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胡适一生推重《红楼梦》程乙本?

理想国imaginist2018-09-22 11:07:24

前些天,87版《红楼梦》剧组30年聚会,勾起几代人的集体记忆,不少人感慨:如花美眷,怎敌似水流年。相信各位都有被相关消息刷屏吧。


对于密切关注理想国的读者,被《红楼梦》刷屏可能已好几个月。因先后出版《白先勇细说红楼梦》、《红楼梦》(程乙本校注版),理想国微信微博,都有发布不少文章、消息。一入红楼深似海,今天不厌其烦,再分享一篇相关文章。


理想国版《红楼梦》的宣传语里有一句:白先勇心中最好的《红楼梦》,胡适、林语堂、钱钟书一生推重的“程乙本”。这话并非空穴来风,今天单说胡适,且看这位新红学的开山人物,如何一生推重程乙本,并为何在众多版本中,力主将程乙本作为普及本推广给大众。



胡适与《红楼梦》程乙本


文 | 郑铁生

经作者授权使用


  • 如果说我们过去对胡适的“考证”的研究方法理解的不全面、不深刻、不透辟的话,那我们今天应该有自己的深层理解。胡适重视所有的《红楼梦》不同的版本,而唯独倡导《程乙本》,作为《红楼梦》的普及本。这里的道理便是“小众学术,大众欣赏”。研读脂评本《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那都是学者的事情,都是小众的范畴。而为大众所需要的,则是故事完整、性格鲜明在《红楼梦》诸版本中突出的“程乙本”。


  • 当前红学研究特别值得注意的一个倾向,就是小众学术出现了把《红楼梦》的内容同戏说的“清宫秽史”搅在一起,把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同宫廷政治阴谋联系起来研究,本来就使每个严肃的学者都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是还借助媒体和出版,推向了大众欣赏。试想《红楼梦》满纸都是阴谋、隐私、阴暗……这样一本污七八糟的书,那么还有什么伟大?还值得推到中国古典文学峰巅的位置么?


  • 胡适建构新红学,为中国的学术事业领跑的同时,念念不忘倡导《程乙本》作为《红楼梦》的普及本,服务大众。正是身体实践“小众学术,大众欣赏”这一原则的典范,很值得我们深思。



今年是胡适逝世五十周年,又是《红楼梦》“程乙本”刊行220周年(编者注:本文写于2012年),在纪念这一文化盛事的时候,最不应忘记的是胡适一生重视《程乙本》的出版和发行,促使其成为流行时间最长、读者面最广的《红楼梦》普及本。周汝昌说:“《程乙本》是胡先生提倡,有亚东图书馆排印的,行世至解放后亦达八十年之久。”


胡适一生研究《红楼梦》集中在两个时期,有突出两个重点。


前一个时期是上个世纪20年代,其代表作品《红楼梦考证》、《重印乾隆壬子本红楼梦序》、《考证红楼梦新材料》等,重点是作者、家世、版本的建树和研究方法的确立,不仅奠定、规划、开拓了新红学,而且影响了近一个世纪。


后一个时期是50至60年代,发表论著少,主要是他晚年在《红楼梦》不同版本上,用红笔或蓝笔写下的批注,和有关红学著作上题跋、书信。特别是这些批注文字,世人难以赌目。它尘封于台北胡适纪念馆,已经沉睡了半个世纪,海内外学者对此的研究寥寥。


学术界评论、研究、关注胡适红学研究的大都集中在前一个时期,和作者、家世、版本研究这个重点。但对另一个重点——胡适无论早期还是晚期,都十分重视“程乙本”,却没引起学术界应有的关注。


本文主要谈谈胡适一生重视《红楼梦》“程乙本”。


民国亚东版程乙本《红楼梦》



1.

胡适重视《红楼梦》“程乙本”


胡适晚年用了很大精力比对《红楼梦》脂本与程本文本的不同,写下一些简短的批注,从中可以寻找到他一生研究《红楼梦》的思维脉络——重视文本。早在1921年他发表《红楼梦考证》(改定稿)时就强调:高鹗续书“这些证据固然重要,总不如内容的研究更可以证明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决不是一个人做的”。当时他虽然强调文本研究,但正忙着把精力更多地投入了作者与版本的挖掘和创建上,因而没有来得及下更大的功力去研究文本。


当时顾颉刚就这样说过:“适之先生常常有新的材料发现;但我和平伯先生都没找着历史上的材料,所以专在《红楼梦》的本文上用力,尤其注意的是高鹗的续书。”直到晚年胡适才有更多的时间投入文本的梳理。一位大师级的学者,他的创造是多方面的,而一个人有限的精力总制约着他在某一个时期专注做一件事,但不论在哪个时期做哪件事情,都始终不会离开贯穿其一生的思维脉络。


胡适提出“高鹗续书”,但并没有否定后《红楼梦》四十回。这与周汝昌承绪“高鹗续书”说,而对后四十回彻底否定是不同的。这一点经常被人所忽视,而恰恰这是非常重要的区别,显示了新红学发展过程中不同的脉络和走向。


从左至右:胡适、顾颉刚、周汝昌


胡适始终重视《红楼梦》“程乙本”,重视文本研究。这是胡适红学研究思维理念闪亮之处。


证据之一:客观评价《红楼梦》后四十回,形成重视“程乙本”的思想基础。


胡适在1921年3月27日作《红楼梦考证》(初稿),时隔大半年,发表了《红楼梦考证》(改定稿),其中结尾增补了一段客观评价《红楼梦》四十回的重要文字:


我们平心而论,高鹗补的四十回,虽然比不上前八十回。也确然有不可埋没的好处。他写司棋之死,写鸳鸯之死,写妙玉的遭劫,写凤姐的死,写袭人的嫁,都是很有精彩的小品文字。最可注意的是这些人都写作悲剧的下场。还有那最重要的“木石前盟”一件公案,高鹗居然忍心害理的教黛玉病死,教宝玉出家,作一个大悲剧的结束,打破中国小说的团圆迷信。这一点悲剧的眼光,不能不令人佩服。


胡适在这段文字上还特意加上着重号,以引起人们的注意,首先,“高鹗续书”“有不可埋没的好处”,“不能不令人佩服”。其次,小说中的重要人物的命运结局都写得非常“精彩”。构成了红楼人物性格和故事叙事的完整性。第三,宝黛爱情悲剧结局达到的审美效果,打破了传统,开拓的意蕴深度和广度,取得中国古典小说最高成就。胡适这一评价是客观的,奠定了他重视《红楼梦》程乙本的认知基础,也是他一生重视、倡导、力推《红楼梦》程乙本的学术动机。


胡适《红楼梦考证》,1935年上海印书馆版


证据之二:倡导“程乙本”出版和普及。


在《红楼梦》出版的版本选择上,胡适主张用“程乙本”作为普及本。他把程本命名两种。“程甲本”是乾隆五十六年(1791)排印,次年发行的。“程乙本”是乾隆五十七年的改订的本子。


出版家汪原放在胡适等人影响下,20世纪20年代初,敢于创新,运用新式标点符号,对我国文学史上具有一定地位、又在人民群众中有深远影响的四大古典白话小说,进行了规模性的标点、刊印。


胡适在1927年11月14日所作的《重印乾隆壬子本红楼梦序》说:“从前汪原放先生标点《红楼梦》时,他用的是道光壬辰(一八三二)刻本。他不知道我藏有乾隆壬子(一七九二)的程伟元第二次排本。现在他决计用我的藏本做底本,重新标点排印。这件事在营业上是一件大牺牲,原放这种研究的精神是我很敬爱的,故我愿意给他做这篇新序。”


显然汪原放是受到胡适的影响,为了支持胡适的学术主张,在经济上做出了重大的牺牲。因为铅字排版既费时又费力,何况又是长篇小说的版,废弃并不是一件小事。当时他们具体商议的情景,我们现在已不可能得知,但从胡适对汪原放的称赞,便可以体味到胡适是力主《红楼梦》用“程乙本”作普及本的。其理由:


胡适认为“程乙本”“这个改本有许多改订修正之处,胜于程甲本。”并举出例证具体说明,如:


程甲本原文: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胞胎,嘴里便啣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还有许多字迹。


程乙本改为:


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就奇了。不想隔了十几年,又生了一位公子。


“程乙本”纠正了“程甲本”的错误,更符合小说的叙事逻辑。诸如此类的例证还很多,不在这里赘述,但可以从中举一反三,知道胡适认为“程乙本”胜于“程甲本”。


证据之三:胡适晚年依旧关注“程乙本” 普及和出版。


“程乙本”从1927年成为普及本流传开来,与胡适的重视、推介、支持有直接的关系,他本人对此也很欣慰。1961年2月12日,为影印“程乙本”原木刻本所写的序言,即《胡天猎先生影印“乾隆壬子年木活字版百二十回红楼梦”序》,特意指出:


民国十六年,上海亚东图书馆用我的一部“程乙本”做底本,出了一部《红楼梦》的重排本,这是“程乙本”第一次的重排本。民国四十八年,台北远东图书公司出版的《红楼梦》,就是用亚东图书馆的本子作底本的。


民国四十九年香港友联出版社出版的赵聪先生校点的《红楼梦》,也是用亚东本作底本的。据赵聪先生的《重印红楼梦序》说,上海“作家出版社”曾在一九五三年及一九五七年出了两个《红楼梦》排印本,也都是用“程乙本”做底本的,可能都是用亚东本重排的。


这就是说,“程乙本”在最近三十四年里,已至少有了五个重排印本了……


……现在他把这部“程乙本”影印流行,使世人可以看看一百七十年前程伟元高鹗“详加校阅改订”的《红楼梦》是个什么样子。这是《红楼梦》版本史上一件很值得欢迎赞助的大好事,所以我很高兴的写这篇短序来欢迎这个影印本。


1961年1月24日胡适“与胡天猎书”说:


自从民十六亚东排印壬子“程乙本”行世以来,此本就成了《红楼梦》的标准本。近年台北远东图书公司新排的《红楼梦》,香港友联出版社新排的《红楼梦》,都是根据此本。大陆上所出各种排印本,也都是“程乙本”。 


为胡天猎作序的“程乙本”, 胡适一次就预约购买10部,“为分赠朋友及自己留存之用。”可见其喜爱的程度。在胡适为代表的新红学派的努力下,近百年来程本《红楼梦》是唯一流行的最广泛的版本。


远东图书公司 1970年版《红楼梦》



2.

胡适晚年评析《红楼梦》程乙本


胡适晚年评红的文字,散见在书头页尾、或者字里行间,大都是读书有感,随手而写的批注。虽文字不多,但笔笔都是胡适整体思维刹那间的思考、折射和披露。恰如钱钟书所言:“往往无意中,三言两语说出了益人神智的精湛见解,含蕴着很新鲜的艺术理论,值得我们重视和表彰。也许有人说,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东西不成气候,而且只是孤立的、自发的见解,构不成系统的、自觉的理论。不过,正因为零星琐碎的东西易被忽视和遗忘,就愈需要收拾和爱惜;自发的简单的见解正是自觉的周密理论的根本。”胡适这些零散话语的背后,体现了他继前一个时期思维的拓展,只不过是发散式的闪光罢了。


胡适晚年的这些批注,一个鲜明的内容是程本与脂本叙事的比对,从而发现、寻找、探索《红楼梦》不同版本的区别,以及彼此联系。如用庚辰本与“程乙本”比对:


在庚辰本的第十一回回目“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上方批注:“第十一回高鹗改动甚多。”


在庚辰本的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刀杀人  觉大限吞生金自逝”批注:“此段高本删了。”


在庚辰本的第十一回“痴丫头误拾绣香囊  懦小姐不问纍金凤”批注:“高本没有的。”


还有用“程乙本”与其他脂评本相比对,从叙事肌理入手,着眼于文本叙事艺术,从而探索脂本到程本的版本演变。从他1961年5月18日《跋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中的论述,就可以看出这一思维的逻辑,他说:


在雪芹死后的二十几年之中,——大约从乾隆三十二年丁亥(一七六七)以后,到五十六年辛亥(一七九一),——有两种大同而小异的《红楼梦》八十回稿本在北京少数人的手里流传抄写:一种稿本流传在雪芹的亲朋好友之间,大致保存雪芹死时的残缺情形,没有人敢做修补的工作,此种稿本最近于现存的庚辰本。另一种稿本流传到书坊庙市去了,——“好事者每传抄一部,置庙市中,昂其值,(可)得数十金,——就有人感觉到有修残补缺的需要了,于是先修补那些容易修补的部分(……);其次补作那些比较容易补的第六十四回。最后,那很难补作的第六十七回就发生问题了。高鹗在“程乙本”的引言里说,“六十七回,此有彼无,题同文异,燕石莫辨。”可见当时庙市流传的本子,有不补六十七回的,也有试补此回而文字不相同的,戚本的六十七回就和高鹗的本子大不相同,而高本远胜于戚本。”


综上所述,可以归纳几个要点:


(一)胡适把程甲本、程乙本、甲戌本、戚序本、庚辰本,都看作是《红楼梦》版本的不同形态。正如1961年5月18日《跋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所说:“这是《红楼梦》小说从十六回的甲戌(一七五四)本变到一百二十回的辛亥(一七九一)本和壬子(一七九二)本的版本简史。”


(二)胡适把“程乙本”当作 “《红楼梦》的标准本”,认为“程甲本”不如“程乙本”,“ 戚序本”也不如“程乙本”。可见,“程乙本”是最适合广大读者阅读的普及版。从上个世纪20年代到60年代逝世前,长达半个世纪的岁月中,在胡适收藏、研读、题跋的所有《红楼梦》版本中,唯一推介出版的是“程乙本”,而且为“程乙本”在大陆、台湾、香港的广泛发行感到自豪。


(三)胡适一直认为《红楼梦》后四十回是“高鹗续书”,但从来也没有贬低、排斥后四十回,相反,认真研读、比对、评介,有好说好,有不足说不足。


当时他使用的“程乙本”有两种:1959年台北远东图书公司版的“程乙本”、1961年台北启明书局版“程乙本”,并用庚辰本、甲戌本、戚序本来比对。


由于胡适认为第六十七回最难补,所以他最关注“程乙本”的第六十七回。“闻秘事凤姐讯家童”一节,描写凤姐从平儿那儿听到一点信,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便起了疑心,顿时怒火上升,唤来贾琏身边的小厮旺儿,又扯出小厮兴儿,追问贾琏在外偷娶的事情。兴儿开始装傻充愣,凤姐大怒,喝令兴儿自己抽自己的嘴巴。兴儿无奈只好交待了贾琏偷娶尤二姐的过程。胡适比对“程乙本”和戚序本后,在此批注:“高本改写此段,改成凤姐问话多次,兴儿回答多次,就生动多了。”


【戚序本】


(兴儿)见了凤姐,请了安。旁边侍立。凤姐一见,便先瞪了两眼问道:“你们主子奴才在外面干的好事,你们打量我是呆瓜,不知道你是紧跟二爷的人,是必深知根由,你须细细的对我实说,稍有些儿隐瞒撒谎。我将你的腿打折了。兴儿跪下磕头说:“奶奶问的是什么事,是我同爷干的?”凤姐骂道:“好小杂种,你还敢来支吾我,我问你二爷在外边怎么就说成了尤二姐?怎么买房子治家伙?怎么娶了过来?一五一十的说个明白,饶你的狗命。”


兴儿停了仔细想了一想,此事两府皆知,就是瞒着老爷太太老太太同二奶奶不知道,终久也是要知道的,我如今何苦来瞒着。不如告诉了他,省得挨眼前打受委屈。再兴儿一则年幼不知事的轻重;二则素日又知道凤姐是个烈口子,连二爷还惧他五分;三则此事原是二爷同珍大爷蓉哥儿他叔侄弟兄商量着办的,与自己无干,故此把主意拿定,壮着胆子跪着说道:


【程乙本】


那兴儿听见这个声音儿,早已没了主意了,只得乍着胆子进来.凤姐儿一见,便说:“好小子啊!你和你爷办的好事啊!你只实说罢!”


兴儿一闻此言,又看见凤姐儿气色及两边丫头们的光景,早吓软了,不觉跪下,只是磕头。凤姐儿道:“论起这事来,我也听见说不与你相干,但只你不早来回我知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实说了,我还饶你,再有一字虚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几个脑袋瓜子!”


兴儿战兢兢的朝上磕头道:“奶奶问的是什么事,奴才和爷办坏了?”


凤姐听了,一腔火都发作起来,喝命:“打嘴巴!”旺儿过来才要打时,凤姐儿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还不迟呢。”那兴儿真个自己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十几个嘴巴。凤姐儿喝声“站住”,问道:“你二爷外头娶了什么新奶奶旧奶奶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


兴儿见说出这件事来,越发着了慌,连忙把帽子抓下来,在砖地上咕咚咕咚碰的头山响,口里说道:“只求奶奶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个字儿的谎”


胡适在这批到:“此下戚本是兴儿直说,只有大字本十九行。”所谓“直说”,就是兴儿一个人的一番话。所谓“十九行”,计386个字。


王熙凤,清改琦绘《红楼梦图咏》


【戚序本】


“奶奶别生气,等奴才回禀奶奶听。只因那府里大老爷的丧事上穿孝,不知二爷怎么看见过尤二姐几次,大约就看中了,动了要说的心,故先同蓉哥商议,求蓉哥替二爷从中调停办理。做了媒人说合,事成之后,还许下谢礼。蓉哥满应,将此话转告了珍大爷。珍大爷告诉了珍大奶奶合尤老娘。尤老娘听了狠愿意。但说是二姐从小已许过张家为媳,如何又许二爷呢?恐张家知道,生出事来不妥当。珍大爷笑道,这算什么大事,交给我。便说那张姓小子本是个穷苦破落户,那里见得多给他几两银子,叫他写张退亲的休书就完了。二爷闻知方得放心,大胆的说定了。又恐怕奶奶知道拦阻不允,所以在外边咱们后身儿买了几间房子,治了东西,就娶过来了。珍大爷还给了爷两口人使唤。时常推说给老爷办事,又说给珍大爷张罗事,都是些支吾的谎话,竟是在外头住着。从前原是娘儿三个住着,还要商量给尤三姐说人家,又许下厚聘嫁他。如今尤三姐也死了,只剩下那尤老娘,跟着尤二姐住着做伴儿呢。这是一往从前的实话,并不敢隐瞒一句。”


说毕,复又磕头。


【程乙本】


凤姐道:“快说!”


兴儿直蹶蹶的跪起来回道,“这事头里奴才也不知道。就是这一天东府里大老爷送了殡,俞禄往珍大爷庙里去领银子。二爷同着蓉哥儿到了东府里,道儿上爷儿两个说起珍大奶奶那边的二位姨奶奶来,二爷夸他好,蓉哥儿哄着二爷,说把二姨奶奶说给二爷.”


凤姐听到这里,使劲啐道:“呸,没脸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门子的姨奶奶!”


兴儿忙又磕头说:“奴才该死!”往上瞅着,不敢言语.凤姐儿道:“完了吗?怎么不说了?”


兴儿方才又回道:“奶奶恕奴才,奴才才敢回。”凤姐啐道:“放你妈的屁,这还什么恕不恕了。你好生给我往下说,好多着呢。”


兴儿又回道:“二爷听见这个话就喜欢了,后来奴才也不知道怎么就弄真了。”


凤姐微微冷笑道:“这个自然么,你可那里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烦了呢。是了,说底下的罢!”


兴儿回道:“后来就是蓉哥儿给二爷找了房子。”


凤姐忙问道:“如今房子在那里?”


兴儿道:“就在府后头。


凤姐儿道:“哦。”回头瞅着平儿道:“咱们都是死人哪.你听听!”平儿也不敢作声。兴儿又回道:“珍大爷那边给了张家不知多少银子,那张家就不问了。”


凤姐道:“这里头怎么又扯拉上什么张家李家咧呢?”


兴儿回道:“奶奶不知道,这二奶奶……“刚说到这里,又自己打了个嘴巴,把凤姐儿倒怄笑了.两边的丫头也都抿嘴儿笑。兴儿想了想,说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


凤姐儿接着道:“怎么样?快说呀。”


兴儿道:“那珍大奶奶的妹子原来从小儿有人家的,姓张,叫什么张华,如今穷的待好讨饭。珍大爷许了他银子,他就退了亲了。”


凤姐儿听到这里,点了点头儿,回头便望丫头们说道:“你们都听见了?小忘八崽子,头里他还说不知道呢!”


兴儿又回道:“后来二爷才叫人裱糊了房子,娶过来了。”


凤姐道:“打那里娶过来的?"兴儿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抬过来的。”凤姐道:“好罢咧。”又问:“没人送亲么?”


兴儿道:“就是蓉哥儿.还有几个丫头老婆子们,没别人。”


凤姐道:“你大奶奶没来吗?"兴儿道:“过了两天,大奶奶才拿了些东西来瞧的。”


凤姐儿笑了一笑,回头向平儿道:“怪道那两天,二爷称赞大奶奶不离嘴呢。”掉过脸来又问兴儿,"谁服侍呢?自然是你了。”


程乙本将兴儿“直说”这一大段改为凤姐与兴儿的对话,凤姐随着兴儿交待的内容而激发的情感波动,时时钳制着兴儿:一个是居高临下,咄咄逼人;一个是低声下气,唯唯诺诺。如临其境,惟妙惟肖。兴儿虽是断断续续的交待,但叙事内容却层次井然,讲述了贾琏偷娶尤二姐的起因、寻找和布置新婚住房、张华退婚、娶亲过程等。显然这样的“改写”比兴儿一个人“直说”,“ 就生动多了”。胡适这种认识在《跋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影印本》(1961年5月18日)一文中也谈到:“戚本的六十七回就和高鹗的本子大不相同,而高本远胜于戚本。”


在“程乙本”的第六十七回还批注:“此回戚本兴儿出去后,有凤姐与平儿议论琏二爷、珍大爷、珍大奶奶,凡大字本44行86字,高本全删了。”


以上是一个小的例证,但折射出胡适一贯的思维方式:重文本。晚年的胡适更加注重对文本的具体分析,对待不同版本《红楼梦》的研究,重在叙事内容、叙事线索、叙事肌理的比对上,始终以科学的态度对待红学研究,就是好的地方说好;不同意的地方就明确否定。不让个人的感情因素影响学术研究的结论。虽然他提出“高鹗续书说”,但他并不是盲目排斥程高本,从而引发他的一系列深刻的见解。翻阅胡适晚年评红文献,便会发现胡适这一点,多么值得当代红学界学者的借鉴。



3.

在“高鹗续书”问题上反对“妄说”


如何对待《红楼梦》“程乙本”,焦点就在后四十回、就在“高鹗续书”上。胡适晚年对周汝昌1953年版《红楼梦新证》格外看重,批注很多,并以有周汝昌这样的“徒弟”而欣慰。他对《红楼梦新证》批注基本体现在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胡适倾吐了他与周汝昌的师承关系。胡适开创的新红学,最突出的实绩是在作者与版本上打下一个基本的框架,周汝昌沿着胡适的框架和路数,进行充实和丰富,其功力之深、功力之大,可用说无出其右者。凡是胡适、顾颉刚发现的材料, 《红楼梦新证》几乎全部引用了,胡适在复吴相湘的信中说:“周书中接受我的成分太多”。


另一方面胡适对周汝昌1953年版《红楼梦新证》中,笼统的大加贬低《红楼梦》后四十回是狗尾续貂没有表态。但对《红楼梦新证》“史料编年”这一章引用编发的“高鹗续书”的资料和说法,却提出明确的批评。


周汝昌《红楼梦新证》,棠棣出版社,1953年


下面是周汝昌1953年《红楼梦新证》第443页的内容:


《红楼梦》实才子书也。……巨家有之;然皆抄录,无刊本。乾隆某年,苏大司寇家因是书被鼠伤,付琉璃厂书坊装订,坊中人藉以抄出,刊板刷印渔利。


则乾隆间固似有刊行在先者。另据胡子晋《万松山房业书》本《饮水诗词集》“唯我”跋语云:


某笔记载其删削原委,谓:某时高庙幸临满人某家,适某外出,检书籍,得《石头记》,挟其一册而去。某归大惧,急就原本删改进呈。高庙乃付武英殿刊印,书仅四百部。故世不多见,今本即当时武英殿删削本也。


删削之说,临幸之事,姑且不论;苟曾付武英殿刊印一说为实,则《红楼》版本史更应提早矣。孙书目另一条云:


旧时真本《红楼梦》,佚。俞平伯考证“按当指《红楼梦辨》”引《续阅微草堂笔记》云:吴润生中丞家藏本,八十回后与今本大异:宝玉沦为击柝之流,史湘云为乞丐,后乃与宝玉成夫妇云云。俞氏云此书增补本当在高鹗之前,今书不传,亦不知撰人。


按俞氏云,曾见一续本,开端即从湘云为乞丐叙起,则此旧时真本信有之矣。惟《唯我》跋饮水集语又云:


尝记往见《石头记》旧版,不止百二十回,事迹较异于今本,其最著者:荣、宁结局有史湘云流为女佣,宝钗黛玉沦落教坊等事。


胡适在这页的页眉上,从右到左,并列写了短句批语:“妄说”、“此等妄说,如何可信?”、“此皆妄说”,占满了页眉。一连三个否定,一个比一个口气加重,可见其态度鲜明。如此重的口气在胡适著作中是很少见到的,遗憾的是胡适的声音当时在大陆是被隔绝的。


周汝昌对《红楼梦》后四十回是彻底否定的,1953年《红楼梦新证》说高鹗有一副“丑恶的嘴脸”,是个“败类”,“我们该痛骂他,把他的伪四十回赶快从《红楼梦》里割下来扔进纸篓里去。”


后来又推进了。1980年他发表了《红楼梦“全璧”的背后》,在原有的几条材料的基础上,“穿穴爬梳,用心识别”,理出和珅——乾隆——高鹗之间的线索,公布了一个惊人的考证。《红楼梦》续书是乾隆、和珅“定下计策”,用重金延请高鹗捉刀,“将曹雪芹一生呕心沥血之作,从根本上篡改歪曲”。 主要是根据嘉靖、道光年间陈镛和赵烈文的两则笔记。赵烈文《能静居笔记》谓曾闻诸宋翔风:“曹雪芹《红楼梦》,高庙末年,和珅以呈上。然不知所指。高庙阅而然之,曰:‘此盖为明珠家作也。’”陈镛《樗散轩丛谈》说,《红楼梦》向无刊本。乾隆五十四年春,刑部尚书苏凌阿家藏抄本“被鼠伤,付琉璃厂书坊抽换装订,坊中人藉以抄出,刊版刷印渔利”,始流布于外。


周汝昌说:这是“中国文化上最最令人惊心和痛心的事件!”2003年他在《红楼夺目红》一书说:高鹗续书“中华文化史上一桩最大的犯罪!伪序使雪芹这一伟大思想家在乾隆初期的出现横遭掩盖扼杀,使中华民族思想史倒退了不啻几千几百年。”这形成周汝昌几十年一贯的思想,把百二十回的《红楼梦》定为“伪全书”。他强调“对一个读者、研究者如何看待曹雪芹八十回书和程高后四十回书,是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换言之,否定《红楼梦》后四十回,当然也就从根本上否定程本。


因此,周汝昌1995年在《北京大学学报》上发表了长篇论文《还“红学”以学——近百年红学史之回顾》,激扬文字,指点大家,批评胡适“收到了价值极高的、可以代表雪芹真面貌精神的《甲戌本》,然而对这一珍贵文本却不见他发生多大的‘整理’流布与深入研究的兴致与愿望,《考证》写毕,即将此珍本束之高阁了。相反,他一直对那部程、高二次篡改歪曲原文最厉害的《程乙本》大加欣赏,为之作序宣扬、排印流布,直至他晚年,仍然未见稍改早先的眼光与心情。”“——他的《程乙本》一直流行到解放后1981年,而且是个垄断本。”


以上可以清楚地看出周汝昌与胡适对《红楼梦》版本认识的的不同:


周汝昌认为脂本是曹雪芹的真本,并把《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称之为“三珍本”。而视程本则是“伪本”,如此区分,其意何在?与周汝昌接触最多、相识最深的梁归智在《周汝昌传》里一语道破:“周汝昌红学研究的核心,是区分曹雪芹原著和后四十回续书乃绝不可相提并论的‘两种《红楼梦》’,而四分支(即曹学、版本学、脂学、探佚学——笔者注)研究特别是探佚学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最重要途径。”


由此可知胡适与周汝昌对待《程乙本》的认知截然不同,这不是对待一本书的态度问题,而是治学道路的根本不同、思维方式的根本不同、研究成果的根本不同。胡适是从考证走来,回归文本,是他一生重视《程乙本》的理据。周汝昌是从考证走向探佚,其《红楼梦新证》和《石头记会真》,是其一生治红学具有标识性的两部作品,标志着他沿着胡适开创的路子走来,把胡适新红学的正面因素和负面因素都推向了极至。


我们这里不是评价是非曲直,而是想说明“程乙本”的行世,代表了一种研究方法的支持,一种思维方式的体现,一种学术道路的标示。只有明白这一点,才真正懂得纪念“程乙本”的意义。


从胡适一生重视“程乙本”,还可以看出他对红学研究的另一个重要的贡献,就是对研究方法的倡导和践行。他说:“凡做考据,有一个重要的原则,就是要注意可能性的大小。可能性又叫做“几数”,又叫做“或然数”,就是事物在一定情境之下能变出的花样。”这一方法不仅胡适实践了一生,而且开创了新红学的路数。与胡适亦师亦友的顾颉刚在《红楼梦辨·序》中说:


红学研究了近百年,没有什么成绩;适之先生做了《红楼梦考证》之后,不过一年,就有这一部系统完备的著作;这并不是从前人特别糊涂,我们特别聪颖,只是研究的方法改过来了。从前人的研究方法,不注重于实际的材料而注重于猜度力的敏锐,所以他们专喜欢用冥想去求解释。


如果说我们过去对胡适的“考证”的研究方法理解的不全面、不深刻、不透辟的话,那我们今天应该有自己的深层理解。胡适重视所有的《红楼梦》不同的版本,而唯独倡导《程乙本》,作为《红楼梦》的普及本。这里的道理便是“小众学术,大众欣赏”。研读脂评本《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那都是学者的事情,都是小众的范畴。而为大众所需要的,则是故事完整、性格鲜明在《红楼梦》诸版本中突出的“程乙本”。


小众学术,是为红学的研究开拓和奠基,才能不断的为大众欣赏铺设理解的台阶,为广大的读者对这部伟大著作的理解提供学术的指导,达到普及、逐步提高的效果。这是一个互动的过程,只有大众欣赏得到普及,对理性的需求提高,才会对小众学术激励和推动;相反,小众学术越是把理论研究贴向大众,为提升大众的理解力和欣赏水平铺桥架路,小众学术才会越有生命力。


当前红学研究特别值得注意的一个倾向,就是小众学术出现了把《红楼梦》的内容同戏说的“清宫秽史”搅在一起,把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同宫廷政治阴谋联系起来研究,本来就使每个严肃的学者都有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但是还借助媒体和出版,推向了大众欣赏。试想《红楼梦》满纸都是阴谋、隐私、阴暗……这样一本污七八糟的书,那么还有什么伟大?还值得推到中国古典文学峰巅的位置么?


胡适建构新红学,为中国的学术事业领跑的同时,念念不忘倡导《程乙本》作为《红楼梦》的普及本,服务大众。正是身体实践“小众学术,大众欣赏”这一原则的典范,很值得我们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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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郑铁生,河北大学77级毕业生。天津外国语大学二级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曾任汉学院院长,现任北京曹雪芹学会副会长、中国三国演义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主要研究中国文化和古典小说。学术著作主要有:《三国演义叙事艺术》《三国演义诗词鉴赏》《曹雪芹与红楼梦》《古汉语通论》《中国文化概览》(翻译英、日、韩、俄、法、西班牙语)等,发表学术论文百余篇。


(本文首发于《内江师范学院学报》2012年11期。原文为学术论文,为微信阅读方便,编排时删除了摘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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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乙本”最初源自程伟元与高鹗整理出来的一百二十回全本,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印刻成书,此即“程甲本”。翌年(1792)程、高两人再作修订,印行为“程乙本”,终结了曹雪芹(1715—1763)逝世后三十年来《红楼梦》手抄本繁乱的局面。开启新红学研究风潮的胡适先生一生重视“程乙本”的出版和发行,促使其成为影响力极大、读者面极广的《红楼梦》普及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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