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开播30周年 | 经典原来是这样拍成的

慢书房2019-05-31 23:34:49

『阅读本是寻常事,繁华静处遇知音』




今年是87版《红楼梦》开播的第30个年头

同时也是“林妹妹”陈晓旭去世10周年的纪念日

无论古今中外

《红楼梦》始终都是文学史上的一颗闪耀的明珠

而87年的这部电视剧因为制作精良、表演到位

更是一直被视为电视剧史上不可逾越的经典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辉煌

随着时光的流逝

很多年轻人对这部老剧的了解越来越少

今天小耐给大家分享几篇宝哥哥写的拍摄日记

一起回忆那些不能被时光埋没的日子



我 是 如 何 被 选 上 的


早晨起来,窗外飘着雨丝,空气清新而凉爽。


我和搞化妆的郑大姐早早地来到了试镜头的现场——大观园修建处。不一会儿,筛选出来试宝玉的二十四个小伙子都陆续来了。他们多半着装时髦,衣冠楚楚,凉皮鞋的后跟足有七公分高。和他们相比,我显然大为逊色。上身随便套了一件皱巴巴的背心,下穿短球裤,脚上一双拖鞋。剧组的一位女同志问我:“你就这样来的阿?”我点点头,感到十二分的意外,心想这是选演员,又不是竞选美男子,何必在穿着上下功夫呢?


导演、摄像、编剧、制片主任等剧组首脑人物一一到齐之后,试镜头就开始了。


试镜头、演片断。我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昨晚酝酿的一点感觉,现在已全无,脑子里空荡荡的,紧张之感不由加剧。


郑姐在我脸上精心修饰之后,带上头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象镜子里映现出的清秀、俊气的面庞不是我的,我不认识自己了!换上了古代的长袍,站在穿衣镜面前,久久地凝视着镜子里的我,心里似乎很充实。


 “预备——开始!”


我表演的片段是“宝黛读西厢”。张玉屏前来助战,帮我配黛玉。我俩配合得十二分地默契,顺利地演完了这段戏。尔后,又给我翻来复去地拍了生活录像和很多照片。我悄悄地看了一眼王导演,他脸上的笑容仿佛组成了两个字:“满意。”


从试镜头现场出来,张玉屏问我:“怎么样?”


我说:“如果今天我试不上,其他的宝玉都试不上。”



初 识 陈 晓 旭


我带着欣喜,也带着不安,来到了北京空军招待所《红楼梦》剧组第二期学习班。这里,四面环山,绿树成荫,显得很清幽。刚下汽车就感到一双双审视的眼光迎我而来。我心里不免有些发慌,唉,谁让我是最后一个到剧组呢?


和大家相比,《红楼梦》对我这个姗姗来迟者更是迷宫,我有种紧迫感。安顿好之后,我便带着刚领到的小说原著,文学本和各种资料钻进了会议室,大有今晚要把它们全部吞进肚里的架势。


斜对面坐着一位姑娘,头上扎了一条长辫子,面庞清秀,身材纤瘦而匀称。她埋头翻阅着原著,往笔记本上抄写着。那对多愁善感的目光是那样地专注。我判断:她一定是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


我们默默地理头书本互相没有言词。


晚上饰演贾琏的高忠亮(来自吉林省汪清县文工团)和我去洗澡,从浴室出来,迎面又碰见了陈晓旭。我俩互相微微一笑,点点头这就算是认识了。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庞,陌生的一切……



 练 功 与 案 头

昨晚也许太疲倦了,今早睡得死去一般。同室住的王忠信老师(甄士隐扮演者)


“练功了!”王老师对我说。


走下楼去。胭脂色的朝霞呈现出绚丽彩斑,喷薄欲出的红日已露出了羞答答的笑脸。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顿时,倦意顿消,沉重的脑袋也轻松多了。


自由活动了一会,就集中训练,学习戏曲形体程式。我在成都市川剧院当学员时曾练过戏曲形体功,这对我还不算难事。


吃罢早饭,学习班负责人周雷老师(《红楼梦》编剧之一)向我介绍了情况并交待了任务:认真分析原著,写出贾宝玉的人物自传,每天找出片断请辅导老师排练。每个周末,导演和主创人员审看,最后录像。


用这么多时间办学习班,请专家讲红学,请老师辅导表演。花这么大的精力做开拍前的案头工作,对一部电视剧来说,也是史无前例的吧!



查 户 口 的 小 警 察


上午,排练室。


导演王扶林和几位辅导老师一起审看片断表演。几天来,都是由老师们辅导,导演亲自出现在这块天地里,还是第一次,我脑子里的弦绷得紧紧的。


我和张莉(扮演薛宝钗)表演的“宝玉宝钗比通灵”刚完,一位老演员摆出权威的面孔,慢条斯理地对我说:“你的表演给我的感觉不是宝玉,倒象是查户口的小警察。”


全场哄然大笑。


我被窘得面红耳赤,沮丧得感觉全无。


导演没有吭声,象在思考。


吃完午饭。我忐忑不安地去敲导演的门。我想听听他的意见。


“我感觉你在装小。”王导演说,“你二十多岁,宝玉十几岁,这是个问题。但,不要主观地去演‘小’,那只能给人感到假,年龄问题,得靠化妆,靠服装、摄像、灯光来弥补,而你应该去体验宝玉在不同的环境下的内心情结,然后,把这种情绪真正地体现出来。”


我听着,默默地揣摩着。



导 演 说 我 不 够 坏

王导演说:“这几天,我一直在观察欧阳。我发现他在生活中,在片断表演中,显得很拘谨,不活跃。也许是他刚来不久,想到自己演宝王,要庄重点;也许他原来就是这个性格。可是,你就这样规规矩矩,怎么会是一个具有顽皮性格和反叛精神的贾宝玉呢?只能是贾政的乖娃娃,好儿子,只有贾政会喜欢你,那就不是宝玉了。原著里,宝玉淘气异常,是家里的混世魔王,开了些精致的玩笑,很活泼,而且调皮。象你这个样子,怎么能演好贾宝玉呢?”


“你一定要调皮起来!”王导演看着我,强调道:“在生活中,要去培养,去搞恶作剧,每天做一个精致的,向我汇报。如果你活泼调皮不起来,没法子,我只有换演员!”


我演过好几个不同的角色,基调都是调皮捣蛋,生活中,我却不愿意。但,事到如今,只有换一张面孔了。


鬼 马 的 恶 作 剧

87版的史湘云


我给自己规定了新的课题:

最高任务:调皮

贯串动作:恶作剧


怎么做呢?我徘徊在林间,苦思苦想。


陈晓旭躲在树林后面阴凉石上看书。她反应灵敏,语言幽默。给大家取上一个个绰号,是她的业余专长。对,让她帮我想高招。


两个脑子一合计,坏点子犹如天降。


我在一张信笺上写道:


郭霄珍同志:

我们湖南电视台《心与星》剧组在京选演员。从图片社看见你的照片,认为你扮演我们这个戏的女主角比较合适,望能见面商量。我们全部外景都在北京,你是否能抽时间客串一下?我们24日晚来北空招待所找你。望你能在北京军区门口等我们,见面谈。

王风景


从头到尾读了一退,基本上没有漏洞。只需第二天上街,投进邮筒,便可坐观这位天真的史湘云妹妹(来自安徽省黄梅戏剧团)如何上钩了。 


晌午。信飞到了郭霄珍手里。


只见她看完信后,脸上泛起了一种神秘的表情。看着她那兴冲冲的神态,忍不住暗自叫绝。


从住地下山到军区门口,需半个多小时,够委屈她的了。


大约三个小时之后,她缓缓地走了回来。


“喂,干什么去了?”我装出关心的样子。


“家里来了人,我接去了。”她的口气里充满了迷惑:“可,不知怎么回事,没接着。”


望着她那怏怏不乐的神态,我觉自己太缺德。



为 了 宝 玉 ,我 整 容 了


到剧组后,说我两腮太宽,要想办法弥补,有人提议,可以用“硅板胶”在下巴上打一针,把下巴拉长,两腮也就显得不宽了。为了拍《红楼梦》,享受这点皮肉之苦又算什么呢? 


当大夫拿起很粗的针头,在我眼前晃动时,我心里怦怦直跳,揪得紧紧的。针管灌注进白白的浆似的液体,这就是硅板胶了。当我闭紧双眼后,那粗粗的针头在下巴里左右来回地戳,来回地扎。犹如穿进了心脏。一阵阵难忍的剧痛,火辣辣的。


扎针后,大夫把小管子插进我的嘴里,喝流食,只能蚊子嗡嗡似地说话。


三天后的今天,下巴里的硅板胶固定了,拆下纱布,镜子里映出来的我,下巴多突出一块翘起的肉,并没有和自己的机能组成一个整体,显得既别扭又难看。


怪谁?


妈的,怪我!鬼使神差,谁让我同意打这一针的呢?现在就是用十匹牛把下巴拉回原来的样子,也是不可能的了。


陈晓旭笑开了:“现在欧阳脸上总算有特点了,翘下巴。”


“你也有特点,鼻子尖。”我说


唉,多此一举!,后悔莫及!


遗憾!遗憾!



新 来 的 迎 春 姑 娘

迎春


吃饭时同桌坐了一位陌生的姑娘。乌黑的长发,象瀑布似地倾泻在身后,清秀而文静的面庞,带着羞涩,微微翘起的嘴唇,使她脸上闪现出几丝少女的稚气,纤瘦而匀称的身子拘束地坐着,低垂着眼帘,默默地吃着饭,不敢乱动。她就是刚定下饰演二小姐迎春的成都姑娘牟一。


在成都外景地,正要拍迎春的戏时,原扮演迎春的金莉莉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念书去了。眼看要有迎春的戏了,这急坏了王导演。


扮演邢夫人的夏明辉同志,受命找演迎春的演员。这可是个苦差事,金莉莉已经演了一些戏,现在要找的迎春不但外形要酷似金莉莉,而且,气质又要和人物相吻合。可谁让迎春是邢夫人的女儿呢?妈妈找女儿,也在情理之中。


忙了几天,但毫无结果,把夏明辉同志急得焦头烂额。突然,在路经红旗商场存车处时,她发现一位姑娘,身材苗条,文文静静的,正准备骑车走。啊,那气质,不正是她心目中的女儿吗?她兴奋地跑过去,拦住了这位姑娘。


夏明辉同志匆匆说明了来意。问;“你喜欢演戏吗?”

“不知道。”羞答答地回答。

 “演过戏吗?”

“没有。”声音低低的。

“你是干什么的?”

“汽车运输公司的,刚考上电大。”低埋着头。


简单而低声地回答,羞答答的神态,毫无生气。夏明辉热情的心顿觉凉了半截。可是,火烧眉毛无可奈何。不管怎么说,这女孩子气质还是不错的。哎,试试吧。


化了妆,试了镜头。那形象、那气质刚好和导演心目中的形象相吻合,迎春,就是她了。导演果断拍板。


没有演过戏怎么办?多拍两次就会了。


不会表演怎么办?让辅导老师教,一个镜头一句词地具体辅导。


就这样,她留在了剧组,坐在了这张饭桌旁。除了邓婕、张莉我又多了一位成都老乡——牟一。



甘 愿 为 戏 挨 打


今天数伏。


天气预报,气温38摄氏度。太阳似火一般,仿佛大地在燃烧。我们却着妆打扮,穿着货真价实的棉袍,很不情愿地踏入进不了一丝空气的摄影棚,在强烈的灯光炙烤下,拍摄贾府少爷在贾敬带领下,站在祭坛前祭宗祠的一场戏。


热!真热!


可还必须要控制住这不稳定的焦躁情绪,按照导演规定,找到冷,冷得很的感觉。


一个镜头刚过,趁布光的工夫,大家伙一窝蜂地奔到电风扇前,敞开棉袍,使劲地吹。那架式,十个电风扇也不能解恨。我摸了摸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不按季节,不按集数,只按拍摄日期的安排。


 我回忆起去年深秋,狂风呼啸的—天,我站在大观园的山坡上拍摄夏天季节的戏,单薄的夏装,被风卷拂,冷得浑身打颤……


 想起零下三十度的哈尔滨之冬,白雪茫茫。为了拍贾府败落、宝玉落难出家的戏,我在雪里一站就是一天,就连围观群众也经受不了这寒冷,渐渐散去,而我还要在雪地里爬、走、摔,吃上几口足以把心冰破的雪。一不小心,踩空了,两条腿陷下去,冻得手脚麻木,象根木头。拍完戏,只好由两名武警同志把我抬上空调车。那双脚已被冻成了冰块,又由这两位武警小心翼翼地帮我把鞋脱下来……


拍“宝玉受笞”这场戏时,为了在屏幕上达到逼真的效果,贾政打宝玉的细长竹杠,是真正的道具。竹杠落在我的屁股上,刺骨的疼。晚上,带着疼痛的屁股回到住所,用两面镜子对映看,被打的地方,又红又肿。同寝室的高宏亮帮我打了满满一盆烫水,热敷消肿。


第二天,继续拍这场戏剩下的镜头,还得挨打,心里很是发虚、发紧。扮演贾政的马加奇老师小声说:“对不起!”语气里带有几分的歉疚。


 “没关系。”我没事似地摇头。当望见他高举起竹杠,只待开机,我紧张得全身缩成了一团。


 “开始!”


竹杠似雨点般地落了下来,落在了我还没有消肿的屁股上。我咬紧牙关,强忍住剧痛,火烧般的剧痛。


疼得难熬!疼得难忍!


快停!我心里在哀求。竹杠是士兵,在没有听见“停”的命令时,决不会罢休。我急了,五脏六腑在火烤似地翻腾,再也坚持不住了,尖叫起来“啊——!” 



如 何 演 好 宝 玉


“欧阳,请谈谈你是怎样把握宝玉这个人物的?”记者们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如果来十个记者,有九个要提出这个问题。


“应该把握宝玉成长过程中不同时期的基调。”每每遇到这个问题,我就得重复地说这句话。刚开始时,我还要思忖一下,后来,象小学生背书一般,我可以倒背如流。今天剧组安排了四家报社的记者采访,也不例外地提出了这个问题。我没再老调重谈,而是说了一些新的认识。


“宝玉的性格,‘红学’工作者们早就分析得很透彻了。现在,主要是真正地靠演员自己去掌握好人物的发展过程。黛玉进府时,宝玉才十三、四岁;而宝玉出家,应是二十七、八岁。这么一段距离,把握不好各个时期的基调,就停留在一条线上,必然流于肤浅。何况,现在我们拍摄工作,不是按剧情发展的线索进行的,而是把场景相对集中,同一场景的戏,在一个时期内突击性地拍完,再换另一个场景。有时候,我一天要化三次妆。早上起来,拍23集:宝玉被迫搬出大观园后,偷偷跑进去看林黛玉:马上又换妆拍6集:宝玉和贾政游大观园;下午又换妆、换头套,拍宝玉落难,沿街讨饭。三个截然不同的基调,在同一天完成,确实要留神。分清不同的环境、不同的气氛,给予不同的内心情绪。稍有大意就容易把握不准。”


“你是怎么样来区分不同时期的人物基调的呢?”


“我大致给宝玉分了三个阶段。黛玉进府,宝玉和姐妹们搬进大观园,仿佛躲进了世外桃源,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这时的基调主要是体现纯真、活泼。抄大观园、晴雯死、司棋死、四儿、芳官被赶出大观园,迎春的出嫁,探春的远嫁等,使宝玉渐渐认清贾府那虚伪的仁义道德,为了支撑将要没落的封建大家族,残酷摧残似花一般的纯真少女。这时,宝玉成熟起来了,主要体现他的深思和忧怨。贾府败落,宝玉进监狱,沿街讨饭,终于使他最后认识到社会的昏暗腐朽。他看破了红尘,对人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昔日的感情,仿佛已成了木头。以上只是相对地划分的三个阶段,还必须按特定环境中特定的内心感受,处理好每一场戏。”


“你认为自己做到了吗?


“不敢说,实在不敢说。理解和体现还有很大的距离,只是在尽力地去做。”


我仰望天边,一抹夕阳,象新娘依恋着昔日的时光,一点点地,不情愿地逝去,那羞红的脸蛋把天际染红了。



告 别 《红楼梦》


心里空荡荡的,像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呢?失去了……


“停!这个镜头过了。”导演权威般的声音。


过了!这场戏过去了。宝玉的重场戏,这是最后一场,现在留进了录相带里,从此,我的重场戏便结束了。常言道:“人最珍惜失去的东西。”拍大观园、拍贾母院,几乎天天都是重场戏,有时都演烦了。从今以后,再出没有重场戏了,只有一些零散的镜头,我才感到了“戏”的珍贵。快要离开和我相依为命两年多的宝玉了,对他的塑造,表演上的遗憾,也只得留在心里,再也没法去弥补。


九泉之下的曹翁,您能给我这个宝玉打几分呢?


但愿观众们,能喜欢我这个宝玉。


但愿!但愿……


想到春节《红楼梦》就要与观众见面了,心里是兴奋,更是不安。真担心观众会说:“这个宝玉,不行。”


想到这个戏结束后,今后的道路该怎么去走?当然,我也有自己的理想与目标。可那理想、那目标,犹如挂在夜幕中的星星,可望而不可即。心里是惆怅,心里是茫然,心里是失落。



推 荐 阅 读

《1987,我们的红楼梦

作者:欧阳奋强

出版社:中国轻工业出版社
出版日期: 2017.06


本书是对87版《红楼梦》播出30周年的一次纪念总结,有当年拍摄戏里戏外的点滴故事,全国海选、集中培训、正式开拍,多情公子和大观园中的姐妹在镜头外,有竞争也有友爱。剧组的每一个工作人员的努力,都是《红楼梦》得以成功不可或缺的因素。在红楼梦开播30周年之际,宝哥哥欧阳奋强携手当年参与电视剧拍摄的所有主创人员和演员,以第一手的资料与读者共同完成了这场盛大的文化集体回忆。



—FIN—


转自丨耐思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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