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流丨孟晖:红楼梦里所说的地炕,可是清代取暖界的高级产品

入流2018-04-24 08:14: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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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清时代,造园时特设一处地炕屋,属于流行的配备。明人文震亨《长物志》对文人园林的规划,就包括一间“丈室”:“丈室宜隆冬寒夜,略仿北地暖房之制,中可置卧榻及禅椅之属。”

《红楼梦》第五十二回里有这样一个场景,宝玉到了潇湘馆,一进屋看到的是:

不但宝钗姊妹在此,且连邢岫烟也在那里,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紫鹃倒坐在暖阁里,临窗作针黹。

这画面很日常,但亲切、温暖而美丽,以致怡红公子脱口而出:“好一幅‘冬闺集艳图’!”确实,一幅传统仕女画的画面,不是出现在读者眼前了吗?

如果对这一处场景留了心,那么很容易就会注意到,第五十一回中,晚上,宝玉睡在暖阁里,晴雯睡在熏笼上。实际上,麝月本来打算与晴雯一起睡在那个大熏笼上的,但因为宝玉不喜欢孤单,所以麝月便睡在了“暖阁外边”。半夜麝月伺候宝玉喝茶,“又将火盆上的铜罩揭起,着灰铲将熟炭埋了一埋,拈了两块素香放上,仍旧罩了。”

晴雯冻病之后,小说提及,“晴雯睡在暖阁里”(第五十一回)、“只见晴雯独卧于炕上”(第五十二回)。请来了大夫,则是“有三四个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帐中伸出手去”,让大夫诊脉,以致这位第一次见识贾府的医生误以为进了小姐的绣房。

第五十二回又有这样的交代:

此夕宝玉便不命晴雯挪出暖阁来。自己便在晴雯外边;又命将熏笼抬至暖阁前,麝月便在熏笼上。

简直就像是补充说明一样,到了第五十四回又写道,宝玉带着麝月等人回到怡红院,“于是大家蹑足潜踪的进了镜壁一看,只见袭人和一人(鸳鸯)对面都歪在地炕上”。当晚是正月十五日元宵节,贾府在大花厅上摆酒唱戏,至三更天,寒意更浓,于是——

王夫人起身笑说道:“老太太不如挪进暖阁里地炕上倒也罢了。这二位亲戚也不是外人,我们陪着就是了。”贾母听说,笑道:“既这样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岂不暖和?”王夫人道:“恐里间坐不下。”贾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这些桌子,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坐在一处挤著,又亲香,又暖和。”众人都道:“这才有趣。”说著,便起了席。众媳妇忙撤去残席,里面直顺并了三张大桌,另又添换了果馔摆好。

关于地炕,《红楼梦》里还提到“地炕屋”,第四十九回里,李纨倡议趁着雪天起一期诗社,考虑到“我这里(稻香村)虽好,又不及芦雪庵好”,她第一件想到的就是:“我已经打发人笼地炕去了,咱们拥炉作诗。”及至在芦雪庵,众人围观湘云等人吃鹿肉,然后,“一齐来至地炕屋里,只见杯盘果菜俱已摆齐,墙上已贴出诗题韵脚格式来了”。

不留神的话,可能注意不到曹雪芹竟如此细致,情节转到冬季的时候,他很认真地为大观园里的各组院落设想了周全的取暖方式。

在这部小说中,宁荣二府内的住房明显带有北方色彩,各房里都设有炕,主子们日常起居,经常坐在炕上。但是大观园里的院落不同,园林建筑里如果这里那里到处是炕,那可多不雅相。所以当涉及园中起居时,往往写床、椅,很少让人上炕:

贾芸去怡红院拜会宝玉,随着丫鬟转过大穿衣镜,“又进一道碧纱橱,只见小小一张填漆床上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宝玉穿着家常衣服,趿着鞋,倚在床上,拿着本书看”。后来刘姥姥醉卧怡红院,也是误打误撞进了大穿衣镜形成的暗门,看到了这架帐床——“忽见有一副最精致的床帐”,随即倒在床上睡了一觉。

秋爽斋的“探春卧室中”,则是“东首便设着卧榻,拔步床上悬着葱绿双绣花卉草虫的纱帐”。蘅芜苑宝钗房中也是“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

钗、黛到栊翠庵妙玉那里吃茶,“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

探春理家时,每日与李纨、宝钗到大观园“园门口南边的三间小花厅上”会齐议事,在这里,探春是“盘膝坐在矮板榻上”洗脸整妆,然后宝、探、纨“三人坐在板床上吃饭”。

总之,给读者的印象,大观园里采用江南园林的陈设风格,但又兼顾了北方人的生活习惯,如让探春宝钗与李纨盘膝坐在“板床”上一起吃午餐。

这样的生活方式,到了冬天可怎么办呢?曹公告诉我们,原来园内各处主要建筑群落,在当初设计与修造的时候,已经预设了“暖阁”。在他的构思中,暖阁的形式是这样的:在宽大厅堂的一端,辟出一部分空间,装上硬隔断,也或者装设活动的联排隔扇,形成一个半独立的小房间,在这个小房间的下面埋伏着地炕。

清人曹廷栋《养生经》中介绍:“北方作地炕,铺用大方砖,垫起四角,以通火气。室之北壁,外开火门,熏令少热, 其暖已彻昼夜。设床作卧所,冬寒亦似春温,火气甚微,无伤于热,南方似亦可效。”由此可知,地炕是指中国传统的一种地热设施,也叫地火炕、火地。

最大规模地利用火地取暖的地方,是沈阳故宫与北京的紫禁城,在明清两朝,紫禁城内的主要宫殿均筑地炕。据介绍,皇宫中的殿堂建在高高的台基上,最初建造时,在台基内部修筑有暗藏的炕道,炕道或如盘肠形,或如蜈蚣形,在宫室地面的下面分布均匀。炕道的入口开设于宫室外廊下的台基地面上,平时用木板盖住。需要生火的时候,由太监掀开木板,走下几级台阶,到达深埋在殿室之下的灶膛前,向膛内烧起木炭。燃炭的热气会从灶膛不断涌入迂回延伸的炕道,宫内的铺砖地面把下面炕道内弥漫的热气向上传导,整座宫室于是温暖如春,因此称为“火地”。同时,炕道还可以与部分坐炕、卧炕的内膛相同,地下的热气直接进入内膛,让高于室内地面的坐炕、卧炕也带上温度,相当于民间暖炕的效果。

有趣的是,地炕修在高于地面的台基内部,为了适当的散烟,隐藏在台基内部的曲屈炕道会有规律的在台基的外壁开设若干小孔,这些小孔一般为圆形,卡有古钱形的石雕花漏窗,防止鸟雀不慎钻入。一旦地炕生火,便会有烟缕缓缓从其中散溢。因此,在过去的时光里,每当隆冬,紫禁城内一座座殿堂的砖堆玉砌的台基四周,竟会悄悄的,不绝的,飘出一缕缕的轻烟。

从曹雪芹的描写来看,即使富贵如荣、宁二府,也无法复制宫廷内的这一款奢侈。在他们那样的国公之家,也会使用地炕,但规模要小得多。像芦雪庵是大观园中的一处景点,位于傍山临水的河滩之上,故意做成农舍的样式,土墙上盖茅草顶,用竹条编成窗扇,院墙则是草结的篱笆,四周芦苇丛生,颇富野趣。这组“农舍”自然由若干个房间组成,其中设有一间“地炕屋”,也就是说,只有一个房间的下面遍设供火气流动的炕道,一旦“笼地炕”,这个房间的全部地面都是带有温度的。“争联即景诗”正是在这个房间内展开,地面下有火烘,温暖生春,黛玉等一干娇弱小姐才能那么自在,那么有兴趣。

在明清时代,造园时特设一处地炕屋,属于流行的配备。明人文震亨《长物志》对文人园林的规划,就包括一间“丈室”:“丈室宜隆冬寒夜,略仿北地暖房之制,中可置卧榻及禅椅之属。”一丈平方左右的小房间,下设地炕,放上床椅,在一年当中最寒冷的日子,作为园主人的卧室、起居室和小客厅。好笑的是,在这类事情上,《金瓶梅》绝对不忘了让西门庆凑热闹:

西门庆正在藏春坞坐着,看泥水匠打地炉炕,墙外烧火,里面地暖如春,安放花草,庶不至煤烟熏触。

另外一种流行方式,则是在一处通畅厅堂的内部隔出一部分,装上隔断,形成暖阁,单单在这个暖阁之下设置地炕。贾府正月看戏的大花厅便是一例,这处大花厅并不在大观园内,而是位于荣国府中,实际上是府内的正式大客厅,偶尔用于宴会一类重要活动。按小说中的表现,大花厅的一端特意做出了带地炕的暖阁,因为暖阁的出口通向大厅内部,所以是“里间”,相对的,暖阁之外的主体空间则是“外间”。与花厅的主体空间相比,这处暖阁算是比较小,但也能连排放下三张大桌,围着这些桌子坐下阖府女眷,那么,整座大花厅可得有多么巨大的规模?由此一个细节,也可看出贾府的气派。

如今苏州拙政园内的卅六鸳鸯馆,其形制就接近贾府的大花厅、大观园的芦雪庵。这一处轩堂设计非常巧妙,正方形的空间通过隔扇与挂落分成前后两个部分,由此形成“鸳鸯厅”。南厅俯临园池,背阴凉爽,可以欣赏到池中的莲荷与游禽,因此用作夏秋的消遣场所,称为“卅六鸳鸯馆”。北厅则正对一方小院,围墙挡住了风袭,朝阳的门窗易于引晴光入室,温暖明亮,于是,这半间厅堂便归为冬春季节的专用之地,因为园内曾植有十八棵山茶花,题名“十八曼陀罗花馆”。在十八曼陀罗花馆这一边的厅堂地面之下,便特意设有地炕,逢到冬日,只要在地炕内升火,北厅内便暖意温温,驱尽寒意。

曹雪芹正是把这样一种当时真实存在的地暖形式,赋予了他想象中的大观园。读者,尤其是清代的读者,在阅读中会接受这样的暗示:怡红院和潇湘馆各自设有一间小小的暖阁,这个暖阁可能装有落地罩一类的硬隔断,在春夏秋三季,看去就是个半开放的小房间;可能是以连排隔扇作为屏蔽,那么,在暖热季节,把这些隔扇拆掉,则暖阁与室内主体空间连为一体,几乎没有存在的痕迹。到了寒冷世界,或者落地罩上挂厚垂幔,或者加装隔扇,再给埋伏在地面下的地炕生火,则暖阁内便是一温暖世界了。怡红院和潇湘馆如此,那么,想来蘅芜苑、秋爽斋、稻香村等等自然也是一样。

小说中交代得明白,无论贾府的大花厅,还是怡红院内,暖阁内造有高起于地面的坐炕、卧炕,也就是说,这两处的暖阁内都不仅有火地,同时还有暖炕。宝玉平时睡在悬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的填漆床上,唯有到了冬季,要转移到暖阁里的火炕上睡觉。因此,生病的晴雯会在暖阁内的炕上静养,而袭人与鸳鸯可以一起躺在地炕上聊天。

根据小说的意思来看,曹雪芹脑海中的怡红院暖阁十分具体,像大花厅一样,暖炕只占了阁内一部分位置,此外还有相当的余地,足以放下至少一张床。按照小说中的描写,平时是宝玉睡在暖炕上,同时有一位丫鬟睡在“暖阁外边”,也就是暖阁内靠近入口的床上。到晴雯生病时,则反了过来,丫鬟睡炕,宝二爷反去睡那张床——少男少女同时睡在一个小房间里,这显然是出于作者的美好虚构了,在那个时代的现实中应该不存在这样的情况。

顺带一提的是,群芳夜宴也是在“炕上”,想来,就是大家团坐于暖阁内的炕上——尽管当时是暮春时节,炕下肯定没有生火。女孩子们同宝玉一起躲到迷宫似的厅厦尽头的“里间”,大概是为了避免婆子媳妇们听到声音察觉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潇湘馆的暖阁内也造有暖炕吗?林妹妹睡火炕……这可有点难以想象。其实,地炕的一大优点正在于是“地暖”,可以仅有火地,但并不加设高起于地面的暖炕。《养生经》里介绍的地炕就是这种形式:砖砌的地面之下暗设炕道,同时室内四角做成类似火墙的形式,以便地下的热气沿着火墙的空腔上升。只要在室外的火口堆燃适量煤炭,那么热气便会贯注到整个地面之下。密封的炕道不宜散热,笼住了热量,所以降温很慢,热度可以持续颇久,在一定程度上节省能源。在这样的房间内安放床具,当作卧室,有着无比的优势,因为热量是经由砖地传导,所以极为温和,让寒冬如春日,但也不至于燥热,“火气甚微,无伤于热”。这样的暖阁内放上一架精致床帐,才是适合林妹妹的寝室吧!

地炕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火门开在室外,因此室内看不到火源,隔绝了煤炭燃烧时产生的烟气,也避免了煤炭灰烬四处飘散所产生的尘污,“墙外烧火,里面地暖如春,安放花草,庶不至煤烟熏触”。

按照曹公的设想,大观园群芳以及怡红公子的住处,在暖阁之外,主体空间可是没有地炕供热,这些地方需要像普通人家一样,在地上摆设火盆,火盆上盖有铜罩,防止炭尘飞扬,同时,作为富贵人家生活讲究的一个表现,盆内炭火上永远焚着香料。另外,各处还配有“熏笼”,这是一种大型的木制坐具,以木材围成顶面与四边,内部中空,顶面带有栅格或者镂花,使用时在其中放置炭盆,炭火的热量升上顶面,烘暖坐卧其上的人的身体。讲究人家还会在炭火上放一块香饼,熏香的淡淡氤氲不断从座子的通气孔中升起,熏香了冬天室内的空气,也熏香了坐者的一身衣裳。如果在座面的镂孔之下衬钉一层铜丝网,那么还能避免炭灰外溢,有利于居室的洁净。《红楼梦》中顺带一笔,“从里面游廊过去,便是惜春的卧房,门斗上有‘暖香坞’三个字。早有几个人打起猩红毡帘,已觉温香扑鼻”,显然点出了大观园各处在冬日共有的状况。

因此,潇湘馆逢到冬日,暖阁里地温微微,主室中则有大熏笼横在当地,暖和怡人,但却不见烟与尘的污染。当怡红公子闲踱而来,看到的是暖阁内俏丫鬟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做针线,阁子外则有四位“眼前春色梦中人”盘坐在散香溢热的大熏笼上从容叙话,暖阁之内还有一只玉石条盆里立着成簇的水仙花,把花香添入药香中。

若要论到如何塑造一位美好的人物,曹公的笔法无疑是楷模,随便写个冬日的日常生活场景,他一样有本事把黛玉烘托成“神仙似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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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主笔:孟晖

自由撰稿人、专栏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盂兰变》、随笔集《维纳斯的明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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