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前八十回文本精读(二)

与心安处2020-06-29 14:16:38




文中标注含义:

①此字体为小说原文

②[此字体为脂砚斋批语]

③[此字体为我添加的批注]

④[此字体为文中生僻字及相关名词解释]

⑤此字体为书中出现的重要诗词歌赋


正文共47974字,预计阅读时间120分钟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语 意绵绵静日玉生烟



【正文】

才要去时,忽又有贾妃赐出糖蒸酥酪来[宝玉乳母李妈妈,上次是吃了宝玉的枫露茶,这次又拿了宝玉留给袭人的糖蒸酥酪],宝玉想上次袭人喜吃此物,便命留与袭人了。

 

满街之人个个都赞:“好热闹戏,别人家断不能有的。”宝玉见繁华热闹到如此不堪[如果说前面元妃省亲之前贾府热闹非凡而宝玉却不太在意是因为秦钟生病且黛玉不在,那此处宝玉的反应便没了缘由。由此可见,宝玉虽是喜欢聚的,但却不喜欢这种热闹到“不堪”的繁华,他似乎深知“水满则溢,月盈则亏”之理。曹雪芹每每写这些大热闹、大繁华之时都会插这样几笔,是在提醒读者万不可被这样的繁荣迷惑了双眼]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开各处闲耍。

 

宝玉见一个人没有,因想“这里素日有个小书房,内曾挂着一轴美人,极画的得神。今日这般热闹,想那里自然无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脂批:极不通极胡说中写出绝代情痴,宜乎众人谓之疯傻]


袭人笑道:“你们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摆,也不敢乱给东西吃。”一面说,一面将自己的坐褥拿了铺在一个炕上;宝玉坐了,用自己的脚炉垫了脚;向荷包内取出两个梅花香饼儿来;又将自己的手炉掀开焚上,仍盖好,放与宝玉怀内;然后将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与宝玉。[脂批:叠用四“自己”字,写得宝袭二人素日如何亲恰如何尊荣,此时一盘托出。盖素日身居侯府绮罗锦绣之中,其安富尊荣之宝玉亲密浃恰勤慎委婉之袭人,是分所应当不必写者也。今于此一补,更见二人平素之情意,且暗透此回中所有母女兄长欲为赎身角口等未到之过文。]彼时他母兄已是忙另齐齐整整摆上一桌子果品来。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脂批: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下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因笑道:“既来了,没有空去之理,好歹尝一点儿,也是来我家一趟。”

 

一个丫头道:“快别动!那是说了给袭人留着的,回来又惹气了。[脂批:照应茜雪枫露茶前案]你老人家自己承认,别带累我们受气。”……李嬷嬷道:“你们也不必妆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为茶撵茜雪的事[上次事情的起因是李嬷嬷吃了宝玉的枫露茶,宝玉大喊着要把李嬷嬷撵了出去,此时再看最后撵的不是李嬷嬷,反而是茜雪!]我不知道呢。明儿有了不是,我再来领!”说着,赌气去了。

 

宝玉命取酥酪来,丫鬟们回说:“李奶奶吃了。”宝玉才要说话,袭人便忙笑道:“原来是留的这个,多谢费心。前儿我吃的时候好吃,吃过了好肚子疼,足闹的吐了才好。他吃了倒好,搁在这里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风干栗子吃,你替我剥栗子,我去铺床。”[上次枫露茶事件闹得贾母都知道了,袭人当时谎称是自己不小心打碎了茶杯方糊弄了过去,这次更是没等宝玉发火,便又机智的搪塞了过去,由此可见袭人之细心体贴]

 

宝玉听了信以为真,方把酥酪丢开,取栗子来,自向灯前检剥,一面见众人不在房里,乃笑问袭人道:“今儿那个穿红的是你什么人?”[脂批:若是见过女儿之后没有一段文字便不是宝玉,亦非《石头记》矣]袭人道:“那是我两姨妹子。”宝玉听了,赞叹了两声。袭人道:“叹什么?我知道你心里的缘故,想是说他那里配红的。”宝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样的不配穿红的,谁还敢穿。我因为见他实在好的很,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宝玉性格便是如此,他喜欢女儿家,喜欢美好的事物。上次宁国府出殡途中见到村野中的一个丫头也是如此,此两处可对比来看,有异曲同工之妙]

 

宝玉听了,自思道:“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乃叹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该弄了来,临了剩我一个孤鬼儿。”[此前说宝玉不喜欢热闹到“不堪”的热闹,此处可得印证。宝玉是喜聚不喜散。]说着,便赌气上床睡去了。

 

原来袭人在家,听见他母兄要赎他回去,他就说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说:“当日原是你们没饭吃,就剩我还值几两银子,若不叫你们卖,没有个看着老子娘饿死的理[脂批:补出袭人幼时艰辛苦状,与前文之香菱,后文之晴雯大同小异,自是又副十二钗中之冠,故不得不补传之]……”[第五回写贾宝玉在薄命司翻看十二钗册子,正册全部看完,副册只看了香菱的,又副册则看了袭人、晴雯]

 

他母兄见他这般坚执,自然必不出来的了。况且原是卖倒的死契,明仗着贾宅是慈善宽厚之家,不过求一求,只怕身价银一并赏了这是有的事呢。二则,贾府中从不曾作践下人,只有恩多威少的。[后文再看金钏、晴雯的遭遇,可知此言不实。贾府的仁慈只是外人看来如此罢了。]

 

宝玉忙笑道:“你说,那几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亲姐姐别说两三件,就是两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其实也不必非要化成飞灰轻烟,心死之时更堪比轻烟]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来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脂批:若是别部书中写,此时之宝玉一进来,便生不轨之心,突萌苟且之念,更有许多贼形鬼状等丑态邪言矣。此却反推唤醒他,所谓说不得淫荡是也]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着眼,说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儿,你且别处去闹会子再来。”宝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见了别人就怪腻的。”黛玉听了,嗤的一声笑道:“你既要在这里,那边去老老实实的坐着,咱们说话儿。”[此话一出黛玉心里便乐开了花]宝玉道:“我也歪着。”黛玉道:“你就歪着。”宝玉道:“没有枕头,咱们在一个枕头上。”黛玉道:“放屁!外头不是枕头?拿一个来枕着。”宝玉出至外间,看了一看,回来笑道:“那个我不要,也不知是那个脏婆子的。”[此处又可印证宝玉喜欢的是美好的事物,只是女儿中美好的较多,便显得他更愿意亲近女儿了]黛玉听了,睁开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请枕这一个。”说着,将自己枕的推与宝玉,又起身将自己的再拿了一个来,自己枕了,二人对面倒下。[面对面躺在床上,字里行间只见两人亲密无间,却无半点淫荡之意,不得不佩服曹雪芹对文字及人物的把控]黛玉因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便欠身凑近前来,以手抚之细看,又道:“这又是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侧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前面刚刚答应了袭人不再去调脂弄粉了,不到一日便忘记了]说着,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黛玉懂宝玉,知道外头传的宝玉此类事情多半是添油加醋],吹到舅舅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

 

宝玉总未听见这些话,只闻得一股幽香,却是从黛玉袖中发出,闻之令人醉魂酥骨。宝玉一把便将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笼着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脂批:口头语,指在春冷之时],谁带什么香呢。”宝玉笑道:“既然如此,这香是那里来的?”黛玉道:“连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柜子里头的香气,衣服上熏染的也未可知。”宝玉摇头道:“未必,这香的气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饼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难道我也有什么‘罗汉’‘真人’给我些香不成?[指赖头和尚送给薛宝钗的冷香丸]便是得了奇香,也没有亲哥哥亲兄弟弄了花儿,朵儿,霜儿,雪儿替我炮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罢了。[参考第七回冷香丸的制法]

 

黛玉素性触痒不禁,宝玉两手伸来乱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口里说:“宝玉,你再闹,我就恼了。”宝玉方住了手,笑问道:“你还说这些不说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鬓笑道:“我有奇香,你有‘暖香’没有?”宝玉见问,一时解不来,因问:“什么‘暖香’?”黛玉点头叹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来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没有‘暖香’去配?”[黛玉日常便是讥讽打趣“金玉姻缘”,一桩桩看似玩笑,实则“金玉姻缘”已经成为了黛玉心中的一大不快之事。每次以这种方式打趣,世人都只看到黛玉口齿伶俐话不饶人,却少体会黛玉心中之苦!]

 

老耗并众耗见他这样,恐不谙练,且怯懦无力,都不准他去。小耗道:“我虽年小身弱,却是法术无边,口齿伶俐,机谋深远[脂批:凡三句暗为黛玉做评,讽的好]。此去管比他们偷的还巧呢。

 

小耗听了,笑道:‘这个不难,等我变来。’说毕,摇身说‘变’,竟变了一个最标致美貌的一位小姐。众耗忙笑道:‘变错了,变错了。原说变果子的,如何变出小姐来?’小耗现形笑道:‘我说你们没见世面,只认得这果子是香芋,却不知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每次读到此处都觉得曹雪芹真是妙笔生花,厉害厉害!]

 

宝钗笑道:“原来是宝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里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该用故典之时,他偏就忘了。[指元妃省亲那天,“绿蜡”的典故]有今日记得的,前儿夜里的芭蕉诗就该记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来,别人冷的那样,你急的只出汗。这会子偏又有记性了。

 

第二十回 王熙凤正言弹妒意 林黛玉俏语谑娇音


【正文】

李嬷嬷见他二人来了,便拉住诉委屈,将当日吃茶,茜雪出去,[茜雪的主要情节虽然只出现过一次,但是茜雪名字却每次伴随着李嬷嬷闹事出现,至此已经是第三次。根据下文批语,可知此人在八十回后必然还会再出现,而且还会有大量篇幅的描写]与昨日酥酪等事,唠唠叨叨说个不清。[脂批: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麝月道:“都顽去了,这屋里交给谁呢?那一个[袭人]又病了。满屋里上头是灯,地下是火[脂批:灯节] [元宵节]。那些老妈妈子们,老天拔地[年老体衰的样子],伏侍一天,也该叫他们歇歇,小丫头子们也是伏侍了一天,这会子还不叫他们顽顽去。所以让他们都去罢,我在这里看着。”宝玉听了这话,公然又是一个袭人。[指与袭人一样善于替别人考虑,细心体贴]因笑道:“我在这里坐着,你放心去罢。”麝月道:“你既在这里,越发不用去了,咱们两个说话顽笑岂不好?”[脂批:全是袭人口气,所以后来代任] [根据这条批语可知八十回后贾家败落,袭人也不在宝玉身边了,此时只有麝月一个丫鬟留在宝玉身边。袭人的离开很有可能是身不由己,千万不要误解了袭人人设]

 

说着,将文具镜匣搬来,卸去钗钏,打开头发,宝玉拿了篦子替他[麝月]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见晴雯忙忙走进来取钱。一见了他两个,便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一语双关]了![都说晴雯是黛玉的影子,此言不差!这里分明又是另一个黛玉]

 

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贾环是赵姨娘生的,论出身没有宝玉好。可能荣国府上上下下都在暗暗对比着宝玉贾环,贾环赵姨娘心中也肯定时时在对比。越是对比,便越觉得不公;越觉得不公,心中越是有愤恨之意。]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贾环道:“我拿什么比宝玉呢。你们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负我不是太太养的。”[话又说回来,好不好不在于是不是“太太养的”,而在于自身修养。赵姨娘自己便行为不正,少不得贾环也受其感染;贾环也是个不争气只知抱怨的主儿,同样是一母所生的才女探春便没有贾环心中这么多阴暗]说着,便哭了。宝钗忙劝他:“好兄弟,快别说这话,人家笑话你。”[是在笑话]

 

宝钗素知他家规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却不知那宝玉是不要人怕他的。[宝玉是真秉纯真善良之心]他想着:“兄弟们一并都有父母教训,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况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饶这样还有人背后谈论,还禁得辖治他了。”[人们总是看不明白更放不下,人与人之间最根本的差距在于内心。“人之初,性本善”是否值得重新讨论?]

 

宝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你别处顽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现在人也是天天念书念糊涂了]比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那一件好,就弃了这件取那个。难道你守着这个东西哭一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来取乐顽的,既不能取乐,就往别处去再寻乐顽去。哭一会子,难道算取乐顽了不成?倒招自己烦恼,不如快去为是。[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何必为了一两件不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去纠结?可偏偏世上就是有那么多看不开放不下之人,苦了自己,旁人看了也心疼。宝玉此处虽如是说,可最终也逃不过“痴情”二字。可见, “放下”二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啊]

 

赵姨娘见他这般,因问:“又是那里垫了踹窝来了?”一问不答,再问时,贾环便说:“同宝姐姐顽的,莺儿欺负我,赖我的钱,宝玉哥哥撵我来了。”[贾环还是不懂宝玉说的话的意思,本是为他好,奈何他心中对宝玉已有成见,论宝玉说什么都是看不惯自己罢了]赵姨娘啐道:“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有如此粗鄙恶劣妄自菲薄的母亲,也难怪贾环会如此]

 

正说着,可巧凤姐在窗外过。都听在耳内。便隔窗说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环兄弟小孩子家,一半点儿错了,你只教导他,说这些淡话作什么!凭他怎么去,还有太太老爷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现是主子,不好了,横竖有教导他的人,与你什么相干!环兄弟,出来,跟我顽去。”[脂批:嫡嫡是彼亲生,句句竟成正中贬,赵姨娘实难答言。到此方知标题用“弹”字甚妥当]

 

凤姐向贾环道:“你也是个没气性的!时常说给你:要吃,要喝,要顽,要笑,只爱同那一个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顽,就同那个顽。你不听我的话,反叫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着坏心,还只管怨人家偏心。输了几个钱?就这么个样儿!”[凤姐此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好不好,先做好自己]

 

且说宝玉正和宝钗顽笑,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至此,史湘云在书中第一次正式出场]宝玉听了,抬身就走。[虽前文未对史湘云有过多交代,但“抬身就走”四字便可知宝玉史湘云关系非常之好]宝钗笑道:“等着,咱们两个一齐走,瞧瞧他去。”说着,下了炕,同宝玉一齐来至贾母这边。只见史湘云大笑大说的,[湘云本性一览无余]见他两个来,忙问好厮见。正值林黛玉在旁,因问宝玉:“在那里的?”宝玉便说:“在宝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说呢,亏在那里绊住,不然早就飞了来了。”[“金玉姻缘”尚不清不楚,此时又来了个史湘云,也难怪黛玉会吃醋]

 

正说着,宝钗走来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说着,便推宝玉走了。[脂批:此时宝钗尚未知他二人心性,故来劝,后文察其心性故掷之不闻矣]这里黛玉越发气闷,只向窗前流泪。

 

不料自己未张口,只见黛玉先说道:“你又来作什么?横竖如今有人和你顽,[指又来了个湘云]比我又会念,又会作,又会写,又会说笑,又怕你生气拉了你去,[指上文宝钗“便推宝玉走了”]你又作什么来?死活凭我去罢了!”宝玉听了忙上来悄悄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连‘亲不间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虽糊涂,却明白这两句话。头一件,咱们是姑舅姊妹,宝姐姐是两姨姊妹,论亲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来,咱们两个一桌吃,一床睡,长的这么大了,他是才来的,岂有个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难道为叫你疏他?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我的心。”[黛玉此时还不能真正确认宝玉的心,还不能真的“放心”]宝玉道:“我也为的是我的心。难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此话一出,黛玉便已心安]林黛玉听了,低头一语不发,半日说道:“你只怨人行动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怄人难受。就拿今日天气比,分明今儿冷的这样,你怎么倒反把个青肷披风脱了呢?”宝玉笑道:“何尝不穿着,见你一恼,我一炮燥就脱了。”[每次黛玉生气,宝玉内心是最急的]林黛玉叹道:“回来伤了风,又该饿着吵吃的了。”[此回是宝玉黛玉第一次互诉衷肠,最难写之处,写出来便是最精彩]

 

第二十一回 贤袭人娇嗔箴宝玉 俏平儿软语救贾琏


【回前墨】

此曰“娇嗔箴宝玉”“ 软语救贾琏”,后曰“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由此批语可知八十回后有一回回目为“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后则直指其主”,则又知宝玉宝钗确实是成亲无误了]

 

今日写袭人,后文写宝钗;今日写平儿,后文写阿凤。文是一样情理,景况光阴,事却天壤矣!多少恨泪洒出此两回。

 

此回袭人三大功,直与宝玉一生三大病相映射。

 

【正文】

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宝玉见了,叹道:“睡觉还是不老实!回来风吹了,又嚷肩窝疼了。”一面说,一面轻轻的替他盖上。[对比第十九回“意绵绵静日玉生烟”来看]

 

宝钗听说,心中明白。又听袭人叹道:“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第十九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看来都是白说了]宝钗听了,心中暗忖道:“倒别看错了这个丫头,听他说话,倒有些识见。”宝钗便在炕上坐了,[脂批:好!逐回细看,宝卿待人接物,不疏不亲,不远不近。可厌之人,亦未见冷淡之态;可喜之人,亦未见醴密之情,形诸声色。今日“便在炕上坐了”,盖深取袭卿矣。二人文字,此回方始。详批于此,诸公请记之]慢慢的闲言中套问他年纪家乡等语,留神窥察,其言语志量深可敬爱。[此处埋下伏笔,袭人价值观和处世方式与宝钗是合得来的]

 

至晚饭后,宝玉因吃了两杯酒,眼饧耳热之际,若往日则有袭人等大家喜笑有兴,今日却冷清清的一人对灯,好没兴趣。待要赶了他们去,又怕他们得了意,以后越发来劝,[脂批:宝玉恶劝,此是第一大病也]若拿出做上的规矩来镇唬,似乎无情太甚。[脂批:宝玉重情不重礼,此是第二大病也]说不得横心只当他们死了,横竖自然也要过的。便权当他们死了,毫无牵挂,反能怡然自悦。[脂批:此意虽好,但袭卿辈不应如此弃也。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第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着酒兴,不禁提笔续曰:

 

焚花散麝,而闺阁始人含其劝矣,戕宝钗之仙姿,灰黛玉之灵窍,丧减情意,而闺阁之美恶始相类矣。彼含其劝,则无参商之虞矣,戕其仙姿,无恋爱之心矣,灰其灵窍,无才思之情矣。彼钗,玉,花,麝者,皆张其罗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缠陷天下者也。

 

宝玉往上房去后,谁知黛玉走来,见宝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书看,可巧翻出昨儿的《庄子》来。看至所续之处,不觉又气又笑,不禁也提笔续书一绝云:

 

无端弄笔是何人?作践南华庄子因。

不悔自己无见识,却将丑语怪他人!

 

谁知凤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乱着请大夫来诊脉。大夫便说:“替夫人奶奶们道喜,姐儿发热是见喜了[小儿出痘疹的一种忌讳说法,出痘疹以后可保平安且终身免疫,故称见喜],并非别病。

 

那媳妇故作浪语,在下说道:“你家女儿出花儿,供着娘娘,你也该忌两日,倒为我脏了身子。快离了我这里罢。”贾琏一面大动,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那媳妇越浪,贾琏越丑态毕露。一时事毕,两个又海誓山盟,难分难舍,此后遂成相契。[志趣相投、情感深厚的好友] [脂批:趣文!“相契”作如此用,“相契”扫地矣。] [脂批:一部书中,只有此一段丑极太露之文,写于贾琏身上,恰极当极!己卯冬夜] [脂批:此段系书中情之瑕疵,为“阿凤生日泼醋”回及“夭风流宝玉悄看晴雯”回作引,伏线千里外之笔也。丁亥夏。畸笏]

 

第二十二回 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


【正文】

凤姐听了,冷笑道:“我难道连这个也不知道?我原也这么想定了。但昨儿听见老太太说,问起大家的年纪生日来,听见薛大妹妹今年十五岁,虽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将笄之年[古代女子到十五岁开始盘发戴笄,表示已成年可以许嫁,故称“将笄之年”]。老太太说要替他作生日。想来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与林妹妹的不同了。”贾琏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凤姐道:“我也这们想着,所以讨你的口气。我若私自添了东西,你又怪我不告诉明白你了。”贾琏笑道:“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怪你!”[脂批:一段提纲写得如见如闻,且不失前篇惧内之旨。最奇者黛玉乃贾母溺爱之人也,不闻为作生辰,却闻特意与宝钗,实非人想的着之文也。此书通部皆用此法,瞒过多少见者,余故云不写而写是也] [脂批:将薛、林作甄玉、贾玉,看书则不失执笔人本旨矣。丁亥夏。畸笏叟] [如何理解“将薛、林作甄玉、贾玉”?如果红楼梦全书中江南甄家是真实的曹家,而贾家则是曹雪芹对真实的曹家加以艺术升华,那么便知贾宝玉生活原型的配偶实际上就是薛宝钗,林黛玉只是曹公对薛宝钗性格的一次完善。这样理解,前面钗黛判词合一、后文黛玉死去、宝玉宝钗结婚便有一种理想终归是理想,现实总是不如意的无力感。另外,黛玉必死、宝玉宝钗结婚的结局也就能够理解了,人世间有的只是宝钗,但黛玉却是没有的!]

 

谁想贾母自见宝钗来了,喜他稳重和平,正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自己蠲资二十两,[由下文凤姐打趣贾母的话可以知道,此次为宝钗过生日虽然是贾母提起的,也出了二十两银子,但这二十两银子却是“够酒的?够戏的?”,由此可见贾母待宝钗只是基本的礼仪罢了]唤了凤姐来,交与他置酒戏。

 

到晚间,众人都在贾母前,定昏之余,大家娘儿姊妹等说笑时,贾母因问宝钗爱听何戏,爱吃何物等语。宝钗深知贾母年老人,喜热闹戏文,爱吃甜烂之食,便总依贾母往日素喜者说了出来。[可见宝钗之心思]贾母更加欢悦。

 

至二十一日,就贾母内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戏台,[脂批:另有大礼所用之戏台也,侯门风俗断不可少]定了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yi):四声。昆腔即昆山腔,用昆腔演唱的多位高雅精致的曲目,如《牡丹亭》《桃花扇》等;弋腔即弋阳腔,多演唱通俗热闹的曲目,如贾母所喜欢的《西游记》《刘二当衣》]皆有。[脂批:是贾母好热闹之故]就在贾母上房排了几席家宴酒席,并无一个外客,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

 

贾母果真更又喜欢,然后便命黛玉点。黛玉因让薛姨妈王夫人等。贾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带着你们取笑,咱们只管咱们的,别理他们。我巴巴的唱戏摆酒,为他们不成?他们在这里白听白吃,已经便宜了,还让他们点呢!”[贾母对黛玉说这些话奇怪的很,总感觉像是对别人再说。回想前文提到的“只有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己人”,更觉得贾母此话大有深意]说着,大家都笑了。黛玉方点了一出。[脂批:不题何戏,妙!盖黛玉不喜看戏也。正是与后文“妙曲警芳心”留地步,正见此时不过草草随众而已,非心之所愿也。]

 

宝钗笑道:“要说这一出热闹,你还算不知戏呢。你过来,我告诉你,这一出戏热闹不热闹。----是一套北《点绛唇》,铿锵顿挫,韵律不用说是好的了,只那词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极妙,你何曾知道。”宝玉见说的这般好,便凑近来央告:“好姐姐,念与我听听。”宝钗便念道:

 

漫揾[wen)四声,揩拭]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宝玉听了,喜的拍膝画圈,称赏不已,又赞宝钗无书不知,林黛玉道:“安静看戏罢,还没唱《山门》[即上文《鲁智深醉闹五台山》],你倒《妆疯》了。”说的湘云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戏。

 

凤姐笑道:“这个孩子扮上活像一个人,你们再看不出来。”宝钗心里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说。宝玉也猜着了,亦不敢说。[大家都知道黛玉性格,怕惹恼了她]史湘云接着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湘云心直口快]宝玉听了,忙把湘云瞅了一眼,使个眼色。[本来是一个好心提醒的眼色,结果却惹出下文那么多事儿]

 

晚间,湘云更衣时,便命翠缕把衣包打开收拾,都包了起来。翠缕道:“忙什么,等去的日子再包不迟。”湘云道:“明儿一早就走。在这里作什么?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么意思!”[说给宝玉听的]

 

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黛玉是贾母的嫡亲外孙女],别人说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由后文可知湘云在史家过的并不舒服,时常要做一些丫头要做的活计。此处说这句话,也不过是想到自己过往的苦楚随口发泄],得罪了他,使不得!”宝玉急的说道:“我倒是为你,反为出不是来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万人践踹!”湘云道:“大正月里,少信嘴胡说。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湘云能说出这些话,表明她已经明白宝玉黛玉之间的关系了]别叫我啐你。

 

林黛玉冷笑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为什么原故。我原是给你们取笑的,──拿我比戏子取笑。”宝玉道:“我并没有比你,我并没笑,为什么恼我呢?”黛玉道:“你还要比?你还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还利害呢!”[若不比不笑,不是正说明宝玉也认为黛玉是大家所认为的那种“小心眼、小性子”之人?不是正说明宝玉待她也如外人一样了?]宝玉听说,无可分辩,不则一声。

 

宝玉见说,方才与湘云私谈,他也听见了。细想自己原为他二人,怕生隙恼,方在中调和,不想并未调和成功,反已落了两处的贬谤。正合着前日所看《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汎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脂批:黛玉一生是聪明所误,宝玉是多事所误。多事者情之事也,非世事也。多情曰多事,亦宗《庄》笔而来,盖馀亦偏矣。阿凤是心机所误,宝钗是博识所误,湘云是自爱所误,袭人是好胜所误,皆不能跳出庄叟言外,悲亦甚矣。再笔。]

 

宝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脂批:此时极心死处,将来如何?]袭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说,只得以他事来解释,因说道:“今儿看了戏,又勾出几天戏来。宝姑娘一定要还席的。”宝玉冷笑道:“他还不还,管谁什么相干。”[先及宝钗]袭人见这话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这是怎么说?好好的大正月里,娘儿们姊妹们都喜喜欢欢的,你又怎么这个形景了?”宝玉冷笑道:“他们娘儿们姊妹们欢喜不欢喜,[后及众人]也与我无干。[脂批:先及宝钗,后及众人,皆一颦之祸流毒于众人。宝玉之心仅有一颦乎]

 

宝玉细想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来,翻身起来至案,遂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

是无有证,斯可云证。

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写毕,自虽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写在偈后。

 

宝钗[脂批:出自宝钗目中,正是大关键处]看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据我看,还未尽善。我再续两句在后。”因念云:


无立足境,是方干净。

 

【灯谜】

贾政:

猴子身轻站树梢。──打一果名。[脂批:所谓“树倒猢狲散”是也] [荔枝,谐音“立枝”]

身自端方,体自坚硬。虽不能言,有言必应。──打一用物。[脂批:好极!的是贾老之谜,包藏贾府祖宗自身,“必”字隐“笔”字。妙极,妙极!] [砚台]

 

元春:

能使妖魔胆尽摧,身如束帛气如雷。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脂批:此元春之谜。才得侥幸,奈寿不长,可悲哉!] [炮竹。“才得侥幸,奈寿不长”已经暗示了元春之死]

 

迎春: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脂批:此迎春一生遭际,惜不得其夫何!] [算盘]

 

探春:

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脂批:此探春远适之谶也。使此人不远去,将来事败,诸子孙不致流散也,悲哉伤哉!] [风筝,探春远嫁]

 

惜春:

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脂批:此惜春为尼之谶也。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 [海灯]

 

[脂批:此回未成而芹逝矣,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截至惜春灯谜往下俱不是曹雪芹原笔,根据戚序本补]

 

第二十三回 西厢记妙词通戏语 牡丹亭艳曲警芳心


【正文】

且说那个玉皇庙并达摩庵两处,一班的十二个小沙弥并十二个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观园来,贾政正想发到各庙去分住。不想后街上住的贾芹之母周氏,正盘算着也要到贾政这边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可巧听见这件事出来,便坐轿子来求凤姐。[写贾芹主要是为了引出下文中贾芸的情节]

 

可巧贾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议事情,金钏儿,彩云,彩霞,绣鸾,绣凤等众丫鬟都在廊檐底下站着呢,一见宝玉来,都抿着嘴笑。金钏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为下文金钏投井一事伏笔]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看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贾政是封建社会为人父的典型代表。他内心也十分喜欢宝玉,从大观园题词一会便能看出来。只是其长期受封建礼教熏陶,不得不表现出一副严父的形象]

 

宝玉见瞒不过,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交代袭人名字来源]

 

宝玉答应了,慢慢的退出去,向金钏儿笑着伸伸舌头,[照应上文金钏打趣宝玉之语]带着两个嬷嬷一溜烟去了

 

只见林黛玉正在那里,宝玉便问他:“你住那一处好?”林黛玉正心里盘算这事,忽见宝玉问他,便笑道:“我心里想着潇湘馆好,爱那几竿竹子隐着一道曲栏,比别处更觉幽静。”[是林妹妹性格]宝玉听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样,我也要叫你住这里呢。我就住怡红院,咱们两个又近,又都清幽。”[脂批:择邻出于玉兄,所谓真知己]


薛宝钗住了蘅芜苑,林黛玉住了潇湘馆,贾迎春住了缀锦楼,探春住了秋爽斋,惜春住了蓼风轩,李氏住了稻香村,宝玉住了怡红院。

 

春夜即事


霞绡云幄任铺陈,隔巷蟆更听未真。
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自是小鬟娇懒惯,拥衾不耐笑言频。


夏夜即事


倦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
窗明麝月开宫镜,室霭檀云品御香。
琥珀杯倾荷露滑,玻璃槛纳柳风凉。
水亭处处齐纨动,帘卷朱楼罢晚妆。


秋夜即事


绛芸轩里绝喧哗,桂魄流光浸茜纱。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抱衾婢至舒金凤,倚槛人归落翠花。
静夜不眠因酒渴,沉烟重拨索烹茶。


冬夜即事


梅魂竹梦已三更,锦罽鹴衾睡未成。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女儿翠袖诗怀冷,公子金貂酒力轻。
却喜侍儿知试茗,扫将新雪及时烹。

 

那一日正当三月中浣,早饭后,宝玉携了一套《会真记》,[指代王实甫《西厢记》]走到沁芳闸桥边桃花底下一块石上坐着,展开《会真记》,从头细玩。正看到“落红成阵”,只见一阵风过,把树头上桃花吹下一大半来,落的满身满书满地皆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了,[脂批:情不情]只得兜了那花瓣,来至池边,抖在池内。那花瓣浮在水面,飘飘荡荡,竟流出沁芳闸去了。



宝玉一回头,却是林黛玉来了,肩上担着花锄,锄上挂着花囊,手内拿着花帚。宝玉笑道:“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我才撂了好些在那里呢。”林黛玉道:“撂在水里不好。你看这里的水干净,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脏的臭的混倒,仍旧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个花冢,如今把他扫了,装在这绢袋里,拿土埋上,日久不过随土化了,岂不干净。”[脂批:写黛玉又胜宝玉十倍痴情]

 

宝玉道:“好妹妹,若论你,我是不怕的。[爱好相通,心意相通,世间美好之爱情也莫过如此]你看了,好歹别告诉别人去。真真这是好书!你要看了,连饭也不想吃呢。

 

宝玉笑道:“妹妹,你说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宝玉此话是《西厢记》中张生对其恋人崔莺莺的唱词]林黛玉听了,不觉带腮连耳通红,[黛玉刚读过,自然明白宝玉意思]登时直竖起两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两只似睁非睁的眼,微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儿红了,转身就走。[此处宝玉调侃黛玉,黛玉却不像前面几次那样真生气。黛玉每次为宝玉生气根源都在于宝玉不珍惜她,不懂她的心。此时黛玉已知宝玉之心,自然也是气不起来了]宝玉着了急,向前拦住说道:“好妹妹,千万饶我这一遭,原是我说错了。若有心欺负你,明儿我掉在池子里,教个癞头鼋吞了去,变个大忘八,等你明儿做了‘一品夫人’病老归西的时候,我往你坟上替你驮一辈子的碑去。”说的林黛玉嗤的一声笑了,揉着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这个调儿,还只管胡说。‘呸,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la):四声,铅锡合金]枪头。[《西厢记》中红娘嘲张生语,喻中看不中用] “宝玉听了,笑道:“你这个呢?我也告诉去。”林黛玉笑道:“你说你会过目成诵,难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么?”

 

只是林黛玉素习不大喜看戏文,[照应上文宝钗生日点戏之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两句吹到耳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虽不留心,然而该听到的还是“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脂批:情小姐故以情小姐词曲警之,恰极当极!己卯冬]林黛玉听了,倒也十分感慨缠绵,便止住步侧耳细听,又听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对比第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潇湘子雅谑补馀香”一回看]听了这两句,不觉点头自叹,心下自思道:“原来戏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只知看戏,未必能领略这其中的趣味。”[脂批:将进门便是知音]想毕,又后悔不该胡想,耽误了听曲子。[写牡丹亭曲文之好]又侧耳时,只听唱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听了这两句,不觉心动神摇。又听道:“你在幽闺自怜”等句,[正是说的黛玉]亦发如醉如痴,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块山子石上,细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个字的滋味。[最怕是感同身受]忽又想起前日见古人诗中有“水流花谢两无情“之句,再又有词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之句,又兼方才所见《西厢记》中“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之句,都一时想起来,凑聚在一处。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痴,眼中落泪。[感同身受无疑了]

 

第二十四回 醉金刚轻财尚义侠 痴女儿遗帕惹相思


【回前墨】

夹写“醉金刚”一回是戏中之大净场,聊醒看官倦眼耳。然亦书中必不可少之文,必不可少之人。今写在市井俗人身上,又加一“侠”字,则大有深意存焉。

 

【正文】

香菱嘻嘻的笑道:“我来寻我们的姑娘的,找他总找不着。你们紫鹃也找你呢,说琏二奶奶送了什么茶叶来给你的。走罢,回家去坐着。”[脂批:“回家去坐着”之言,是恐石上冷意]

 

林黛玉和香菱坐了。况他们有甚正事谈讲,[脂批:为学诗伏线]不过说些这一个绣的好,那一个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两句书,香菱便走了。不在话下。

 

宝玉看时,只见这人容长脸,长挑身材,年纪只好十八九岁,生得着实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么名字。[贾芸出场]

 

宝玉笑道:“明儿你闲了,只管来找我,[贾芸来了,宝玉却忘了,可见宝玉此时也是随口一说]别和他们鬼鬼祟祟的。这会子我不得闲儿。明儿你到书房里来,和你说天话儿,我带你园里顽耍去。

 

宝玉道:“大娘方才说有话说,不知是什么话?”邢夫人笑道:“那里有什么话,不过是叫你等着,同你姊妹们吃了饭去。还有一个好玩的东西给你带回去玩。”[不知道是什么好玩的东西,下文似乎没有交代]

 

贾芸出了荣国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个主意来,便一径往他母舅卜世仁家来。[脂批:既云“不是人”,如何肯共事?想芸哥此来空了]

 

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脂批:有志气,有果断]卜世仁道:“怎么急的这样,吃了饭再去罢。”一句未完,只见他娘子说道:“你又糊涂了。说着没有米,这里买了半斤面来下给你吃,这会子还装胖呢。留下外甥挨饿不成?”卜世仁说:“再买半斤来添上就是了。”他娘子便叫女孩儿:“银姐,往对门王奶奶家去问,有钱借二三十个,明儿就送过来。”夫妻两个说话,那贾芸早说了几个“不用费事”,去的无影无踪了。[脂批:有知识有果断人,自是不同]

 

倪二听见是熟人的语音,将醉眼睁开看时,见是贾芸,忙把手松了,趔趄着笑道:“原来是贾二爷,[脂批:如此称呼,可知芸哥素日行止,是“金盆虽破分量在”]我该死,我该死。这会子往那里去?

 

“但只一件,你我作了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头有名放帐,你却从没有和我张过口。” [可知芸哥素日作为,亦不是胡作非为之人,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既说‘相与交结’四个字,如何放帐给他,使他的利钱!既把银子借与他,图他的利钱,便不是相与交结了。”[此回写些世俗之人间的琐事,竟然意外的精彩。倪二一个放贷的泼皮口中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可知这便是其真性情了,比那些高高在上满嘴道德之人不知道高出多少]

 

贾芸见倪二不撒谎,心下越发欢喜,收了银子,来至家门,先到隔壁将倪二的信捎了与他娘子知道,方回家来[不忘倪二所托,此是守信]。见他母亲自在炕上拈线,见他进来,便问那去了一日。贾芸恐他母亲生气,便不说起卜世仁的事来,[脂批:孝子可敬。此人后来荣府事败,必有一番作为]只说在西府里等琏二叔的,问他母亲吃了饭不曾。

 

那丫头道:“他今儿也没睡中觉,自然吃的晚饭早。晚上他又不下来。难道只是耍的二爷在这里等着挨饿不成!”[脂批:业已种下爱根,俟后无计可拔]

 

次日一个五鼓,贾芸先找了倪二,将前银按数还他。[倪二并没有让贾芸写欠条,贾芸也没有贪他这几两银子,可见都是正经人]那倪二见贾芸有了银子,他便按数收回,不在话下。这里贾芸又拿了五十两,出西门找到花儿匠方椿家里去买树,不在话下。

 

原来这小红本姓林[脂批:又是个林],小名红玉[脂批:“红”字切“绛珠”],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宝玉,便都把这个字隐起来,便都叫他“小红”。

 

这红玉虽然是个不谙事的丫头,却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内着实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宝玉面前现弄现弄。只是宝玉身边一干人,都是伶牙俐爪的,那里插的下手去。[此处可知前面小红为宝玉倒茶之事也算是天时地利人和,秋纹骂小红“可等着做这个巧宗儿”也是没错的]

 

【回后评】

《红楼梦》写梦章法总不雷同。此梦更写的新奇,不见后文,不知是梦。

红玉在怡红院为诸嬛所掩,亦可谓生不遇时,但看后四章供阿凤驱使可知。

 

第二十五回 魇魔法叔嫂逢五鬼 通灵玉蒙蔽遇双真


【正文】

因此心下闷闷的,早起来也不梳洗,只坐着出神。一时下了窗子,隔着纱屉子,向外看的真切,只见好几个丫头在那里扫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脂批:八字写尽蠢嬛,是为衬红玉,亦如用豪贵人家浓妆艳饰插金戴银的衬宝钗、黛玉也],独不见昨儿那一个。

 

众丫鬟们素日厌恶他,都不答理。只有彩霞还和他合的来,倒了一钟茶来递与他。因见王夫人和人说话儿,他便悄悄的向贾环说道:“你安些分罢,何苦讨这个厌那个厌的。”[庶出的子女那么多,为何就他招人厌烦?越招人厌烦越是找存在感,便越是让人厌烦了]

 

二人正闹着,原来贾环听的见,素日原恨宝玉,如今又见他和彩霞闹,心中越发按不下这口毒气。虽不敢明言,却每每暗中算计,只是不得下手,今见相离甚近,便要用热油烫瞎他的眼睛。[一个小孩子而已,为何就生出要“烫瞎宝玉眼睛”这样恶毒的事情?教养问题!]

 

凤姐三步两步的上炕去替宝玉收拾着,一面笑道:“老三还是这么慌脚鸡似的,我说你上不得高台盘。赵姨娘时常也该教导教导他。”[凤姐说话犀利狠毒也是名不虚传,可知平日里凤姐王夫人也看不惯赵姨娘,刚好借此事发挥,骂几句出口恶气]

 

宝玉道:“有些疼,还不妨事。明儿老太太问,就说是我自己烫的罢了。”[宝玉心善,不愿因为这样的小事累及大家]凤姐笑道:“便说是自己烫的,也要骂人为什么不小心看着,叫你烫了!横竖有一场气生的,到明儿凭你怎么说去罢。”[脂批:坏极!总是调唆口吻,赵氏宁不觉乎?] [出了这样的事情凤姐岂是能忍的,竟教唆宝玉把事儿捅到贾母那里才算完]

 

林黛玉只当烫的十分利害,忙上来问怎么烫了,要瞧瞧。宝玉见他来了,忙把脸遮着,摇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洁,见不得这些东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这件癖性,知道宝玉的心内怕他嫌脏,因笑道:“我瞧瞧烫了那里了,有什么遮着藏着的。”一面说一面就凑上来,强搬着脖子瞧了一瞧,问他疼的怎么样。[宝玉脸被烫了只写了黛玉去看望情形,作者也算是对刻画林黛玉下了足够的心思]

 

马道婆听说,鼻子里一笑,半晌说道:“不是我说句造孽的话,你们没有本事!也难怪别人。明不敢怎样,暗里也就算计了,还等到这如今!”[这几处脂批中一口一个贼婆子,可见宝玉凤姐被魇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的。这马道婆也是个为了钱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都能干的出来的主儿]

 

赵姨娘道:“你又来了。你是最肯济困扶危[济困扶危这样用也是极尽讽刺之意味]的人,难道就眼睁睁的看人家来摆布死了我们娘儿两个不成?难道还怕我不谢你?

 

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银子,又有欠契,并不顾青红皂白,满口里应着,伸手先去抓了银子掖起来,然后收了欠契。[毕竟银子上现成的好处,欠契只是一张空头支票]

 

林黛玉道:“我吃着好。”[脂批:卿爱因味轻也。卿如何担得起味厚之物耶?]宝玉道:“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凤姐笑道:“你要爱吃,我那里还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发人取去了。”凤姐道:“不用取去,我打发人送来就是了。我明儿还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发人送来。”林黛玉听了笑道:“你们听听,这是吃了他们家一点子茶叶,就来使唤人了。”凤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说这些闲话,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双关语,古代婚俗,女子受聘,俗谓“吃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脂批: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批者、作者皆为无疑,故常常有此等点题语]众人听了一齐都笑起来。林黛玉红了脸,一声儿不言语,便回过头去了。

 

凤姐笑道:“你别作梦!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指宝玉道:“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还是根基配不上?模样儿配不上?是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凤姐是支持宝玉黛玉的,高鹗续的黛玉之死,悲则悲矣,然而凤姐、贾母态度转变过大,确不是作者原意]林黛玉抬身就走。宝钗便叫:“颦儿急了,还不回来坐着。走了倒没意思。”

 

宝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们好歹别叫舅母进来。”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说一句话。”凤姐听了,回头向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说话呢。”[此又一处证明]说着便把林黛玉往里一推,和李纨一同去了。这里宝玉拉着林黛玉的袖子,只是嘻嘻的笑,心里有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脂批:是已受镇,说不出来。勿得错会了意]此时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脸红涨了,挣着要走。[前面经过凤姐几次牵线,此时正是宝玉黛玉互诉衷肠之时。不巧宝玉正欲说时,偏偏却中了魇,作者如此构思情节,真的是巧,让人心痒不已]

 

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薛蟠外面作恶多端,但关心自家人这一点还是不能否认的,所以说没有百分百的好人,也没有百分百的坏人。红楼梦中人皆是如此,千万不要脸谱化看待]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林妹妹风姿可见一斑]

 

看看三日光阴,那凤姐和宝玉躺在床上,亦发连气都将没了。合家人口无不惊慌,都说没了指望,忙着将他二人的后世的衣履都治备下了。[此次中魇事件确是比较严重,宝玉、凤姐几乎丧命]贾母,王夫人,贾琏,平儿,袭人这几个人更比诸人哭的忘餐废寝,觅死寻活。赵姨娘,贾环等自是称愿。[脂批:补明赵妪进怡红为作法也]

 

赵姨娘在旁劝道:“老太太也不必过于悲痛。哥儿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儿的衣服穿好,让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舍不得他,这口气不断,他在那世里也受罪不安生。”[赵姨娘恶毒之心、急切想宝玉凤姐死之心一览无余;想他如今能这样往死里弄宝玉凤姐,那刘心武说她指使贾菖、贾菱在黛玉药里做手脚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正闹的天翻地覆,没个开交,只闻得隐隐的木鱼声响,念了一句:“南无解冤孽菩萨。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贾母,王夫人听见这些话,那里还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请进来。贾政虽不自在,奈贾母之言如何违拗,想如此深宅,何得听的这样真切,[脂批:作者是幻笔,合屋俱是幻耳,焉能无闻?]心中亦希罕,[脂批:政老亦落幻中]命人请了进来。[此处脂批可知宝玉凤姐中魇实际上不是这样医治好的,究竟是怎么好的,作者隐去了,想必自有他的苦衷]

 

那僧道:“长官你那里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声色货利所迷,[脂批:石皆能迷,可知其害不小,方可读《石头记》]故不灵验了。你今且取他出来,待我们持颂持颂,只怕就好了。”贾政听说,便向宝玉项上取下那玉来递与他二人。那和尚接了过来,擎在掌上,长叹一声道:“青埂峰一别,[脂批:正点题,大荒山手捧时语]展眼已过十三载矣!人世光阴,如此迅速,尘缘满日,若似弹指!可羡你当时的那段好处:

 

天不拘兮地不羁,心头无喜亦无悲,

却因锻炼通灵后,便向人间觅是非。

[脂批:所谓越不聪明越快活]


可叹你今日这番经历:

 

粉渍脂痕污宝光,绮栊昼夜困鸳鸯。

沉酣一梦终须醒,冤孽偿清好散场!

 

闻得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未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脂批:针对得病时那一声]薛宝钗便回头看了他半日,嗤的一声笑。[此时宝钗还没有将心思放在宝玉身上,她来金陵本意是“待选入宫”的]众人都不会意,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渡众生,这如今宝玉,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的可笑不可笑。”[宝姐姐贫起嘴来也是不比林妹妹差的]林黛玉不觉的红了脸,啐了一口道:“你们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么死!再不跟着好人学,只跟着凤姐贫嘴烂舌的学。”[照应前半回凤姐打趣黛玉“吃茶”那一段]

 

第二十六回 蜂腰桥设言传蜜意 潇湘馆春困发幽情


【正文】

红玉道:“也不犯着气他们。俗语说的好,‘千里搭长棚,没有个不散的筵席’,[脂批:此时写出此等言语,令人堕泪]谁守谁一辈子呢?不过三年五载,各人干各人的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此书看似是红儿因为在怡红院不得志抱怨,实则是作者在不经意间点名主题,定下基调]

 

一时,只见一个小丫头子跑来,见红玉站在那里,便问道:“林姐姐,你在这里作什么呢?”红玉抬头见是小丫头子坠儿。红玉道:“那去?”坠儿道:“叫我带进芸二爷来。”说着一径跑了。这里红玉刚走至蜂腰桥门前,只见那边坠儿引着贾芸来了。[红玉有意制造的“偶遇”]那贾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红玉一溜,那红玉只装着和坠儿说话,也把眼去一溜贾芸:四目恰相对时,红玉不觉脸红了,一扭身往蘅芜苑去了。

 

说着,只见有个丫鬟端了茶来与他。那贾芸口里和宝玉说着话,眼睛却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不是别个,却是袭人。[此处借贾芸之眼对袭人外貌进行了描写]那贾芸自从宝玉病了几天,他在里头混了两日,他却把那有名人口认记了一半。[脂批:一路总是贾芸是个有心人,一丝不乱]

 

说着,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脂批:与后文“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一对,可伤可叹!]

 

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每日家情思睡昏昏”是《西厢记》中崔莺莺的唱词,描写崔莺莺思念张生的心绪]

 

二人正说话,只见紫鹃进来。宝玉笑道:“紫鹃,把你们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鹃道:“那里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袭人来。”黛玉道:“别理他,你先给我舀水去罢。”紫鹃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笑道:“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脂批:真正无意忘情冲口而出之语] [此二句为《西厢记》中张生的唱词。大意为:若能因为你的功劳而和你的小姐同床共枕,又怎舍得让你去做铺床叠被这种差事]林黛玉登时撂下脸来,说道:“二哥哥,你说什么?”宝玉笑道:“我何尝说什么。”黛玉便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

 

薛蟠笑道:“你提画儿,我才想起来。昨儿我看人家一张春宫,画的着实好。[字都不认识,却说画的着实好,看来是附庸风雅了]上面还有许多的字,也没细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黄’画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众人都看时,原来是“唐寅”两个字,都笑道:“想必是这两字,大爷一时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觉没意思,笑道:“谁知他‘糖银’‘果银’的。”[草莽之态毕露]

 

谁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没好气,忽见宝钗来了,那晴雯正把气移在宝钗身上,正在院内抱怨说:“有事没事跑了来坐着,[脂批:犯宝钗如此写法]叫我们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觉![脂批:指明人则暗写]”忽听又有人叫门,晴雯越发动了气,也并不问是谁,[脂批:犯黛玉如此写明]便说道:“都睡下了,明儿再来罢!”[脂批:不知人则明写]林黛玉素知丫头们的情性,他们彼此顽耍惯了,恐怕院内的丫头没听真是他的声音,只当是别的丫头们来了,所以不开门,因而又高声说道:“是我,还不开么?”晴雯偏生还没听出来,便使性子说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呢!”林黛玉听了,不觉气怔在门外,待要高声问他,逗起气来,自己又回思一番:“虽说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样[贾母在时,还是一样],到底是客边。如今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现在他家依栖。如今认真淘气,也觉没趣。[颦儿自尊之心]一面想,一面又滚下泪珠来。正是回去不是,站着不是。[回去吧不放心宝玉,不回去吧站在门外也不合适]正没主意,只听里面一阵笑语之声,细听一听,竟是宝玉、宝钗二人。林黛玉心中益发动了气,[如果刚才还是担心宝玉被贾政教训,此时便是真生气了]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来:[“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一事] “必竟是宝玉恼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尝告你了,你也打听打听,就恼我到这步田地。你今儿不叫我进来,难道明儿就不见面了!”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


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

 

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

 

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

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



【正文】

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才睡了。[都是多情惹的祸]

 

说着便逶迤往潇湘馆来。忽然抬头见宝玉进去了,宝钗便站住低头想了想:宝玉和林黛玉是从小儿一处长大,他兄妹间多有不避嫌疑之处,嘲笑喜怒无常,况且林黛玉素习猜忌,好弄小性儿的。此刻自己也跟了进去,一则宝玉不便,二则黛玉嫌疑。罢了,倒是回来的妙。想毕抽身回来。[第二十回史湘云初到荣国府时,黛玉与宝玉斗气,宝钗进来也不忌讳,说史大妹妹等着呢便“推了宝玉出去”。可知那时宝钗还没有意识到宝玉黛玉之间的关系]刚要寻别的姊妹去,忽见前面一双玉色蝴蝶,大如团扇,一上一下迎风翩跹,十分有趣。宝钗意欲扑了来玩耍,遂向袖中取出扇子来,向草地下来扑。只见那一双蝴蝶忽起忽落,来来往往,穿花度柳,将欲过河去了。倒引的宝钗蹑手蹑脚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宝钗扑蝶]

 

探春道:“谁要这些。怎么像你上回买的那柳枝儿编的小篮子,整竹子根抠的香盒儿,胶泥垛的风炉儿,这就好了。我喜欢的什么似的[从喜欢的物品上就可以看出探春性格],谁知他们都爱上了,都当宝贝似的抢了去了。”宝玉笑道:“原来要这个。这不值什么,拿五百钱出去给小子们,管拉一车来。”探春道:“小厮们知道什么。你拣那朴而不俗,直而不拙者,[脂批:是论物?是论人?看官着眼]这些东西,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像上回的鞋作一双你穿,比那一双还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我想起个故事: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问是谁作的。我那里敢提‘三妹妹’三个字,我就回说是前儿我生日,是舅母给的。老爷听了是舅母给的,才不好说什么,半日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作这样的东西。’我回来告诉了袭人,袭人说这还罢了,赵姨娘气的抱怨的了不得[若不是鞋子给的是宝玉,赵姨娘也不会如此反应]‘正经兄弟[指贾环,探春与贾环都是赵姨娘所生],鞋搭拉袜搭拉的没人看的见,且作这些东西!’”探春听说,登时沉下脸来,道:“这话糊涂到什么田地!怎么我是该作鞋的人么?环儿难道没有分例的,没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袜是鞋袜,丫头老婆一屋子,怎么抱怨这些话!给谁听呢!我不过是闲着没事儿,作一双半双,爱给那个哥哥弟弟,随我的心。谁敢管我不成!这也是白气。”宝玉听了,点头笑道:“你不知道,他心里自然又有个想头了。”探春听说,益发动了气,将头一扭,说道:“连你也糊涂了!他那想头自然是有的,不过是那阴微鄙贱的见识。[庶出本没什么,连亲女儿都看不惯她,可见赵姨娘是真的糟糕]他只管这么想,我只管认得老爷,太太两个人,别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谁和我好,我就和谁好,什么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论理我不该说他,但忒昏愦的不像了!还有笑话呢:就是上回我给你那钱,替我带那顽的东西。过了两天,他见了我,也是说没钱使,怎么难,我也不理论。谁知后来丫头们出去了,他就抱怨起来,说我攒的钱为什么给你使,倒不给环儿使呢。[恨一个人便把所有事情都往最坏处去想]我听见这话,又好笑又好气,我就出来往太太跟前去了。[此大段文字以宝玉探春之间一件小事展开,全面描写了探春的性格以及她与生母赵姨娘、兄弟贾环之间的种种事件。探春是一个善良、有品位、有主见的女子,同样的环境造就了探春与贾环两种性格,对比十分明显]

 

【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闺,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
  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
  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
  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回后评】

埋香冢葬花乃诸艳归源,《葬花吟》又系诸艳一偈也。

[《葬花吟》一首不单单是暗含林黛玉一人结局,也是大观园所有女子的结局]

 

第二十八回 蒋玉菡情赠茜罗香 薛宝钗羞笼红麝串


【正文】

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既黛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矣。[“情不情”是很妥帖了]宝钗等终归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时此际欲为何等蠢物,杳无所知,逃大造,出尘网,[“大造、尘网”大意指俗世,此处暗示了宝玉的最终命运]使可解释这段悲伤。正是:

 

花影不离身左右,鸟声只在耳东西。

 

那林黛玉正自伤感,忽听山坡上也有悲声,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痴病,难道还有一个痴子不成?”[大观园中两个最痴情之人]

 

可巧看见林黛玉在前头走,连忙赶上去,说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说一句话,从今后撂开手。”林黛玉回头看见是宝玉,待要不理他,听他说“只说一句话,从此撂开手”,这话里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说道:“有一句话,请说来。”宝玉笑道:“两句话,说了你听不听?”[脂批:相离尚远,用此句补空,好近阿颦]黛玉听说,回头就走。宝玉在身后面叹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林黛玉听见这话,由不得站住,回头道:“当初怎么样?今日怎么样?”宝玉叹道:“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饭,一床上睡觉。丫头们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气,我替丫头们想到了。我心里想着:姊妹们从小儿长大,亲也罢,热也罢,和气到了儿,才见得比人好。如今谁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里,[指黛玉总是生宝玉气,偏偏很多次宝玉就是不知道黛玉为何生气]倒把外四路的什么宝姐姐[脂批:心事]、凤姐姐[脂批:用此人瞒看官,瞒颦儿也。心动阿颦在此数句也。一节颇似说辞,玉兄口中却是衷肠话]的放在心坎儿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见的。我又没个亲兄弟亲姊妹。虽然有两个,你难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独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样。谁知我是白操了这个心,弄的有冤无处诉!”说着不觉滴下眼泪来。

 

黛玉耳内听了这话,眼内见了这形景,心内不觉灰了大半,也不觉滴下泪来,低头不语。宝玉见他这般形景,遂又说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凭着怎么不好,万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错处。[此是实话]便有一二分错处,你倒是或教导我,戒我下次,或骂我两句,打我两下,我都不灰心。谁知你总不理我,叫我摸不着头脑,少魂失魄,不知怎么样才好。就便死了,也是个屈死鬼,任凭高僧高道忏悔也不能超生,还得你申明了缘故,我才得托生呢!”黛玉听了这个话,不觉将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云外了。[昨晚之事本来就无关紧要,黛玉伤心的是宝玉心里没有她,不珍惜她。如今听到宝玉这番话,自然就该把那些多余的忧愁“忘在九霄云外”了]

 

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们也该教训教训,只是我论理不该说。今儿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儿宝姑娘来,什么贝姑娘来,也得罪了,事情岂不大了。”[黛玉开玩笑的时候就说明气消了]说着抿着嘴笑。宝玉听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说话,只见丫头来请吃饭,遂都往前头来了。王夫人见了林黛玉,因问道:“大姑娘,你吃那鲍太医的药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过这么着。老太太还叫我吃王大夫的药呢。”

……王夫人又道:“既有这个名儿,明儿就叫人买些来吃。”[脂批:写药案是暗度颦卿病势渐加之笔,非泛泛闲文也。丁亥夏,畸笏叟]

 

一时吃过饭,宝玉一则怕贾母记挂,二则也记挂着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么?吃饭吃茶也是这么忙碌碌的。”宝钗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罢,叫他在这里胡羼些什么。”[宝钗是十分聪慧之人]

 

凤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还有句话告诉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里有个丫头叫红玉,我要叫了来使唤,明儿我再替你挑几个,可使得?”宝玉道:“我屋里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欢谁,只管叫了来,何必问我。”[脂批:红玉接杯倒茶,自纱屉内觅至回廊下,再见此处如是写来,可知玉兄除颦儿外,俱是行云流水]凤姐笑道:“既这么着,我就叫人带他去了。”宝玉道:“只管带去。”说着便要走。凤姐儿道:“你回来,我还有一句话呢。”宝玉道:“老太太叫我呢,[脂批:非也,林妹妹叫我。一笑。]有话等我回来罢。

 

宝玉进来,只见地下一个丫头吹熨斗,炕上两个丫头打粉线,黛玉弯着腰拿着剪子裁什么呢。宝玉走进来笑道:“哦,这是作什么呢?才吃了饭,这么空着头,[弯腰低头]一会子又头疼了。”黛玉并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个丫头说道:“那块绸子角儿还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说道:“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一语双关,明是绸子,实是宝玉]宝玉听了,只是纳闷。

 

只见宝钗探春等也来了,和贾母说了一回话。宝钗也进来问:“林妹妹作什么呢?”因见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发能干了,连裁剪都会了。”[可知黛玉平时不常做这些事情]黛玉笑道:“这也不过是撒谎哄人罢了。”宝钗笑道:“我告诉你个笑话儿,才刚为那个药,我说了个不知道,宝兄弟心里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过会子就好了。”[对比上文]宝玉向宝钗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没人呢,你抹骨牌去罢。”[对比上文]宝钗听说,便笑道:“我是为抹骨牌才来了?”说着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罢,这里有老虎,看吃了你!”说着又裁。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还陪笑说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迟。”[宝玉担心黛玉还在生气,怕她气出病来]林黛玉总不理。宝玉便问丫头们:“这是谁叫裁的?”林黛玉见问丫头们,便说道:“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宝玉方欲说话,只见有人进来回说“外头有人请”。[此时写冯紫英来请宝玉正合适,不然再往下写,宝玉黛玉又要吵架了]宝玉听了,忙撤身出来。黛玉向外头说道:“阿弥陀佛!赶你回来,我死了也罢了。”

 

宝玉擎茶笑道:“前儿所言幸与不幸之事[指前文冯紫英所说“此次不幸之中又有大幸”],我昼悬夜想,今日一闻呼唤即至。”冯紫英笑道:“你们令表兄弟倒都心实。前日不过是我的设辞,诚心请你们一饮,恐又推托,故说下这句话。今日一邀即至,谁知都信真了。”[脂批:若真有一事,则不成《石头记》文字矣。作者的三昧在兹,批书人得书中三昧亦在兹。壬午孟夏][看来实际上应该是有一事的,作者不方便写出来便如此略过]

 

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席上放在个人面前的一杯酒为门杯]酒面[斟满酒不饮,先行酒令为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行完酒令喝干酒为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

 

【酒令】

宝玉: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曲子: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冯紫英:

女儿悲,儿夫染病在垂危。

女儿愁,大风吹倒梳妆楼。

女儿喜,头胎养了双生子。

女儿乐,私向花园掏蟋蟀。

曲子:

你是个可人,你是个多情,你是个刁钻古怪鬼灵精,你是个神仙也不灵。我说的话儿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里细打听,才知道我疼你不疼!

 

云儿:

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

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

曲子:

荳蔻开花三月三,一个虫儿往里钻。钻了半日不得进去,爬到花儿上打秋千。肉儿小心肝,我不开了你怎么钻?

 

蒋玉涵:

女儿悲,丈夫一去不回归。

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

女儿喜,灯花并头结双蕊。

女儿乐,夫唱妇随真和合。

曲子: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娇,恰便似活神仙离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鸾凤,真也着。呀!看天河正高,听谯楼鼓敲,剔银灯同入鸳帏悄。

 

睡觉时只见腰里一条血点似的大红汗巾子,袭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说道:“你有了好的系裤子,把我那条还我罢。”宝玉听说,方想起那条汗巾子原是袭人的,不该给人才是,心里后悔,[对比大观园题词一回,宝玉全身戴的东西被下面小厮一抢而空,独独把黛玉做给他的一个荷包妥善的放在内衣里面]口里说不出来,只得笑道:“我赔你一条罢。”

 

袭人低头一看,只见昨日宝玉系的那条汗巾子系在自己腰里呢,便知是宝玉夜间换了,忙一顿把解下来,说道:“我不希罕这行子,趁早儿拿了去!”[茜罗香暗系于袭人腰内,系伏线之文]

 

袭人又道:“昨儿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叫在清虚观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戏献供,叫珍大爷[宁荣两府,宁国公是哥哥,因此宁府才是嫡系;贾珍又是宁府的大老爷(贾敬不管事儿),所以是“珍大爷领着众位爷们”]领着众位爷们跪香拜佛呢。还有端午儿的节礼也赏了。

 

袭人道:“老太太的多着一个香如意,一个玛瑙枕。太太,老爷,姨太太的只多着一个如意。你的同宝姑娘的一样。[脂批:金姑玉郎是这样写法]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大奶奶,二奶奶他两个是每人两匹纱,两匹罗,两个香袋,两个锭子药。”宝玉听了,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传错了罢?”[元妃端午节赐礼便知她是赞成“金玉姻缘”的]

 

宝玉赶上去笑道:“我的东西叫你拣,你怎么不拣?”林黛玉昨日所恼宝玉的心事早又丢开,又顾今日的事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因说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们不过是草木之人!”[脂批:自道本是绛珠草也]宝玉听他提出“金玉”二字来,不觉心动疑猜,便说道:“除了别人说什么金什么玉,我心里要有这个想头,天诛地灭,万世不得人身!”[对比第三十六回宝玉梦中所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林黛玉听他这话,便知他心里动了疑,忙又笑道:“好没意思,白白的说什么誓?管你什么金什么玉的呢!”宝玉道:“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个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宝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儿宝丫头不替你圆谎,为什么问着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么样了。”

 

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宝钗此时应该是一心在“选秀”上,心里只待宝玉是弟弟,所以会有此想法]

 

宝钗生的肌肤丰泽,容易褪不下来。宝玉在旁看着雪白一段酥臂,不觉动了羡慕之心,暗暗想道:“这个膀子要长在林妹妹身上,或者还得摸一摸,偏生长在他身上。”正是恨没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来,再看看宝钗形容,只见脸若银盆,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不觉就呆了,[脂批:忘情,非呆也]宝钗褪了串子来递与他也忘了接。[宝玉心中完美的妻子是有宝钗的身体,黛玉的性格]

 

宝钗见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见林黛玉蹬着门槛子,嘴里咬着手帕子笑呢。宝钗道:“你又禁不得风吹,怎么又站在那风口里?”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的。只因听见天上一声叫唤,出来瞧了瞧,原来是个呆雁。”薛宝钗道:“呆雁在那里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才出来,他就‘忒儿’一声飞了。”口里说着,将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宝玉脸上甩来。宝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嗳哟”了一声。

 

第二十九回 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


【回前墨】

清虚观,贾母、凤姐原意大适意大快乐,偏写出多少不适意事来,此亦天然至情至理必有之事。

 

二玉心事,此回大书是难了割,却用太君一言以定,是道悉通部书之大旨。

 

【正文】

可巧有个十二三岁的小道士儿,拿着剪筒,照管剪各处蜡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头撞在凤姐儿怀里。凤姐便一扬手,照脸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个筋斗,骂道:“野牛肏的,胡朝那里跑!”[专写凤姐之蛮横]

 

贾母听说,忙道:“快带了那孩子来,别唬着他。小门小户的孩子,都是娇生惯养的,那里见的这个势派。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怜见的,他老子娘岂不疼的慌?”[贾母虽是名门之主,但内心还是和善可亲的]

 

贾珍知道这张道士虽然是当日荣国府国公的替身,[古代王公贵族有寄名为僧、道的,由别人代替出家,或由僧人、道士代替]曾经先皇御口亲呼为“大幻仙人”,如今现掌“道录司”印,又是当今封为“终了真人”,现今王公藩镇都称他为“神仙”,所以不敢轻慢。

 

(张道士)说毕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个人家看见一位小姐,今年十五岁了,生的倒也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个小姐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的过。但不知老太太怎么样,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张道士说亲,宝玉黛玉此回斗气的导火索]贾母道:“上回有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的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贾母内心已有主意]

 

贾珍一时来回:“神前拈了戏,[以抓阄的方式确定所演出的戏目。打醮时演的戏名义上是给神看的,用此方式来表示对神的尊重]头一本《白蛇记》。”贾母问“《白蛇记》是什么故事?”贾珍道:“是汉高祖斩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满床笏》。”[说的是唐朝名将汾阳王郭子仪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来祝寿,由于他们都是朝廷里的高官,手中皆有笏板,拜寿时把笏板放满床头。这一典故被用来借喻家门福禄昌盛、富贵寿考]贾母笑道:“这倒是第二本上?也罢了。神佛要这样,也只得罢了。”又问第三本,贾珍道:“第三本是《南柯梦》。”贾母听了便不言语。[三出戏竟像是贾家的三个阶段]

 

贾母因看见有个赤金点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来,笑道:“这件东西好像我看见谁家的孩子也带着这么一个的。”[贾母很喜欢湘云,此时也不大记得湘云有这么个麒麟,就更突出宝钗的心细了]宝钗笑道:“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贾母道:“是云儿有这个。”宝玉道:“他这么往我们家去住着,我也没看见。”[又是一个亲密之人,也不记得]探春笑道:“宝姐姐有心,不管什么他都记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别的上还有限,惟有这些人带的东西上越发留心。”[黛玉时刻不忘讥讽“金玉姻缘”]

 

若是别人跟前,断不能动这肝火,只是林黛玉说了这话,倒比往日别人说这话不同,(贾宝玉)由不得立刻沉下脸来,说道:“我白认得了你。罢了,罢了!”林黛玉听说,便冷笑了两声,“我也知道白认得了我,那里像人家有什么配的上呢。”[既是说“金玉”,也是说“金麒麟”]

 

那宝玉又听见他说“好姻缘”三个字,越发逆了己意,[因为不满“金玉姻缘”所以才砸玉,此时“越发逆了己意”,说明心中更无“金玉姻缘”的想法]心里干噎,口里说不出话来,便赌气向颈上抓下通灵宝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么捞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

 

林黛玉一行哭着,一行听了这话说到自己心坎儿上来,可见宝玉连袭人不如,越发伤心大哭起来。心里一烦恼,方才吃的香薷饮解暑汤便承受不住,”哇“的一声都吐了出来。[黛玉之病愈发严重了]

 

那贾母见他两个都生了气,只说趁今儿那边看戏,他两个见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一个“急”字便写出贾母态度]说:“我这老冤家是那世里的孽障,偏生遇见了这么两个不省事的小冤家,没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语说的,‘不是冤家不聚头’。几时我闭了这眼,断了这口气,凭着这两个冤家闹上天去,我眼不见心不烦,也就罢了。偏又不嚈这口气。”[说明只要贾母在一日,“金玉姻缘”便不会成]

 

第三十回 宝钗借扇机带双敲 龄官画蔷痴及局外


【回前墨】

借扇敲双玉,是写宝钗金蝉脱壳。

银钗画“蔷”字,是痴女梦中说梦。

脚踢袭人,是断无之理,竟有是事。

 

【正文】

宝玉笑道:“你们把极小的事倒说大了。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来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

 

宝玉听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宝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宝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这是宝玉第一次“做和尚”]

 

宝玉见他摔了帕子来,忙接住拭了泪,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只手,笑道:“我的五脏都碎了,[见黛玉哭,不止是心碎了,连五脏都碎了]你还只是哭。走罢,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将手一摔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还这么涎皮赖脸的,连个道理也不知道。”

 

宝钗道:“我怕热,看了两出,热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来了。”宝玉听说,自己由不得脸上没意思,[宝钗说“推身上不好”就是在讽刺宝玉借病不去薛蟠生日看戏]只得又搭讪笑道:“怪不得他们拿姐姐比杨妃,原来也体丰怯热。”宝钗听说,不由的大怒,[以杨贵妃比宝钗,宝钗就要“大怒”?]待要怎样,又不好怎样。回思了一回,脸红起来,便冷笑了两声,说道:“我倒像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有红学家考证说此时宝钗选秀落选,故听见“杨贵妃”便打怒,同时说出这样的话]

 

二人正说着,可巧小丫头靛儿[垫儿]因不见了扇子,和宝钗笑道:“必是宝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赏我罢。”宝钗指他道:“你要仔细!我和你顽过,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脸的那些姑娘们跟前,你该问他们去。”[明着是骂靛儿,实际上是回骂宝玉]说的个靛儿跑了。

 

林黛玉听见宝玉奚落宝钗,心中着实得意,才要搭言也趁势儿取个笑,不想靛儿因找扇子,宝钗又发了两句话,他便改口笑道:“宝姐姐,你听了两出什么戏?”宝钗因见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态,一定是听了宝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见问他这话,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骂了宋江,后来又赔不是。”宝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连这一出戏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说了这么一串子。这叫《负荆请罪》。”[呆宝玉]宝钗笑道:“原来这叫作《负荆请罪》!你们通今博古,才知道‘负荆请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负荆请罪’!” [讽刺宝玉黛玉两人前面互相赔不是]一句话还未说完,宝玉林黛玉二人心里有病,听了这话早把脸羞红了。凤姐于这些上虽不通达,但见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凤姐聪慧]便也笑着问人道:“你们大暑天,谁还吃生姜呢?”众人不解其意,便说道:“没有吃生姜。”风姐故意用手摸着腮,诧异道:“既没人吃姜,怎么这么辣辣的?”宝玉黛玉二人听见这话,越发不好过了。宝钗再要说话,见宝玉十分讨愧,形景改变,也就不好再说,只得一笑收住。[宝钗做事还是有分寸的]别人总未解得他四个人的言语,因此付之流水。

 

宝玉上来便拉着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 [一语成谶]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教坏了。”[一语成谶]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王夫人便叫玉钏儿:“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动,不在话下。[金钏之死的起因]

 

一面想,一面又恨认不得这个是谁。再留神细看,只见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宝玉早又不忍弃他而去,只管痴看。[情不情]只见他虽然用金簪划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画字。宝玉用眼随着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画一点一勾的看了去,数一数,十八笔。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头按着他方才下笔的规矩写了,猜是个什么字。写成一想,原来就是个蔷薇花的“蔷”字……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见那女孩子还在那里画呢,画来画去,还是个“蔷”字。再看,还是个“蔷”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痴了,画完一个又画一个,已经画了有几千个“蔷”。 [龄官又是一个痴情人]

 

宝玉一肚子没好气,满心里要把开门的踢几脚,及开了门,并不看真是谁,还只当是那些小丫头子们,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哟”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意,一点儿也不怕,越发拿我取笑儿了。”……宝玉一面进房来解衣,一面笑道:“我长了这么大,今日是头一遭儿生气打人,不想就偏遇见了你!”[宝玉生气也是好多事情累积起来了,先是得罪了林妹妹,接着又话语冲撞了宝姐姐,去调戏金钏被王夫人发现,看到龄官画蔷明白不是所有人心思都在他这里]

 

第三十一回 撕扇子做千金一笑 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回前墨】

“撕扇子”是以不知情之物,供娇嗔不知情时之人一笑,所谓“情不情”,“金玉姻缘”已定,又写一金麒麟,是间色法也。[一种做画手法:作画时先用基本色做底,再在上面使用一种与它颜色相近的的过渡色]何颦儿为其所惑?故颦儿谓“情情”

 

【正文】

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着往日常听人说:“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纵然命长,终是废人了。”[后文再看林妹妹之病]想起此言,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眼中不觉滴下泪来。

 

这日正是端阳佳节,蒲艾簪门,虎符系臂。[端午节将菖蒲、艾叶插入门框,绫罗缝制的虎符戴在小儿的手臂上,以此辟邪]午间,王夫人治了酒席,请薛家母女等赏午。[赏午:即过端午,端午节的节日活动]

 

袭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气不来死了倒也罢了。”[袭人素来是稳妥体贴之人,今日说出这样的话可见被晴雯怼的气的不轻,又前段时间挨了宝玉一脚,吐了口血,心里自然沮丧]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别人不知怎么样,我先就哭死了。”宝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此是宝玉第二次“做和尚”]袭人笑道:“你老实些罢,何苦还说这些话。”林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宝玉听得,知道是他点前儿的话,自己一笑也就罢了。

 

宝玉笑道:“你爱打就打,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气时拿他出气。就如杯盘,原是盛东西的,你喜听那一声响,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别在生气时拿他出气。这就是爱物了。”[“爱物”的又一新奇说法,物品做出来本就是供人使用的,只要使用的的得当舒心,即便是毁了也不算是糟蹋]

 

贾母因说:“天热,把外头的衣服脱脱罢。”史湘云忙起身宽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没见穿上这些作什么?”史湘云笑道:“都是二婶婶叫穿的,谁愿意穿这些。”[湘云来贾府,史家湘云二婶子便特意让穿这些,是怕在贾家面前丢了脸面,生怕贾家人认为他们对湘云不好]

 

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来相看,眼见有婆婆家了,还是那们着。”[湘云定亲了]

 

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东西,等着你呢。”[指金麒麟]史湘云道:“什么好东西?”宝玉笑道:“你信他呢!几日不见,越发高了。”

 

宝玉笑道:“还是这么会说话,不让人。”林黛玉听了,冷笑道:“他不会说话,他的金麒麟会说话。”一面说着,便起身走了。幸而诸人都不曾听见,只有薛宝钗抿嘴一笑。[宝钗明白“金玉姻缘”、“双麒麟”等是黛玉心结]

 

一时进来归坐,宝玉因笑道:“你该早来,我得了一件好东西,专等你呢。”说着,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声,便问袭人“那个东西你收起来了么?”袭人道:“什么东西?”宝玉道:“前儿得的麒麟。”袭人道:“你天天带在身上的,怎么问我?”宝玉听了,将手一拍说道:“这可丢了,往那里找去!”[回前墨里面说了金麒麟是间色法,作者并无意把金麒麟写成“金玉姻缘”那样,所以此处不写宝玉亲手将金麒麟交给湘云,而是丢了湘云又恰好捡到,十分妥当]就要起身自己寻去。湘云听了,方知是他遗落的,便笑问道:“你几时又有了麒麟了?”宝玉道:“前儿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涂了。”湘云笑道:“幸而是顽的东西,还是这么慌张。”说着,将手一撒,“你瞧瞧,是这个不是?”

 

【回后评】

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配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

 

第三十二回 诉肺腑心迷活宝玉 含耻辱情烈死金钏


【正文】

袭人斟了茶来与史湘云吃,一面笑道:“大姑娘听见前儿你大喜了。”史湘云红了脸,吃茶不答。[照应上一回王夫人所说的那句话]

 

湘云笑道:“我只当是林姐姐给你的,原来是宝钗姐姐给了你。我天天在家里想着,这些姐姐们再没一个比宝姐姐好的。可惜我们不是一个娘养的。我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湘云还在襁褓中时便父母双亡,从此借住在两个叔叔家里,其间受了多少委屈还不知道]说着,眼睛圈儿就红了。

 

湘云笑道:“还是这个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愿读书去考举人进士的,也该常常的会会这些为官做宰的人们,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也好将来应酬世务,日后也有个朋友。没见你成年家只在我们队里搅些什么!”宝玉听了道:“姑娘请别的姊妹屋里坐坐,我这里仔细污了你知经济学问的。”[宝玉一向与湘云关系很好,听见她说这样的话就反应如此之大,可见宝玉是真的厌恶所谓的仕途经济学问]

 

宝玉道:“林姑娘从来说过这些混帐话不曾?若他也说过这些混帐话,我早和他生分了。”袭人和湘云都点头笑道:“这原是混帐话。[湘云、袭人、宝钗的价值观基本是一致的,在他们眼中这些确实不是混账话;在当时看来,这些话反而是劝人上进的“忠言”]

 

不想(林黛玉)刚走来,正听见史湘云说经济一事,宝玉又说:“林妹妹不说这样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听了这话,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如今再看,这世间反而是“情人易得,知己难觅”]所惊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称扬于我,其亲热厚密,竟不避嫌疑;[真心无疑了]所叹者,你既为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为你之知己矣,既你我为知己,则又何必有金玉之论哉;既有金玉之论,亦该你我有之,则又何必来一宝钗哉![金玉姻缘终究是一大障碍]所悲者,父母早逝,虽有铭心刻骨之言,无人为我主张。[所谓父母之命]况近日每觉神思恍惚,病已渐成,医者更云气弱血亏,恐致劳怯之症。[黛玉病情加重]你我虽为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纵为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间,不禁滚下泪来。待进去相见,自觉无味,便一面拭泪,一面抽身回去了。

 

宝玉瞅了半天,方说道“你放心” [这三个字,或许才是能治好黛玉之病的良药]三个字。林黛玉听了,怔了半天,方说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不明白这话。你倒说说怎么放心不放心?”宝玉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果不明白这话?难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错了?连你的意思若体贴不着,就难怪你天天为我生气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话。”宝玉点头叹道:“好妹妹,你别哄我。果然不明白这话,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连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负了。你皆因总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但凡宽慰些,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此话无误,黛玉终究是对宝玉心思太重]

 

宝玉出了神,见袭人和他说话,并未看出是何人来,[又痴了]便一把拉住,说道:“好妹妹,我的这心事,从来也不敢说,今儿我大胆说出来,死也甘心!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这里,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掩着。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宝钗听见这话,便两边回头,看无人来往,[怕被别人听去了,传到湘云耳朵里,又惹她伤了自尊]便笑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一时半刻的就不会体谅人情。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主。他们家嫌费用大,[此处嫌费用大,外出的排场可是一点也不少]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他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他来了,他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他就说家里累的很。[“累的很”三个字又有多少心酸?由此再看前面袭人说荣府里就是有些丫头也不做这些针线活,林姑娘一年只做了一个荷包,不由得心疼湘云]我再问他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他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口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的。[既委屈又说不得,真实苦命]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着他,也不觉的伤起心来。

 

宝钗道:“上次他就告诉我,在家里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别人做一点半点,他家的那些奶奶太太们还不受用呢。”[侯门小姐,竟是这样的境遇,只可怜湘云无父无母]

 

王夫人点头哭道:“你可知道一桩奇事?金钏儿忽然投井死了!”宝钗见说,道:“怎么好好的投井?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儿他把我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岂不是我的罪过。”[王夫人道貌岸然的形象跃然纸上]

 

宝钗忙道:“姨娘这会子又何用叫裁缝赶去,我前儿倒做了两套,拿来给他岂不省事。况且他活着的时候也穿过我的旧衣服,身量又相对。”王夫人道:“虽然这样,难道你不忌讳?”宝钗笑道:“姨娘放心,我从来不计较这些。”一面说,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两个人来跟宝姑娘去。[此事一出,王夫人心中更是赞成“金玉姻缘”了]

 

第三十三回 手足耽耽小动唇舌 不肖种种大承笞挞

[笞(chi)挞(ta]


【正文】

贾政听了惊疑,问道:“好端端的,谁去跳井?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金钏之死便是贾家败亡之始]

 

贾环便悄悄说道:“我母亲告诉我说,宝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强奸不遂,[原本不是很大的事情在恶毒之人口中便恶劣了十倍不止]打了一顿。[谁打了一顿?不知情者听这话还以为是宝玉强奸不遂不说,还打人。野难怪贾政生这么大的气]那金钏儿便赌气投井死了。

 

那贾政喘吁吁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满面泪痕,[满面的泪痕肯定不是气出来的,贾政内心是十分喜欢宝玉的,此刻发这么大的火也是因为宝玉得罪了忠顺王府,又加上贾环添油加醋]一叠声“拿宝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门都关上!有人传信往里头去,立刻打死!”

 

早有丫鬟媳妇等上来,要搀宝玉,凤姐便骂道:“糊涂东西,也不睁开眼瞧瞧!打的这么个样儿,还要搀着走!还不快进去把那藤屉子春凳抬出来呢。”[这次宝玉是被打的有点重了]

 

第三十四回 情中情因情感妹妹 错里错以错劝哥哥


【正文】

宝钗见他睁开眼说话,不像先时,心中也宽慰了好些,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脂批:同袭人语]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的就红了脸,低下头来。[这是第一次描写宝钗对宝玉动情]

 

袭人因说出薛蟠来,见宝玉拦他的话,早已明白自己说造次了,恐宝钗没意思,听宝钗如此说,更觉羞愧无言。[又一次加深了宝钗在袭人心中的地位,亦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宝玉半梦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觉有人推他,恍恍忽忽听得有人悲戚之声。宝玉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林黛玉。宝玉犹恐是梦,忙又将身子欠起来,向脸上细细一认,只见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不是黛玉,却是那个?[亦是一次还泪,此次更与前几次不同]

 

听了宝玉这番话,心中虽然有万句言语,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这些人是蒋玉涵、金钏,宝玉心中是同情这些可怜之人的,黛玉亦明白他的心思]一句话未了,只见院外人说:“二奶奶来了。”林黛玉便知是凤姐来了,连忙立起身说道:“我从后院子去罢,回来再来。”宝玉一把拉住道:“这可奇了,好好的怎么怕起他来。”林黛玉急的跺脚,悄悄的说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该他取笑开心呢。”[凤姐常常取笑黛玉宝玉,玩笑中透漏出她对宝玉黛玉爱情的支持,如果是反对的,连提也不会提的]

 

王夫人道:“也没甚话,白问问他这会子疼的怎么样。”袭人道:“宝姑娘送去的药,[可见袭人内心已经默认了是宝姑娘了]我给二爷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稳,这会子都睡沉了,可见好些了。

 

袭人道:“我也没什么别的说。我只想着讨太太一个示下,怎么变个法儿,以后竟还教二爷搬出园外来住就好了。”[袭人向王夫人告密一事历来被大家所诟病,这也是大家讨厌袭人的一个重要原因]王夫人听了,吃一大惊,忙拉了袭人的手问道:“宝玉难道和谁作怪了不成?”袭人连忙回道:“太太别多心,并没有这话。这不过是我的小见识。如今二爷也大了,里头姑娘们也大了,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先提林姑娘再提宝姑娘,可知袭人心思]虽说是姊妹们,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悬心,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一家子的事……[袭人告密之事很难说时袭人故意为之,极有可能是话赶话儿说出来的;尽管如此,袭人因为素日见宝玉与黛玉情形,加之上次宝玉误把袭人当做黛玉,所以说的话都不利于黛玉]

 

黛玉已睡在床上,问是谁。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么?”晴雯道:“二爷送手帕子来给姑娘。”黛玉听了,心中发闷:“做什么送手帕子来给我?”因问:“这帕子是谁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着送别人去罢,我这会子不用这个。”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旧的。”林黛玉听见,越发闷住,着实细心搜求,思忖一时,方大悟过来,连忙说:“放下,去罢。”[白天黛玉来看宝玉,“两个眼睛肿的桃儿一般,满面泪光”,因此宝玉才让晴雯来送手帕子]

 

【题帕三绝】

其一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鮹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其二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

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其三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

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林黛玉还要往下写时,觉得浑身火热,面上作烧,走至镜台揭起锦袱一照,只见腮上通红,自羡压倒桃花,却不知病由此萌。[前面已经有多处写黛玉病情加重]

 

薛蟠见宝钗说的话句句有理,难以驳正,比母亲的话反难回答,因此便要设法拿话堵回他去,就无人敢拦自己的话了,也因正在气头上,未曾想话之轻重,便说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闹,我早知道你的心了。从先妈和我说,你这金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你留了心。见宝玉有那劳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动护着他。”[以薛蟠只口正式引出来宝钗与宝玉之间的感情]话未说了,把个宝钗气怔了,拉着薛姨妈哭道:“妈妈你听,哥哥说的是什么话!”

 

薛宝钗因说“家去”,口里说着,便只管走。黛玉见他无精打采的去了,又见眼上有哭泣之状,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后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儿。就是哭出两缸眼泪来,也医不好棒疮。”[黛玉以为宝钗是为宝玉挨打的事在哭]不知宝钗如何答对,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白玉钏亲尝莲叶羹 黄金莺巧结梅花络

 

【正文】

那鹦哥仍飞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应该是紫鹃口气]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鹦哥便长叹一声,竟大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接着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脂批:哭成的句子,到今日听了,竟做一场笑话]

 

薛蟠道:“我若再和他们一处逛,妹妹听见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来,为我一个人,娘儿两个天天操心!妈为我生气还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亲没了,我不能多孝顺妈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气妹妹烦恼,真连个畜生也不如了。”[前面刚写完黛玉独自在潇湘馆无可释闷,紧接着便写宝钗一家和好,对比之明显,令人感叹;纵是薛蟠再不成样子,他对宝钗、对薛姨妈也是真心好;宝钗纵是没了父亲,好歹还有母亲哥哥可以相依为命,黛玉就只有紫鹃和学舌的鹦哥了]

 

(薛姨妈)因笑向贾母王夫人道:“你们府上也都想绝了,吃碗汤还有这些样子。若不说出来,我见这个也不认得这是作什么用的。”凤姐儿也不等人说话,便笑道:“姑妈那里晓得,这是旧年备膳[应该是康熙南巡曹家接驾],他们想的法儿。不知弄些什么面印出来,借点新荷叶的清香,全仗着好汤,究竟没意思,谁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样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么想起来了。

 

宝玉笑道:“这就是了。我说大嫂子倒不大说话呢,老太太也是和凤姐姐的一样看待。若是单是会说话的可疼,这些姊妹里头也只是凤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贾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当着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万真,从我们家四个女孩儿算起[元、迎、探、惜四个,却单单不含黛玉],全不如宝丫头。”薛姨妈听说,忙笑道:“这话是老太太说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时常背地里和我说宝丫头好,这倒不是假话。”宝玉勾着贾母原为赞林黛玉的,不想反赞起宝钗来,[看似称赞宝钗,实际上却把最爱的黛玉排除在外,不做比较,可见贾母是最爱黛玉也是最会说话的]倒也意出望外,便看着宝钗一笑。宝钗早扭过头去和袭人说话去了。

 

宝玉又只顾和婆子说话,一面吃饭,一面伸手去要汤。两个人的眼睛都看着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将碗碰翻,将汤泼了宝玉手上。玉钏儿倒不曾烫着,唬了一跳,忙笑了,“这是怎么说!”慌的丫头们忙上来接碗。宝玉自己烫了手倒不觉的,却只管问玉钏儿:“烫了那里了?疼不疼?”玉钏儿和众人都笑了。玉钏儿道:“你自己烫了,只管问我。”宝玉听说,方觉自己烫了。[和龄官画蔷一回相似]

 

那两个婆子见没人了,一行走,一行谈论。这一个笑道:“怪道有人说他家宝玉是外像好里头糊涂,中看不中吃的,果然有些呆气。他自己烫了手,倒问人疼不疼,这可不是个呆子?”那一个又笑道:“我前一回来,听见他家里许多人抱怨,千真万真的有些呆气。大雨淋的水鸡似的,他反告诉别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罢。’你说可笑不可笑?时常没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见燕子,就和燕子说话,河里看见了鱼,就和鱼说话,见了星星月亮,不是长吁短叹,就是咕咕哝哝的。且是连一点刚性也没有,连那些毛丫头的气都受的。爱惜东西,连个线头儿都是好的;糟踏起来,那怕值千值万的都不管了。”两个人一面说,一面走出园来,辞别诸人回去,不在话下。[脂批:宝玉之为人,非此一论,亦描写不尽;宝玉之不肖,非此一鄙,亦形容不到。试问作者是丑宝玉乎?是赞宝玉乎?试问观者是喜宝玉乎?是恶宝玉乎?]

 

莺儿笑道:“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叫作金莺。姑娘嫌拗口,就单叫莺儿,如今就叫开了。”宝玉道:“宝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儿宝姐姐出阁,少不得是你跟去了。”莺儿抿嘴一笑。宝玉笑道:“我常常和袭人说,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又为后面宝钗宝玉结合埋下伏笔]

 

正值袭人端了两碗菜走进来,告诉宝玉道:“今儿奇怪,才刚太太打发人给我送了两碗菜来。”宝玉笑道:“必定是今儿菜多,送来给你们大家吃的。”袭人道:“不是,指名给我送来的,还不叫我过去磕头。这可是奇了。”[前面袭人告密,说话深的王夫人之心,王夫人也将她视为宝玉的准姨娘了]


 第三十六回 绣鸳鸯梦兆绛云轩 识分定情悟梨香院


【正文】

宝钗只顾看着活计,便不留心,一蹲身,刚刚的也坐在袭人方才坐的所在,因又见那活计实在可爱,不由的拿起针来,替他代刺。[写宝钗第二次对宝玉动情,此是忘情]

 

不想林黛玉因遇见史湘云约他来与袭人道喜,[前面王夫人等谈论让袭人做宝玉姨太太之事时黛玉也在场,可见黛玉对此是不忌讳的]二人来至院中,见静悄悄的,湘云便转身先到厢房里去找袭人。

 

这里宝钗只刚做了两三个花瓣,忽见宝玉在梦中喊骂说:““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薛宝钗听了这话,不觉怔了。[一句梦话,说的确是真心;宝钗也是痴情人,奈何纵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

 

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在宝玉心中“死名死节”是束缚人的“忠君”思想]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颠覆之论]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汙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此话很大胆,曹公真的敢于下笔]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生而为人便知人生诸多的辛苦,如果死了就不要再托生为人了,受这百般痛苦]

 

宝玉素习与别的女孩子顽惯了的,只当龄官也同别人一样,因进前来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来唱“袅晴丝”一套。不想龄官见他坐下,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宝玉见他坐正了,再一细看,原来就是那日蔷薇花下划“蔷”字那一个。又见如此景况,从来未经过这番被人弃厌,自己便讪讪的红了脸,只得出来了。[脂批:非龄官不能如此做势。非宝玉不能如此忍。其文冷中浓,其意韵而诚,有“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之意]

 

龄官起身问是什么,贾蔷道:“买了雀儿你顽,省得天天闷闷的无个开心。我先顽个你看。”[“一两八钱”银子相当于赵姨娘他们一个月的例银,买雀儿哄龄官高兴,贾蔷心中是真有龄官的]

 

龄官道:“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可知都是薄命的女子,生活均不能自己做主]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说放就放,一点也不心疼,可知龄官在贾蔷心中之重]

 

贾蔷忙道:“昨儿晚上我问了大夫,他说不相干。他说吃两剂药,后儿再瞧。谁知今儿又吐了。这会子请他去。”说着,便要请去。龄官又叫“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子去请了来我也不瞧。”[龄官虽然恼贾蔷,但还是心疼他被晒着]

 

正说着,忽见史湘云穿的齐齐整整的走来辞说家里打发人来接他。宝玉林黛玉听说,忙站起来让坐。史湘云也不坐,宝林两个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泪汪汪的,见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湘云在贾府才能真正的开心,回家去又不得不面对各色冷眼,受各种委屈,即使受了委屈也不能说出来]少时薛宝钗赶来,愈觉缱绻难舍。还是宝钗心内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诉了他婶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气,因此倒催他走了。众人送至二门前,宝玉还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拦住了。一时,回身又叫宝玉到跟前,悄悄的嘱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来,你时常提着打发人接我去。”[一语出,更是心疼香菱]

 

第三十七回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回前墨】

美人用别号,亦新奇花样,且韵且雅,呼去觉满口生香。结社出自探春意,作者已伏下回“兴利除弊”之文也。

 

【正文】

海棠诗社

探春:

咏白海棠    限门盆魂痕昏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宝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宝玉: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黛玉: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诗如其人]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宝玉更喜欢黛玉这一首]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

 

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指王夫人送两套衣服给袭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联系“送宫花”一回, “晴为黛影”是有道理的]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

 

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湘云在史家的处境已经多次写出来]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

 

史湘云: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宝钗道:“起首是《忆菊》[青埂峰下补天石],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补天石入世],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贾府败亡]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第三十八回 林潇湘魁夺菊花诗 薛蘅芜讽和螃蟹咏


【正文】

回头又嘱咐湘云:“别让你宝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云答应着。又嘱咐湘云宝钗二人说:“你两个也别多吃。那东西虽好吃,不是什么好的,吃多了肚子疼。”[先是嘱咐别让宝哥哥林姐姐吃多了,接着又嘱咐湘云宝钗,既得体又显示出亲疏,贾母才是最会说话之人]

 

【菊花诗】

忆菊 蘅芜君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访菊 怡红公子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愁。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解怜诗客,休负今朝挂杖头。


种菊 怡红公子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对菊 枕霞旧友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惟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供菊 枕霞旧友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问菊 潇湘妃子


欲讯秋情众莫知,喃喃负手叩东篱。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
圃露庭霜何寂寞,鸿归蛩病可相思?
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片语时。


簪菊 蕉下客


瓶供篱栽日日忙,折来休认镜中妆。
长安公子因花癖,彭泽先生是酒狂。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高情不入时人眼,拍手凭他笑路旁。


菊影 枕霞旧友


秋光叠叠复重重,潜度偷移三径中。
窗隔疏灯描远近,篱筛破月锁玲珑。
寒芳留照魂应驻,霜印传神梦也空。
珍重暗香休踏碎,凭谁醉眼认朦胧。


菊梦 潇湘妃子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断,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残菊 蕉下客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余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再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李纨笑道:“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问菊》第二,《菊梦》第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对菊》《供菊》《画菊》《忆菊》次之。”

 

【螃蟹诗】

宝玉:

持螯更喜桂阴凉,泼醋擂姜兴欲狂。
饕餮王孙应有酒,横行公子却无肠。
脐间积冷馋忘忌,指上沾腥洗尚香。
原为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

铁甲长戈死未忘,堆盘色相喜先尝。
螯封嫩玉双双满,壳凸红脂块块香。
多肉更怜卿八足,助情谁劝我千觞。
对斯佳品酬佳节,桂拂清风菊带霜。

 

宝钗:

桂霭桐阴坐举觞,长安涎口盼重阳。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

酒未敌腥还用菊,性防积冷定须姜。
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余禾黍香。

 

第三十九回 村姥姥是信口开河 情哥哥片寻根究底


【正文】

袭人又叫住问道:“这个月的月钱,连老太太和太太还没放呢,是为什么?”平儿见问,忙转身至袭人跟前,见方近无人,才悄悄说道:“你快别问,横竖再迟几天就放了。”袭人笑道:“这是为什么,唬得你这样?”平儿悄悄告诉他道:“这个月的月钱,我们奶奶早已支了,放给人使呢。等别处的利钱收了来,凑齐了才放呢。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王熙凤挪用公款放高利贷]因为是你,我才告诉你,你可不许告诉一个人去。”袭人道:“难道他还短钱使,还没个足厌?何苦还操这心。”[万般的罪恶之事都是因钱而起,报应也因钱而来]平儿笑道:“何曾不是呢。这几年拿着这一项银子,[“这几年”可见已经干了很久了,如今才提起,定是要开始出问题了]翻出有几百来了。他的公费月例又使不着,十两八两零碎攒了放出去,只他这梯己利钱,一年不到,上千的银子呢。[只这一项,还记得弄权铁槛寺时得的三千两吗]

 

刘姥姥道:“这样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钱,五五二两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两银子。阿弥陀佛!这一顿的钱够我们庄家人过一年了。”[前面薛宝钗替湘云准备螃蟹,看似说的轻松,觉得是不值几个钱,如今算下来也有近二十两。宝钗在荣府里过第一个生日时贾母也才拿出了二十两。可见宝姐姐是真的体贴细心,花大代价帮了湘云,还没有伤了他自尊]

 

宝玉信以为真,回至房中,盘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来给了茗烟几百钱,按着刘姥姥说的方向地名,着茗烟去先踏看明白,回来再做主意。那茗烟去后,宝玉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急的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刘姥姥瞎编了一个故事,宝玉却信以为真,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尚且如此,可知其痴情,“情不情”也是无比恰当了]

 

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正文】

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指宝玉]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房中陈设可见黛玉性情]

 

李纨端了一碗放在贾母桌上。凤姐儿偏拣了一碗鸽子蛋放在刘姥姥桌上。贾母这边说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来,高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自己却鼓着腮不语。

 

众人先是发怔,后来一听,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来。史湘云撑不住,一口饭都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岔了气,伏着桌子嗳哟,宝玉早滚到贾母怀里,贾母笑的搂着宝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着凤姐儿,只说不出话来,薛姨妈也撑不住,口里茶喷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饭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离了坐位,拉着他奶母叫揉一揉肠子。地下的无一个不弯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着笑去的,也有忍着笑上来替他姊妹换衣裳的,独有凤姐鸳鸯二人撑着,还只管让刘姥姥。[画面感十分强烈]

 

那刘姥姥正夸鸡蛋小巧,要肏攮一个,凤姐儿笑道:“一两银子一个呢,你快尝尝罢,那冷了就不好吃了。”[此时贾府正盛,也是极尽奢华]

 

探春素喜阔朗,这三间屋子并不曾隔断。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

 

探春笑道:“这是那里的话,求着老太太姨太太来坐坐还不能呢。”贾母笑道:“我的这三丫头却好,只有两个玉儿[宝玉黛玉]可恶。回来吃醉了,咱们偏往他们屋里闹去。[是喜欢在黛玉宝玉那里]

 

宝玉道:“这些破荷叶可恨,怎么还不叫人来拔去。”宝钗笑道:“今年这几日,何曾饶了这园子闲了,天天逛,那里还有叫人来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宝玉道:“果然好句,以后咱们就别叫人拔去了。”[也许宝玉是喜欢这句诗,也许是因为黛玉喜欢这残荷]

 

贾母忙命拢岸,顺着云步石梯上去,一同进了蘅芜苑,只觉异香扑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苍翠,都结了实,似珊瑚豆子一般,累垂可爱。及进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送宫花”一回,已经借薛姨妈之口说过宝钗不喜欢这些花哨的东西]

 

贾母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话中有话]

 

贾母摇头说:“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亲戚们还以为贾府苛刻宝钗]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冷淡,无生气]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贾母素来喜欢热闹,看到这样的景象,自然不高兴]

 

鸳鸯又道:“左边一个‘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牡丹亭》第十出《惊梦》。《牡丹亭》当时是闺阁中的禁书]宝钗听了,回头看着他。[伏四十二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癖”]黛玉只顾怕罚,也不理论。鸳鸯道:“中间‘锦屏’颜色俏。”黛玉道:“纱窗也没有红娘报。”[《西厢记》中张生的唱词,原本《西厢记》中是“纱窗外定有红娘抱”]鸳鸯道:“剩了‘二六’八点齐。”黛玉道:“双瞻玉座引朝仪。”鸳鸯道:“凑成‘篮子’好采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药花。”说完,饮了一口。

 

第四十一回 贾宝玉品茶栊翠庵 刘姥姥醉卧怡红院


【正文】

当下刘姥姥听见这般音乐,且又有了酒,越发喜的手舞足蹈起来。宝玉因下席过来向黛玉笑道:“你瞧刘姥姥的样子。”黛玉笑道:“当日圣乐一奏,百兽率舞,如今才一牛耳。”

 

忽见奶子抱了大姐儿来,大家哄他顽了一会。那大姐儿因抱着一个大柚子玩的,忽见板儿抱着一个佛手,便也要佛手。[脂批:小儿常情遂成千里伏线]

 

众人忙把柚子与了板儿,将板儿的佛手哄过来与他才罢。那板儿因顽了半日佛手,此刻又两手抓着些果子吃,又忽见这柚子又香又圆,更觉好顽,且当球踢着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脂批:柚子即今香团之属也,应与缘通。佛手者,正指迷津者也。以小儿之戏暗透前回通部脉络,隐隐约约,毫无一丝漏泄,岂独为刘姥姥之俚言博笑而有此一大回文字哉?][两处脂批说明了巧姐之后的命运。佛手指迷津,正是寓意刘姥姥最终解救巧姐儿]

 

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只有贾母的茶杯是成窑的]

 

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照应后文]

 

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照应前文],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突出妙玉之清高]

 

宝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虽然脏了,白撂了岂不可惜?依我说,不如就给那贫婆子罢,他卖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听了,想了一想,点头说道:“这也罢了。幸而那杯子是我没吃过的,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你要给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给你,快拿了去罢。”宝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里和他说话授受去,越发连你也脏了。只交与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来递与宝玉。宝玉接了,又道:“等我们出去了,我叫几个小幺儿来河里打几桶水来洗地如何?”妙玉笑道:“这更好了,只是你嘱咐他们,抬了水只搁在山门外头墙根下,别进门来。”[回前墨中批到“盖妙玉虽以清净无为自守,而怪洁之癖未免有过”]宝玉道:“这是自然的。”

 

刘姥姥答应知道。又与他两碗茶吃,方觉酒醒了,因问道:“这是那个小姐的绣房,这样精致?我就像到了天宫里的一样。”[去了黛玉房中说是那位公子的房间,到了宝玉房中偏又说这是哪个小姐的绣房]袭人微微笑道:“这个么,是宝二爷的卧室。”那刘姥姥吓的不敢作声。

 

第四十二回 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馀香



【回前墨】

钗、玉名虽两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前面已经可以看出来,宝钗、黛玉现实原型应该是一个人,黛玉只是作者对原型性格的一次升华]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馀,故写是回,使二人合二为一。[此回之后,宝钗、黛玉冰释前嫌,合二为一,也成为知己了。自此宝钗、黛玉、宝玉三个人的情感纠结也便告一段落]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只可惜看不到了]便知余言不谬矣。

 

【正文】

刘姥姥忙笑道:“这个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儿。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奶奶定要依我这名字,他必长命百岁。日后大了,各人成家立业,或一时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却从这‘巧’字上来。”[脂批:作谶语以影射后文]


平儿一一的拿与他瞧着,说道:“这是昨日你要的青纱一匹,奶奶另外送你一个实地子月白纱作里子。这是两个茧绸,作袄儿裙子都好。这包袱里是两匹绸子,年下做件衣裳穿。这是一盒子各样内造点心,也有你吃过的,也有你没吃过的,拿去摆碟子请客,比你们买的强些。这两条口袋是你昨日装瓜果子来的,如今这一个里头装了两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难得的;这一条里头是园子里果子和各样干果子。这一包是八两银子。这都是我们奶奶的。这两包每包里头五十两,共是一百两,是太太给的叫你拿去或者作个小本买卖,或者置几亩地,以后再别求亲靠友的。”[刘姥姥第二次进大观园是满载而归,凤姐这次也不是真的看上刘姥姥这个人,只是图贾母一个开心。然而就是这次无心善举,最终救了巧姐一命]

 

说着,只见一个小丫头拿了个成窑钟子来递与刘姥姥,[妙玉不想要的茶杯]这是宝二爷给你的。”刘姥姥道:“这是那里说起。我那一世修了来的,今儿这样。”说着便接了过来。

 

黛玉便同了宝钗,来至蘅芜苑中。进了房,宝钗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审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宝丫头疯了!审问我什么?”宝钗冷笑道:“好个千金小姐!好个不出闺门的女孩儿!满嘴说的是什么?你只实说便罢。”黛玉不解,只管发笑,心里也不免疑惑起来,口里只说:“我何曾说什么?你不过要捏我的错儿罢了。你倒说出来我听听。”宝钗笑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那里来的。”黛玉一想,方想起来昨儿失于检点,那《牡丹亭》《西厢记》说了两句,不觉红了脸,便上来搂着宝钗,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随口说的。你教给我,再不说了。”宝钗笑道:“我也不知道,听你说的怪生的,所以请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别说与别人,我以后再不说了。”[宝钗抓到黛玉的短处,她没有选择在人前揭穿,而是私底下警戒黛玉。这一回宝钗所作所为是钗黛和好的直接原因]

 

“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宝姐姐见识过人,书既写出来便是大家都能读的,偏偏有人就定了什么狗屁规矩,女孩儿就不能读书]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黹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宝钗怕黛玉看多了此类的书,改变了性情,变得不合世俗,性格孤僻]

 

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话。他是那一门子的姥姥,直叫他是个‘母蝗虫’就是了。”说着大家都笑起来。

 

黛玉道:“人物还容易,你草虫上不能。”李纨道:“你又说不通的话了,这个上头那里又用的着草虫?或者翎毛倒要点缀一两样。”黛玉笑道:“别的草虫不画罢了,昨儿‘母蝗虫’不画上,岂不缺了典!”众人听了,又都笑起来。黛玉一面笑的两手捧着胸口,一面说道:“你快画罢,我连题跋都有了,起个名字,就叫作《携蝗大嚼图》。”[黛玉对刘姥姥的嘲笑与妙玉是同一种心思,并不是嫌贫爱富,而是看不惯刘姥姥那种不自尊自爱,为了讨好别人而作践自己的做派]

 

众人听了,越发哄然大笑,前仰后合。只听“咕咚”一声响,不知什么倒了,急忙看时,原来是湘云伏在椅子背儿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稳,被他全身伏着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两下里错了劲,向东一歪,连人带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挡住,不曾落地。[此情节虽然没有湘云语言,但这几笔一出,湘云形象便跃然纸上]

 

黛玉又看了一回单子,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还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像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他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一语双关,也是在说前面牙牌令的事情]

 

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饶人的。”宝钗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果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钗黛玉之间较为亲密的描写,宝钗“审”过黛玉之后,两人之间的关系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此时黛玉虽然也打趣宝钗,但却少了讥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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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前八十回文本精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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