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伟科:盛宗亮歌剧版《红楼梦》艺术改编之评价

天津市红楼梦研究会2020-03-25 14:34:57


 内容提要:《红楼梦》的艺术改编成为新时代《红楼梦》传播的主要方式。美国旧金山剧院制作的歌剧《红楼梦》是一次全新的尝试,它将曹家历史故事、小说《红楼梦》重新演绎,创造出了一部新的《红楼梦》,既向西方接受者展示了作家个人身世又向西方接受者讲述了《红楼梦》故事。此次艺术改编所涉及到的作者问题、文本问题及艺术呈现问题,值得关注。

 

 关键词:歌剧《红楼梦》  盛宗亮    艺术改编

 

 2017年9月8日,美国旧金山歌剧院制作的英文原版歌剧《红楼梦》在华首演。该剧一年前在美国首演以来,受到了广泛关注,引起了新反响,成为《红楼梦》艺术接受的新现象,也是西方接受这不经典名著的经典案例,值得重视。这版歌剧《红楼梦》的作曲与编剧都是知名作曲家盛宗亮先生,所以,我称之为盛宗亮版歌剧《红楼梦》。那么,从艺术改编的角度看,该如何评价呢?

 

 盛宗亮的这次改编有如下几个鲜明的特点,也是与众不同的:

 

 一、自叙传观念的渗透,改编将曹家事与《红楼梦》故事相融合,重新形成《红楼梦》戏剧冲突。

 

 歌剧《红楼梦》最大的特点就是将曹家的故事融合歌剧版的改编中,使舞台上的《红楼梦》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比如金玉缘的主要动因是经济原因、抄家是皇帝战胜政敌的一个手段,至于火烧大观园、黛玉沉湖、元妃被赐死等,比起熟悉的小说《红楼梦》而言,面貌显得陌生。可以说,陌生感显然来自于编剧将自己掌握的曹家故事融入到了戏剧故事中。

 

 在编剧看来,现实中曹家的严重亏空、经济上的失败,是贾府陷入危机的原因。“歌剧一开始。经济的不景气就是个笼罩贾府的危机。历代亏欠的巨额皇债如同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剑,促使贾家死命寻找一条偿还皇银的途径。与极富有却无官职地位的皇商联姻,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在皇帝和元妃的鼓动下,王夫人竭尽全力促成二府联姻,她几乎如愿了。”为了弥补这个缺失,挽救贾府,贾府和薛家的联姻成为是不可挡的趋势。贾宝玉和薛宝钗新婚大喜之时,锦衣军上场抄家、焚园,悲剧铸定。

 

 歌剧改编将宝黛坚守自由纯洁爱情和家族利益之间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线索,成为构成悲剧的冲突双方,基本遵循了小说中“金玉良缘与草木前盟”相冲突的结构主线。但是,宝黛贾母一方是代表真善美的一方,而贾贵妃、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则是金钱、权势、权谋的追逐方,人物阵营鸿沟俨然,判若分明,失去了原著含蓄蕴籍、意味隽永的艺术特点。

 

 二、摒弃后四十回,将《红楼梦》的悲剧性归结政治悲剧

 

 把《红楼梦》写成是一个悲剧,是歌剧版的艺术追求。虽然编剧突出的是宝黛钗感情纠葛的故事线索,但是,这个悲剧却是政治悲剧。歌剧《红楼梦》摒弃了黛死钗嫁,突出了宫廷争斗,宫廷阴谋决定了贾府败落和宝黛爱情的悲剧。元妃一心一意将贾府、薛府合二为一的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看似贾府可以借薛家财富弥补自己的亏空,但皇帝借故抄了政敌的家,财富全归皇家所有。

 

 皇帝抄家,是因为贾府是皇帝政敌。这来自于将自叙传的内容和《红楼梦》故事的融合。“歌剧中王夫人为了偿还皇债不惜代价与薛家联姻,但最后还是输给了从未露面的皇帝。这位故事里唯一的赢家幕后操纵,提升贾元春仅仅是另外一步棋:他既击败了贾府这个政敌,又得以吞并薛、贾两家全部财产,真可谓万算不如皇帝一算。”(136页)

 

 一般认为,《红楼梦》的悲剧线索有两个,一是金玉良缘与草木前盟的冲突,一个是父与子的矛盾冲突。前者导致了爱情婚姻悲剧,后者导致了贾宝玉失去自由选择的人生悲剧。歌剧《红楼梦》将第一个线索和政治线索结合,对宝玉的人生悲剧,也归结为政治悲剧的牺牲品。

 

 三、将《红楼梦》中的矛盾简化后在具体化,事件化,将人物分出两大阵营,将矛盾冲突鲜明化。

 

 盛宗亮先生说:《红楼梦》是一部大悲剧,每个人物的故事都以悲剧而告终。歌剧版《红楼梦》将线索和人物进行了大幅度的简化处理,保留的人物不多,仅七个,都是与宝黛钗三角恋有直接关系的,如王夫人、贾元春、贾母、薛姨妈,但却分出两大阵营。一派是草木前盟派,一派是金玉良缘派。两派之间的纠结摩荡、此起彼伏,构成全局情节发展的动力和力量。

 

 盛宗亮说:“歌剧以音乐说故事,剧情必须简单明了,脉络清晰,才能有足够的表现空间。”点明了简化处理所要遵循的歌剧改编规律。

 

 贾母是木石缘的保护伞。贾母不仅促成了二玉的感情发展,还在临死前交代王夫人完成她促成二玉成婚的愿望。结果是,贾母亡故,遗愿未能实现,王夫人、薛姨妈利用元贵妃的旨意玩了调包计。贾母偏爱黛玉,不无对自己亲生女儿贾敏的偏爱和怀念。

 

 将人物心理动机化、现实化,是编剧有效讲述《红楼梦》的动机使然。在编剧看来,小说《红楼梦》的悲剧原因有些模糊,又因为后四十回是伪续,所以有必要进行相应的补充和具体化。

 

 比如王夫人为什么不选林黛玉呢?这来自于家族恩怨。原来黛玉的母亲贾敏未出嫁在家时,在对比中王夫人不大显好,处处被压,而黛玉到来,使她唤起了痛苦的回忆。黛玉的神态、言语酷似其母,也加大了王夫人对她的厌恶感。

 

 前面曾有2010版电视连续剧对《红楼梦》的改编,有昆曲对《红楼梦》的改编。此次改编,是海外改编,其倾向值得重视。纵观全局与改编实践,值得思考的问题有:

 

 1. 是不是将曹家家世与小说融合更能真实地演绎《红楼梦》?

 回答是否定的。

 

 因为这种做法没有去充分地研究《红楼梦》自足性,将《红楼梦》的故事拆解了,然后再用历史故事、家事故事补充进来,变成了一次近似于另起炉灶的再创作。但这种改变倾向是值得关注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体现了编剧的创造性劳动和匠心独运。正是要重视这种改编,所以要及时给予评价。

 

 红学知识的普及,使许多读者将《红楼梦》视为作者的自叙传。但是,以曹家败家的原因直接阐释《红楼梦》中兴亡之变、兴亡悲剧,则是将《红楼梦》的艺术涵盖力价值给缩小了——事件化了、指实化了。历史上曹家兴衰与皇帝恩宠有密切关系,但小说中贾府与皇家的关系,却隐藏到了幕后。改编者将幕后的故事推到幕前,以曹家遭遇解释贾府败亡,模糊了历史与文学的界限,过于具象化了。

 

 《红楼梦》原著中所写的悲剧,其原因更具隐蔽性和复杂性,改编者显豁其线索、简化其线索,可以说是歌剧改编必然的艺术选择。但也可以如1960年代的越剧或1987版电视连续剧一样,通过写爱情悲剧、兴亡悲剧,从小说故事中寻绎悲剧原因,以维护《红楼梦》艺术文本的自足性。

 

 2. 关于“忠实于原著”原则的思考

 歌剧改编者也表达了“忠实于原著”的改编原则。那么,忠实于原著,是不是要去掉后四十回呢?编剧选择删去了后四十回。但从效果来看,并不理想。歌剧《红楼梦》重新写抄家、黛死钗嫁、家亡,过分突出了政治原因、外部原因,也将《红楼梦》的意义给历史化了,而不是普遍化和必然化。这多少淡化了作者对悲剧原因的复杂思考,缺少了多向度的审美思考。

 

 此次改编也有使原著中的要素发生新变化的成功之例。如对风月宝鉴的改造:歌剧《红楼梦》将风月宝鉴放在开篇中,而且持镜者不是贾瑞却是宝黛的前世人身,即青埂峰的石头和绛珠仙草。这样,风月宝鉴的警示作用被放大,成为意义涵盖全剧的一个象征和隐喻。

 

 歌剧这次改编的最大特点是将原著中的元素进行提取、改造,然后再加重新组合。如不要后四十回,但有黛玉焚诗稿,调包计,锦衣军抄家等,则是对后四十回内容的保留。从宏观方面来看,此次歌剧改编像是一次再创作,即编剧将曹雪芹家世、《红楼梦》故事、自我创作和后四十回的各种要素重新组合,完成了一次从自我出发既关涉曹雪芹家事又关涉续书的全新演绎。

 

 有一处严重误读的情节:歌剧《红楼梦》抄检大观园和皇帝抄家两个不相关的事件混为一谈,将抄检大观园等同于皇帝抄家,至少在命名上如此。另外,在改变策略上,似乎不必增加新地点,如荣禧堂变成了荣庆堂,黛玉的投水地点是桃花湖等。这些新编地点增加了读者、接受者对于《红楼梦》的距离感,对观赏者接受《红楼梦》造成了不必要的突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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