人。


这时就产生了一个新的物种:


富有的恶毒女配


以琼瑶为代表的早期言情小说家,精于描绘属于穷人阵营的好女人和属于富人阵营的坏女人。


紫薇、小燕子,依萍母女,都很穷,都是好人。


《还珠格格》:紫薇与小燕子


这时恶毒女配的政治经济地位,是完全凌驾在女主之上的。恶毒的皇后、皇太后,雪姨和梦萍即此列。


《情深深雨蒙蒙》:雪姨


流行文化是很反映集体无意识的。琼瑶式灰姑娘言情的流行,正说明我们国家当时很穷——大部分读者都很穷,一方面想要变富,一方面又很仇富。想象中的富家女,那就是刁蛮任性,阴狠刻毒。


这种谴责富家女的逻辑非常自洽:她出身富贵,从小骄纵自私,只顾自己,男票被女主抢走,她当然要狠狠打击女主啦。


与谴责富家女相辅相承的,是对穷家女的颂扬:她们出身卑微,懂得体恤,同情弱者,善良坚忍,在最艰苦的环境中坚守道德,出淤泥而不染一朵白莲花,最后当然被高富帅慧眼识珠爱得死去活来。



《流星花园》:杉菜与花泽类


2


好了,我们国家富起来了。创作者和消费者都迈入中产了。富人怎么能是坏人呢?我就是富人啊。我难道是坏人吗?


这时一个新的物种又应运而生:


贫困的恶毒女配


这种谴责穷家女的逻辑竟然也非常自洽:她出身低贱,心理阴暗,阴毒好妒,从小想着怎么往上爬,遇到男主这样的高富帅,她当然要不择手段打击女主。


与谴责穷家女相辅相承的,是对白富美的颂扬:她们出身矜贵,家教良好,见过世面,不贪财,懂分寸,识大体,举止优雅,温柔贤淑,有机天然一朵白莲花,最后被高富帅蓦然回首爱得死去活来。


围绕这个逻辑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故事链:


女配出身卑微→爱上了高贵的男主→男主被女主抢走→女配因爱生恨,虐待女主→女主受伤,男主愤怒→女主奋起,报复女配→女配临死之前诉说自己对女主的嫉妒。


这个例子就多了。


《甄嬛传》安陵容是坏人;《花千骨》霓漫天是坏人。都是政治地位不如女主,偏偏还敢跟女主过不去,最终下场凄惨的。


《花千骨》:霓漫天


有好些宅斗小说,专门爱写庶出女子出身低贱,非要跟嫡出女主争风吃醋的,当然要被女主踩在脚底。


到《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素锦、玄女的政治地位,跟青丘女帝白浅一比,简直连提鞋都不配(容貌也不及女主),竟然妄想跟女主争男人,还使尽下作手段,坏得简直令人发指,挖眼睛都不足以平息观众愤怒。


《三世三世十里桃花》:素锦


网络小说是要讲爽点的。素锦、玄女这类恶毒女配的存在,以及女主对她们的打压,简直是一个双重爽点——政治经济地位上的碾压,以及道德地位上的碾压,还有颜值上的碾压,和爱情上的碾压,全方位秒杀,简直可怕。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玄女


为了在结局时营造碾压女配的快感,前期还不停往女配身上泼脏水,讲她如何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肠狠毒,手段狠辣。


到底是因为她们道德败坏,所以招致结局凄惨;还是因为她们注定结局凄惨,注定要被女主踏在脚下,所以刻意安排她们道德败坏,以使女主凌虐顺理成章?


安陵容吃苦杏仁自杀,霓漫天浑身长蛆而死,素锦被永除仙籍入轮回经百世情劫,玄女精神错乱自己活剜双眼。


恶人有恶报——大快人心?


天君赐婚毕,从小与夜华青梅竹马的素锦痛苦追问,夜华说:“有本事,你也叫天君让我娶你啊。”


弹幕一片叫好。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呢?


你没有本事叫天君赐婚给你。因为你地位卑微,命中注定,生而如此。你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所有反抗都是心机,所有梦想都是妄想,所有企盼都是僭越。


你的出身已经决定你的命运。你出身微贱,所以你注定不可能得到爱情。因为你得不到爱情,你注定会不择手段迫害女主。因为你要迫害女主,你注定会被人神共愤,会孤独苍老,会凄惨而终。


你就是那么可悲,你就是那么穷,那么丑,那么卑微,一辈子不配有幸福。


3


在《三生三世》小说的豆瓣页面,有人评论说:女主自私凉薄,阴险狠辣,就不明白男主是看上女主什么了。


——地位啊!


“天宫太子”与“青丘女帝”的门当户对,从来就是高富帅与白富美的爱情故事。跟素锦与玄女有什么关系呢?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白浅与夜华


她们存在的价值,就是被拉来制造爽点,让代入者在道德上,智力上,政治经济地位上,以及在男人眼中的地位上,获得一种全方位的,碾压式的优越感。


我说了,流行文化反映集体无意识。


就像早先“穷人一定是好人,为富必不仁”的情节逻辑反映着无产阶级的仇富心态,如今这种“穷人必恶,富二代一定受过良好教育,道德品行上佳适合婚配”一样反映了我们时代,在阶级逐渐固化之后,有产阶级对于底层民众的冷漠。


就像作者轻轻易易要恶毒女配承担男女主不能顺利聚合的责任一样,我们的社会在要求缺乏话语权的、同样也缺乏优质教育资源的底层民众,变成社会问题的原因。


于是你听到“穷山恶水出刁民”的论断。

于是你听到对“农民”“农民工”的鄙夷。

于是你听到“XX人都是小偷”的地图炮。

于是你听到“为什么不能嫁凤凰男”的毒鸡汤。

于是你听到“如果没有XXX,就不会发生XXX”的犯罪事件分析。


在这些听上去逻辑自洽的论调中,穷即原罪,出身决定性格,性格决定命运。


4


越看我们当代的流行作品,越能体会到金庸的伟大。


金庸小说里有非常多的恶毒女配。

岳灵珊,虽然谈不上恶毒,但我以前真是看到这个名字就烦。李莫愁,造成杨过与小龙女生离十六年的罪魁祸首。阿紫,绝情残忍,眼睁睁看着姐姐死去的冷血妹妹。周芷若,下手狠毒,城府深得可怕,地道心机女。


《倚天屠龙记》:周芷若


小时候看电视剧,看到这些反角,只觉得非常可恨。现在再看,她们中的每一个,都非常,非常叫人心疼。


她们存在的价值,不是促成读者的爽点,不是让读者在她们的悲惨境遇中获得碾压和报复后的快感。她们的存在,是为了提醒读者:原来每个人都是,跟我一样的,活生生的人。


原来每个人,或者贫穷,或者富贵,都像我一样,有想要的、宝贵的东西。

 原来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会爱,会恨,会悲伤,会做傻事,也会有善心。

 原来每个人,都像我一样,会不惜一切为求所爱,会因求而不得而痛苦,而流泪。

原来每个人,生下来都不是坏人——可为什么悲剧还是发生?

原来那些坏人,他们都坏得迫不得已。如果我在他们的处境中,我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吧?那么他们的罪过,是不是也能被拯救,被宽恕,被原谅?


同样是自戳双目的桥段,玄女因为见到自己容颜丑陋而精神失常(什么意思?颜值低不配活??),自戳双目。这是恶有恶报,大快人心。你会拍手称快,会大声叫好——创作者希望观看者因为另一个女子的悲惨而感到“爽”,感到凌驾和报复的快乐。


《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白浅与玄女


阿紫自己戳瞎眼睛,一声声叫着姐夫,抱着乔峰的尸体跳崖——阿紫是坏人没有错,可是你会拍手称快,你会大声叫好吗?


不会的。你不会。你会叹息。你会同情。你会掉眼泪。你会帮阿紫说:阿紫是坏,可是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呀,她不懂事,她其实也很可怜的。


有的作品,教人报复,教人碾压,教人唯我独尊。

好的作品,教人反省,教人同情,教人设身处地。


真正了不起的作者,对笔下的人物是有悲悯的。他杀死一个角色的时候,他自己也要掉眼泪。他对一个角色做道德审判的时候,他自己也要受心灵的拷问。


金庸修改《神雕侠侣》,把金轮法王写成好人,皈依佛法,还曾善心大发救郭襄。许多读者就骂,为什么这么改呀?画蛇添足呀。


读者想看的是快意恩仇的故事。他们想要看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金庸要善有善报,恶有救赎,人间有慈悲。


这才是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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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玥,豆瓣阅读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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