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和民俗中初一、十五之佳节说和凶日说源流辨析 ——兼论李文凤《<红楼梦>中的端午节与晴雯之屈死》端午凶日说

红楼梦学刊2021-04-04 16:47:07


作者 书园探梦

在《红楼梦》中,岁时节令描写占有大量篇幅并成为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在一些节日描写中,表面的繁华中隐含了悲剧气氛,李文凤《<红楼梦>中的端午节与晴雯之屈死》一文提出了《红楼梦》虽然详细描写了端午节热闹气氛,但其背后也有悲凉色彩,正是因为“端午节也是个不吉利日子。”对此笔者感到有进一步阐释必要,固然端午节是有“恶月恶日”及“屈原纪念日”这两个起源,但端午节在主流传统上是吉祥之日,如:唐玄宗李隆基《端午三殿宴群臣探得神字》“方殿临华节,圆宫宴雅臣”、唐代杜甫《惜别行送向卿进奉端午御衣之上都》“裁缝云雾成御衣,拜跪题封贺端午”、唐代殷尧藩《端午日》“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宋代李之仪《南乡子•端午》“小雨湿黄昏。重午佳辰独掩门”、宋代晏殊《端午词·内廷》“宫闱百福逢嘉序,万户千门喜气多”等。

上举各例皆以端午为“华节”、“佳节”,而《红楼梦》也说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古俗还有以端午为女儿节记载,明代沈榜《宛署杂记》:“五月女儿节,系端午索,戴艾叶,五毒灵符。宛俗自五月初一至初五日,饰小闺女,尽态极妍。出嫁女亦各归宁。因呼为女儿节。”更有以端午为宜订亲之日,据《咸宁县志》(清光绪八年版)记载:“午日,女许嫁者,婿家送花币果羹,曰’贺节’。所带礼物曰’节礼’”。在端午节这天,男方携带礼物到女方家求定婚期。

但李文凤《<红楼梦>中的端午节与晴雯之屈死》一文所指出的端午节最古来源为凶日,屈原去世前,端午就被看成“恶月恶日”,《史记》曾记载孟尝君生于五月五日险遭遗弃的故事: 

初,田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婴告其母曰:“勿举也。”其母窃举之。及长,其母因兄弟而见其子文于田婴。田婴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顿首,因曰:君所以不举五月子者何故?婴曰:“五月子者,长与户齐,将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于天乎?将受命于户邪?”婴默然。文曰:“必受命于天,君何忧焉!必受命于户,则高其户耳,谁能至者。”婴曰:“子休矣!”

按孟尝君出生年代在屈原去世年代前,可见端午为“恶月恶日”说才是来源更早,此事也见于东汉王充《论衡·四讳篇》云:“讳举正月、五月子,以为正月、五月子杀父与母,不得已举之,父母祸死,则信而谓之真矣。……昔齐相田婴贱妾有子,名之曰文……曰:‘子休矣!’”

这里可以看到不但五月成了凶日,连正月也成了凶月,在我国一些地方民俗中确实有把正月看成凶月的习俗,至今福建和台湾有把生在正月初一、正月十五和五月初五出生的婴儿看成“男害父、女害母”之人, 此风俗说法无疑和《红楼梦》里一些记载相悖,探春曾在第六十二回说:“大年初一日也不白过,大姐姐占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别人就占先。又是太祖太爷的生日。” 按此言则正月初一无疑是“福大”之命, 作家力群《野姑娘的故事》记载“在我们山西。有这样一种迷信,说属羊的女人没造化。是克婆家的;生在初一、十五的命硬,是克父母的” 更是把初一、十五说成“凶日”,联系前述王充所言正月是“凶月”说,则正月初一也成了“凶月凶日”。这和端午既是“佳节”又是“凶月凶日”有异曲同工之处,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民俗中这种初一、十五是“男害父、女害母”凶日的说法,也可以从“初一、十五不出门”这一习俗对应,参照《红楼梦》中一些描写,似有此忌讳,如第三十七回海棠诗社“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 正是初一、十五后第二日,此并非无意之举,但用不出门习俗解释又很牵强,从《红楼梦》全局看,又可以看到大量初一、十五实际有出门例子,如第十八回“奉朱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恩准贵妃省亲”、第六十八回“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庙进香去”等,都是十五可以出门明证。而初一更有合家出门之例,如第二十九回记载“一时,凤姐儿来了,因说起初一日在清虚观打醮的事来,笑道:‘还是这么高兴。’因打发人去到园里告诉:‘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这个话一传开了,别人都还可已,只是那些丫头们天天不得出门槛子,听了这话,谁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懒怠去,他也百般撺掇了去。”

而我们追溯“十一、初五不能出门”说法的源头时,更是发现答案五花八门,有认为“新安一带,每月初一、十五,小孩子都不准出门,传说小孩子这两天出门会生病”。叶炜《富矿》一书中提到“这大十五的天邪气最重!在苏北的农村都有这种约定俗成的讲究,初一十五不出门”。 网络上更有“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就是人们还业障的日子,所以,每逢这两天一定要多加小心”、“阎王殿从初一开始开门,鬼怪开始出没,到十五那天鬼怪是最多的”等说法。

这些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如“阎王殿十五那天鬼怪最多说”应该是和中元节有关,中元节,佛教称为盂兰节,民间称作“鬼节”,为七月十五这一天,俗称“七月半”,中元节来历和佛教目莲救母传说密切相关,这一天地宫打开地狱之门,也是地狱开门之日,已故祖先可回家团圆,因此又是鬼节,所以民间要设道场,放馒头给孤魂野鬼吃,此涉及到佛教传入中土后对民俗的影响话题,不过这显然只能适用于七月十五这一天,不可能适用其他月份,而传统的初一、十五是“男害父、女害母”凶日和“初一、十五不出门”等此种初一、十五是凶日说法仍不能得到满意解读。

如何解读民俗中这种初一、十五是凶日说法呢?毕竟初一、十五涉及不止正月初一,还有元宵、中秋等佳节,如果说这些节日也是凶日,这和大家现有认识无疑大相径庭。实则我们可以借助陈连山先生的端午节研究成果看出一些端倪,他将端午节起源各种说法罗列,最后论证了只有“凶月凶日说”才能全面解释端午节的习俗乃至能深入解释核心内容,其过程详密严谨, 因限于字数,此处不赘。这里只引用其网络文章《端午节:“五彩”缤纷的仲夏之梦——从辟邪除瘟到纪念屈原的历史演变轨迹》之概括:“端午节从战国时代开始,至今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在如此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它伴随着人类生活方式、思想方式的发展而变化。从早期单一的辟邪驱瘟主题,逐步发展到兼顾辟邪驱瘟和纪念先贤,两个主题并重。其中既包含着我国古代天文学、医学知识,也体现着人民的忠孝观念。而且,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端午节民俗中具有迷信性质的辟邪色彩逐步淡化,游戏娱乐成分(特别是其中龙舟竞渡游戏)逐步加强。可以说,端午节的演变过程记录着中国人走过的历史脚印。端午节把一个原本普通的日子,装点成一个绚丽多彩的节日。”

如同端午节从一个先秦单纯辟邪日到变成一个节日,初一、十五也有类似的轨迹。实则初一、十五原本也是祭祀祖先之日,后来内涵也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但到明清时期,仍然保持了此种礼节核心内容,这也就是《红楼梦》第七十五回提到的贾珍带领子侄们在家庙祠堂实行的“朔望之礼”,古人根据天上有无月亮和月亮的圆缺来记月,称为晦、朔、弦、望。朔是初一,望就是十五,故初一、十五祭祀祖先亲人被“朔望之礼”,我们可以在南北朝看到初一、十五祭祀亲人例子。《宋书·何尚之传》:“父叔度,恭谨有行业,姨适沛郡刘璩,与叔度母情爱甚笃,叔度母蚤卒,奉姨有若所生。姨亡,朔望必往致哀,并设祭奠,食并珍新,躬自临视。若朔望应有公事,则先遣送祭,皆手自料简,流涕对之。公事毕,即往致哀,以此为常,至三年服竟。” 《北史·徐孝肃传》:“孝肃早孤,不识父,及长,问其母父状,因求画工,图其形像,构庙置之而定省焉,朔望享祭。”

此风一直延续到现代,《红楼梦》中贾府自然也不能例外,如第七回周瑞家的问智能儿道:“十五的月例香供银子可曾得了没有?” 并引出余信一人,此人的出现不过是作者着意渲染贾府各庙月例银子是须有专人管理的重要家事之一。此类情节,在第六十八回和第七十七回都有涉及,不再赘述。

祭祀祖先自然是庄重肃穆之日,所以一旦不敬,自然引起祖先震怒,对此张国刚和邢铁等先生的论断颇有见地 “每个月的月祭即初一、十五不出门,因为这两天应该在家里祭祖拜神,离开家是对祖宗和神灵的不恭敬,所以也不吉利。” 而按前述陈连山先生对端午节起源研究对比此处亦颇有启迪处,类似也可以看出初一、十五祭祀亲人说才能全面解释民俗中有种初一、十五是凶日和正月初一、还有元宵、中秋等为佳节的矛盾内涵, 一旦回顾古今中外许多节日,我们就会发现即便类似的祭祀之日,也同时演变为欢乐日。如清明节成了踏青之日,古代女子尤其喜欢在此日蹴鞠、荡秋千、放风筝,《红楼梦》第七十回就演示了放风筝此风俗。而大理一带的火把节本为纪念阿南夫人,可现在节日斗牛、斗羊、斗鸡、赛马、摔跤、歌舞一应俱全,西方情人节又叫圣瓦伦丁节,本是为了纪念殉教的圣瓦伦丁而设立,但现在却成了情侣之间祝福日。即便类似本意完全不吉的“万圣节”如今也成了人们的狂欢日,如此号称“中国鬼节”的中元节也有狂欢一面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今在新加坡、日本还有张灯结彩;大办歌会、酒宴;焰火大会;跳盂兰盆舞等活动,明乎此,也就能理解许多本为凶日的节日会同时混有吉日因素了。也只有初一、十五祭祀亲人说既能解释第三十七回海棠诗社“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避开初一、十五的谜团,也符合文本初一、十五各种习俗内容。

沿用前述陈连山先生考证端午节方法,不难发现最早初一、十五本为单纯祭祀祖先之日,如轻易离家,则显然是对祖宗和神灵的不敬,难免出门遇邪气,这也是“初一、十五不出门民俗”来源。但祭祀本身就是同族聚会,祭祀完毕也有家族盛宴,早在先秦时候祭神后就将祭神的肉分给大家,这就是“分胙”。随着时间推移此种聚会势必加入各种喜庆活动元素, 逐渐脱离其本意,而正月更是一年岁首,正月初一最终成为喜庆的吉日,也就难免要出门来往,除夕和正月初一祭诸神、祭先祖本意逐渐淡化,而随着佛教传入中土,更涉及到了七月十五等节日,产生了种种新的传说和习俗,最终正月十五、七月十五、十月十五成为了上元、中元、下元节。但传统初一、十五的习俗仍然在不少地方得以保留,这就形成了初一、十五现在许多看似矛盾习俗和传说共存现象。

《红楼梦》虽然是古代文化和习俗“大百科全书”,但在和现实联系考证时必须注意《红楼梦》小说虚构性一面,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手法上又有自己的发挥补充处,且不说其在各种欢快节日上加入悲谶笔法,就如芒种节上饯送花神之俗是否存在至今还是一个迷,实则《红楼梦》中即便佳节,也同样有悲谶,例如元宵有“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芒种节有葬花隐喻,中秋则有夜宴异兆之悲音,故此以民俗来解释《红楼梦》节日要结合各种民俗说法,要全方位考虑才能避免盲人摸象。行文至此,还有一个谜团令人困惑,就是李文凤在《端午节与金钏儿之死》一文中提出的第四十三回贾宝玉在九月初二祭祀金钏包含了何等典故至今不解,有待方家予以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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