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哈佛毕业生写的狱中红楼梦

太太党人2021-04-04 08:48:13


  《監獄裏的圖書館》,英文書名 Running the Books — The Adventures ofan Accidental Prison Libraian,29萬字,原著由藍燈書屋出版於2010年,中文版由上海三聯出版於2014年,作者Avi Steinberg,出生於耶路撒冷的猶太人,成長於克利夫蘭和波士頓,畢業於哈佛,偶然機緣,接受了一份波士頓監獄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此書一半做小説看,一半做紀實文學看,基本上是作者兩年監獄圖書館經驗的報告書,内容非常結實,行文充滿年輕才子的飛揚智慧,聰明,流利,思考,單刀直入。這些元素,中文寫作裏已經很難看到了。缺憾是譯筆差距比較大,結結巴巴把字面意思翻譯過來了,而語言的漂亮,行文的節奏,基本上是沒有的,閲讀快感也就十分有限了這個不是這一本書的遺憾,我國當前大量的翻譯著作,普遍水準都如此。以一種毫無文采的公事公辦的説明文一樣的行文,讀一些偉大的、神采飛揚的作品,感覺呢,真的是很鬱悶的。昨日午後,與潘華信先生和蘇良兄喫茶,潘先生講起他的老友,泰斗級的法語翻譯家周克希先生,周先生跟伊講,翻譯,不是要英文好法文好,是要中文好。外文不夠好,有字典幫忙,中文不夠好,就沒辦法了。這個真是高人真理,講到骨子裏了。翻譯者與原作者,最好的境界,是彼此的教養水準比較接近,才能翻譯出原文的精髓光芒。於今天的我國翻譯書中,是不能存此閲讀要求的。千言萬語,怪自己英文閲讀水平太糟糕,法文閲讀水平完全沒有,面對這種結結巴巴的譯筆,忍無可忍,從頭再忍。



英文原版封面


   順便提一句,作者Avi出版此書以後,《哈佛雜志》還采訪了他,寫了一篇不短的報導,去《哈佛雜志》的頁面仔細看了看,這個報導末,僅有兩位讀者留言,其中一位,也在撰寫他20年監獄經驗的作品。以哈佛的身姿,來寫這樣一部肖申克的救贖,算是比較怪異的路數了。Avi在這篇報導中自承,於哈佛讀書期間,他就是一個勤勉的學生,充滿學習歷史和文學的熱情,他的歷史與文學的修養,在書中亦是十分可見的。全書寫監獄生活,活靈活現,内幕極細,思考極多,節奏飛快,頗有一種名校生的跋扈,而作者卓越的觀察、思考以及寫作能力,將此書寫得,如同犯人們的一部紅樓夢Avi如今是《紐約客》雜志的作者。



作者 Avi 的另一本作品

   
   以下抄書。

  *正統猶太婚禮簡直就是拼命,用不了多久氣氛就變得瘋狂起來,開始是個人,然後是集體,人們開始歇斯底裏,最後以小範圍的動粗結束。婚禮極大地釋放了這個民俗濃縮千年的最痛苦的恐懼:總是覺得自己受到迫害,這種感覺之濃稠常使其本身成爲一種迫害。

  作者寫猶太人的種種,亦是本書的顔色之一


作者


*詹姆斯*小白*巴爾傑,(二十世紀七十至九十年代波士頓南區著名黑幫頭子)凶殘的愛爾蘭裔犯罪團夥頭目——他在FBI通緝令中名列第二,僅次於本*拉登,賞金200萬美元。巴爾傑通過仔細研究戰爭歷史,改進他臭名昭著的殘忍戰術、系統和野蠻的鎮壓手段。他是在監獄圖書館得道的。FBI的通緝海報上也特別指出,他是一個對歷史書具有濃厚興趣的人,據稱經常去圖書館。他是在監獄圖書館才知道了書籍的價值,,開始了最初和最勤勉的知識追求,在剛進圖書館時還是不讀書的街頭混混,出獄時卻成了領袖。



挪威哈爾登監獄,人稱世上最美監獄

*肥貓是圓臉,聰明,從不張揚,但也從不刻意隱諱自己的大志向。他會告訴你哪家時裝店為哪個NBA球員設計了加長的定製皮革燕尾服。他能夠詳細解釋每個款式,紐扣和飾物的内在聯係,也能對粘合襯裏和鑲色切綫縫的使用進行全面論證,肥貓還收藏了幾百雙女式運動鞋。他對游艇如數家珍。但自我意識的詛咒讓他在炫耀鑒賞能力和收藏時縂帶有一絲哀傷。“我一直很窮,”他告訴我,嘆了一口氣,“我需要這些玩意,至少讓我感覺好些。”


囚室,犯人自己拿著鑰匙,基本不願意出獄


*伊萊亞四十來嵗,安靜,動作遲緩,頭髮梳成一小個馬尾,前額滿是皺紋。笑容羞澀,門牙全無。他身上帶有一種淡淡的波西米亞式的平靜。他的舉止優雅,禮貌。出生在阿拉巴馬,年輕時移居波士頓,曾經和哈佛廣場的音樂家們交往,幫助創立了一份當地的街頭小報《捐零錢》,撰稿和銷售都由流浪者負責。他告訴我,住在安置所裏沒什麽難爲情的,還説他曾經為戒酒大費周章。他曾努力和妻子重修舊好。他懷念妻子拽他去看芭蕾和戲劇的情形。他身上總帶著他們四歲女兒的照片。我從監獄的處罰報告瞭解到他的一系列暴力行爲。儘管他是一個平靜的人,我也從來沒見過他劍拔弩張,但我知道他深藏的憤怒。我可以想象,如果他脆弱的自尊受到侵害,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即便微不足道的傷害,也會激起巨大的風暴。


上課


*皮茨是另一種人,喜歡熱鬧,就算是囚服,他也能想方設法穿出彩。他長相英俊,被嬌慣,喜歡揮霍。他在北卡羅萊納長大,小時候靠采摘烟葉爲生。現在35嵗,當過海軍。他最密切的酒友都是些酷愛聚會的警察,他們教他的諸多本事之一是如何應付酒精測試,他的罪狀就是些典型的喫喝嫖賭,衹是太過分了。他首次到達拉斯維加斯機場時幾乎要哭出來,心中充滿了幸福。“坦白講,夥計,”他說,“我的眼睛都模糊了。”皮茨在研究早期教會的歷史,他仔細閲讀僞經,校勘《聖經》的修訂版,探究什麽是真正的基督教。衹是那些書都不能令他滿意。他坐在圖書館前臺,經常翻閲厚厚的神學著作,並判斷它們的深度,根本不理睬我們囚犯讀者的世俗問題。他總是搖搖頭,用力合上書,說一句“一本狗屁書”之類的話,顯然他沒有得到需要的答案。


瑞典的一所監獄,犯人的閲讀量很驚人


*坐姿和寫字的方式暴露出一個人很多的秉性。很少説話的費爾南多是一個長著圓得不能再圓的腦袋的怪人,留著沒有表情的燈罩鬍子,霸道地撅著嘴。他坐得直挺挺的,就像一塊熨衣板,毅然決然地在監獄發的活頁紙上用花哨的天主教風格的字體寫著,好像在起草停戰協議,他就像一個被廢黜但心懷不甘的南美强人。也許就是。


*而甜哥似乎有些走神,每分鐘只寫一兩個字,這可是個每天在囚室裏用工整的手寫印刷體寫上幾十頁的傢夥。他是疲憊了。而他一旦寫起來就龍飛鳳舞,像是記錄遠方地震的里氏地震圖。


*楚尼看上去像是個觀察家。他仰望著天空,等待著詞匯從對流層掉下來,擺好架勢,隨時準備接住它們,以免掉到地上摔碎。

上面幾段寫人,真是寫得很好。


監獄圖書館


*馬林是一位資深副職
  光這一句,簡直可以寫一部小説。


*我隨著奎因走進馬林的辦公室,我感到裏面有某種陌生的東西,隨即我恍然大悟,那東西是陽光。位于操場邊上的一層辦公室裏居然充滿了陽光,這是一個觀看犯人籃球比賽的場邊豪華包廂。


*我不止看到一位女囚在借閲一本多年未看過的鍾愛的兒童讀物,《夏洛特的網》或《好奇小猴喬治》,眼含熱淚。對許多囚犯而言,童年的記憶是一潭苦水,或者根本就不存在。


*總體而言,監獄圖書館的閲讀品位與更廣汎的美國人的品位大致相同。我們有一書架奧普拉讀書俱樂部推薦的圖書,JamesPatterson,Dan Brown和James Frey的書在書架上幾乎放不了15分鐘。囚犯也喜歡閲讀房地產和創建小買賣方面的圖書。釋夢的圖書很是熱門,其實這是由來已久的監獄主題,在《聖經》中,約瑟通過為囚犯釋夢贏得了名聲。占星術的圖書也很受歡迎。犯罪紀實題材的圖書當然也是熱門,《孫子兵法》,《建立威信的48條法則》都是熱門書,大部分借閲《君主論》的囚犯還書時都有些失望,十六世紀的作品不像他們希望的那麽好讀。


監獄圖書館


*圖書館裏,文字繼續汎濫,每一波到來的囚犯都帶來更多的監獄文學碎片。每個時段結束,圖書館到處都是紙條或撕碎的紙條,我就像在海灘撿貝殼一樣收拾起法律文件,情書,咨詢條,聲明,申訴,注釋,潦草的收據,非法交易的殘跡,秘密約會日期,警情記錄表,商業計劃,鄉村歌曲,手寫的“娛樂業”廣告,日記,投注記錄,賀卡,祈禱詞,菜單,符咒和各種單子,許多單子,每天都可以看到就地取材的詩歌。這些紙條行文簡短,有點甚至晦澀難懂,像是甲骨文時代傳來的信息,往往衹有一個簡單但意味十足的詞或短語,不!好的這代表他的心有一個讓我琢磨再三:要聽話



*在我上班的第一個月裏,一次午餐時在監獄職員食堂偶然遇見監獄的心理醫生,她就告誡我要留意犯人的幼稚行爲。她告訴我,有相當數量的犯人心智與年齡不相稱,像兒童一樣容易情緒衝動。這是曾經遭受過肉體,情感或性侵害的結果,犯人常有的經歷,尤其是女犯,幾乎是一種常態。監獄裏每天都能看到一些不成熟的行爲。我聽説,就連殺人不眨眼的凶犯也會在微不足道的壓力下變成一個驚恐的兒童。在一堂監獄的課程中,教師發給每個囚犯學員一個玩偶,某些男囚喜歡拿著玩具娃娃,假裝照顧它們,給它們換尿布。他們拿它開玩笑,用它作爲與老師調情的工具。但玩笑過後,他們依然將玩偶放在大腿上,好像在使用這些教具。教師告訴我,他們對玩偶有一種過分的關懷,將它們放在桌子上時會很輕柔,就像放一個真的嬰兒一樣。那位教師認爲犯人們感到在她,一個女人,身邊做這種游戲比較舒服。“我不得不付之一笑。”教師搖著頭説道,“否則我肯定會哭的。”

但對女囚而言,這些暴露心跡的行爲就不是那麽隱晦了,它們往往很直白。有一個女囚幾乎每晚在圖書館裏做出各種各樣的兒童行爲,碰到一個極爲簡單的問題就哭得死去活來,寫筆記時用大寫的花體字母掩蓋拼寫錯誤,用孩子嬌滴滴的聲音求我幫她,令人難堪的發嗲,亢奮,笨拙的撒謊,為與我説話的順序大聲爭吵。犯人們和兒童一樣,對自己的生活無法控制,然而,他們幾乎都已爲人父母。


監獄牙科診所


*我的母親説過,她從她母親那兒得到的一件禮物就是她母親的長壽。


*有一次,爲了讓我的外祖母拜托沮喪,我姑姑强迫她買件新衣服,換上后在一家商場拍了張坐像。我很熟悉這張照片,照片上,蒼白的外祖母穿著一件難看之極的藍外套,頭髮梳得像鋼盔,唇膏抹得太濃,看上去和往常一樣陰沉。這張照片一直讓我聯想到課本上墨索里尼的可笑形象,當我翻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的章節時,我想到,哇,這和外祖母的照片一模一樣。到現在我都沒有擺脫這種感覺。


*考古學家經常為一座堅實的古代建築究竟是監獄還是金庫而犯愁,社會財產的兩極,財富和囚犯,需要同等的守衛,二者都具有最高的關注度和價值,它們最終還是無法辨認。


*十九世紀監獄法規之一,燈光設備應為白日從事勞役之囚而設,使其每晚可有至少一個小時之閲讀時間。


*我是什麽人?可以決定什麽人可以讀什麽書?


才藝課室


*當晚我看到的字條是一封被扔掉的信的殘片,來自監獄圖書館的悲情普拉斯中的一位:

親愛的媽媽:我的生活是 

下面就沒有了。一個匿名的,寫了一半的句子,沒有賓語和結尾。一種沒有窮盡,沒有明説,結尾開放的生活。一封沒有完成的,沒有寄出的信。空白的無限。這也是紀念監獄的一種方式。




監獄室内運動場


*我們有時在監獄圖書館的一角,放映電影,《國家地理》雜志的自然電影,PBS紀錄片和各種故事片,女囚喜歡《紫色》或《寵兒》,而《根》則是男女都喜歡的。但在男囚中最流行的類型還是關於食肉動物的自然紀錄片。男囚喜歡《獵豹行動》或《毒蛇潛行》之類的片子。當看膩了這些,他們會放一部關於龍卷風的片子。他們喜歡看暴力傷害片以顯示自己有膽,食肉動物電影投其所好。我向他們推薦《帝企鵝日記》,一部關於企鵝奮鬥的紀錄片,它們行走幾百英里去產蛋,然後雄企鵝在整個極度寒冷的冬天裏守護這些蛋,母企鵝步履蹣跚,可歌可泣地走向大海狩獵,同樣可歌可泣地為飢餓的家庭帶回果腹的食物。犯人一臉的不屑。“我是大人。”一個犯人帶著威脅的口氣對我壓著嗓門說。另一個脾氣好點的犯人試圖絕了我的念頭;“Avi,夥計,企鵝這東西太難看了,沒人願意看這玩意。”


*每逢重大體育賽事之後,我都要特別警惕那些小偷和拉皮條的,那時監獄裏到處都是瘋狂兌現賭債的犯人。我通常制止這些非法交易。但我允許C.C.從事他的事業。當他缺少現金時,會寫一些詩賣給其他犯人。我假裝沒看見,默許他複印這些詩歌。C.C.出售詩歌的買賣基於一定的技巧和創造力,并不完全是剽竊。他的一些詩歌是以節日為題材的,尤其以母親節為多。其他是些一般的牢獄詩或愛情詩。有些懶于或不能將他們的想法化爲文字的犯人總要尋找詩歌,寄給朋友或敵人。C.C.開辦了一家帶有監獄印記的公司,支付一美元或同等價格的物品,可以向他買一首詩。


監獄内的禮拜堂


*最强大的男人,都是使用女人的語言的。


*我瞭解街頭吹牛的第一課是,我放學後下午無事在樓道裏閑逛聼當地流氓從女人聊到搶劫,我的樓道是個點。我一般坐在樓道裏,聽著這些激動人心的故事,看著這些流氓卷著大麻,裝填子彈,抓著褲襠,在説話當間輕摸著鼻子。這些事讓我入迷。


*我有的衹是時間。在談到時間時,大部分囚犯就像悲慘的海員:水,到處是水,但一滴都不能喝。你有大把時間,但這時間不會讓你有所希冀,沒有季節,沒有假日,沒有光陰,至少,不能夠與人共享。


*監獄裏最名副其實的季節,是賭季。


監獄内的烟紙店


   *楚尼(一位出獄以後立志讀書進學,成爲厨師的犯人,結果,出獄后一個月,在街頭被小混混莫名其妙地槍殺)遭遇槍擊的地方,離開他和母親的住所0.25英里,離開他購買製作香蕉布丁原料的市場大約1英里,離開最近的出售新鮮迷迭香的市場3.5英里,離開他曾被關押的地方不到2英里,離開他的出生地大約1.5英里,而離開他上學的地方還要再走大約1英里,他死在離大愛禮拜堂1英里的地方,他的母親正在那裏為他的靈魂祈禱,1英里之外是洛克思貝立社區學院,他正向那所學院申請就讀食品及飲料製作證書課程,以便開始他新的人生。他的妹妹住在20英里之外安靜的郊區,在70英里之外的康涅狄格鎮,他5嵗的兒子,問母親,爲什麽上帝要召走他。我住的地方離楚尼的中彈的街角3.4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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