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0315】《千夜思》——《红楼别夜》番外

语笑嫣然2018-10-21 13:34:22

【20140315更新:千夜思——《红楼别夜》番外】


写在文章之前:


本周是番外趴地,继《夜宫天》番外之后,《红楼别夜》番外继续走起~

只是我没有想到,隔了这么久我再重看这篇文章,最令我唏嘘的倒不是华岫的思念,不是夜痕的死,不是最后的结局,而是文章里面的这几句话:


华岫心中一酸,握着云翩的手,“你……”云翩似懂了她的意思,“若不是因为曾经的那些风波际遇,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我如今……已有了自己倾心相许的人。他待我,胜过这世间的一切。”


反倒想起《曾有佳人泪倾城》,心疼起云翩来了。虽然云翩在这篇番外里面只是客串出现了两场戏,说起来还跟《夜宫天》的番外类似……

阿嫣遇到了绡绡,华岫遇到了云翩……

云翩曾经是华岫府里的丫鬟,因为华岫的任性,云翩掉进水中被冲走,被人救了以后,辗转到了薛凰城。过去的旧事不提,她不再计较她令她险些丧命,而今,云翩是遇到了那个令她倾心相许的人——花家的二公子无愁。可是,这一场倾心相许,却最终令她香消玉殒了。

《红楼别夜》的结局:华岫在幻觉里看见夜痕归来,他为她戴上一朵桃花,问她:我们成亲好不好。和《曾有佳人泪倾城》的结局:雪地里,无愁在云翩的墓前,他仿佛看见了她的幻影,张臂抱她,却抱得满怀落雪。——这两个场景,一直都很深很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图片是美美的华岫  CN:coser小龙女)



千夜思——《红楼别夜》番外

文/语笑嫣然


月华轻,灯影寒,思君凝泪千夜唤。


【 只身 】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满室的烛光,忽然抵不住那山雨欲来的汹涌,苍白地颤抖起来。随即一阵疾风撞破纱窗,吹落了新娘头上金丝绣边的红盖头。新娘的眉眼轻轻一抬,嘴角勾起,露出轻蔑的笑容。

龙凤镯,红嫁衣又岂能困得住她?

她是早就已经立定了心思要趁着新婚之夜,防备最松懈的时候逃走的。自打亲事定下,再多的哭诉,再大的反抗,也换不来父亲的一次软语安慰。脑海中盘亘着的,只有父亲严厉的训斥,“他要是会回来,早就回来了!你还要等他到什么时候?他根本就已经死了……已经死了!死了!”

多少次,她都哭倒在父亲愤怒的目光之中。

多少次,她都沉沦在午夜梦回的心痛。

多少次,她仿佛看见他鲜衣怒马,乘风而归。

多少次,多少次,她的冀盼都化成云烟!他眸中举世无双的深情款款,都在她背人垂泪的孤影中,化成漫天细雨流风,萦绕着她,却找不到他。


宋夜痕,你失约了。

你答应过三年之后回来找我,你不来,我怎么告诉你,我完颜华岫今生只为你一人描眉画鬓,为你身披红妆。

你不来,我怎么告诉你,纵然江水为竭,星河陨灭,我也会等你,寻你,直到身死,直到魂飞。


华岫眼眶湿润,忽如溺进深渊寒潭。一阵冷风吹醒了她,她深吸一口气,换掉身上鲜红的嫁衣,穿上紫琳事先为她藏在新房里的黑色行装。这时宾客已经散了,屋外仍有酒香缕缕飘来,好像还有一些混乱的声音,隔窗听去,如有刀光剑影,烈火焚烧。

她无心去顾及,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

门外阒静幽暗。

自从父亲和姜家订下了这门亲事,她就像个犯人似的被看管着,她要逃,要到边疆的乌骓城去打探宋夜痕的消息,惟有新婚之夜,才是最佳的出逃时机。夜色幽幽地照着她,空气中仿佛有一股血腥的气味开始蔓延过来。她忽然觉得心慌,加快了步子,突然前方的转角扑出来一个人!

华岫思量不及,就已经被对方捉住手腕,“快逃!跟我走!”血腥的气味陡然加重,就连那只手——

那只牵住自己的手,也是湿淋淋的!

她仔细一看,对方的袍子上,双手,甚至脸上,都染了鲜血。那鲜血将他刚毅的五官涂抹得如罗刹一般狰狞。可是……可是他的一身红袍……他的一身红袍预示着他今夜的身份与别不同!

他就是那个要跟自己成亲的姜家独子姜兆南!

华岫之前因为太过抗拒,被父亲软禁在家中,甚至连这个姜兆南的模样都不曾见过。这会儿她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血腥的气味令她作呕,她却挣不脱他的手,任由他拖着穿庭过院,朝着后门疯一般地逃去。

长街清冷,远处的城门口,微光之中映出流动的雾气,仿如一个守株待兔的魔窟。华岫的手腕几乎快要被姜兆南捏碎了,她恨然吼道:“姜兆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姜兆南微微一愣,停下步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并没有人追来,眉眼一垂,痛然道:“姜家此刻已遭仇家血洗,我们不能再留在霜天城了。”


【 幽梦 】


啪!一个清脆的耳光在滔滔的江水畔炸开。华岫怒极,瞪着姜兆南,“你们姜家被人寻仇,你要逃是你的事,为什么拉着我?我不跟你走,你放开我!”

姜兆南的凶狠表情看起来有些夸张,他抓着华岫不放,“哼,我不救你,你昨晚就被仇家乱刀砍死在姜府了。你我既然已经拜堂,你就是我、我姜兆南的妻子,我到哪里,你当然得跟着我!”他故意把自己的名字说得很重,唇齿间却磨着一股生疏。

华岫千般不愿,被他从城门口一路拽到了渡头,这会儿再是挣扎都显得气力渺小,挣不脱他。流花河在前方汇入清绝江,江面宽阔,远山仿如刀刃,在蒙蒙水雾中幽黑地立着。渡头泊了一只很大的货船,船夫正在拉着锚链。

姜兆南急忙大呼:“船家!请问你们这船是要去哪里?”

呵,请问?华岫不屑地冷哼一声,白了姜兆南一眼。他刚才那股狠劲怎么不见了?转脸对着别人说话竟透出几分谦逊,他倒真是变脸比变天还快。那船夫听姜兆南说自己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眼露同情道:“老朽也很想帮这位相公和夫人一把,但老朽做不了这个主,还得请示我家主人。”

姜兆南忙问:“那船家可否请你家主人现身说话?”话音一落,那船舱口深蓝的帘子忽然被打起,里面传出懒洋洋的一声问:“是谁要见我啊?”随之映入华岫和姜兆南眼帘的,是一个白袍玉带,凤眼薄唇的男子。他款步出来,微微一笑,仿如镜湖之上有清风吹拂,微澜渐生。


这男子姓宫,名少弘,家中是做筑建生意的。这艘船是宫家的运货船,装了一批从京城最好的石器行买来的凝花玉石。

因为凝花玉石极其珍贵,在别处是买不到的,所以宫少弘以宫家少主子的身份亲自来这一趟,却没想到在离开的时候还能结识两位新的朋友。——这话是他自己说的,他不仅邀请了姜兆南和华岫上船,还以上等的酒肴款待他们,推杯换盏之间,他言辞诚恳,“两位家中遭逢不幸,宫某深表惋惜,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我们也能相识,确是有缘。两位大可以随我回薛凰城,也好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薛凰城?华岫的眼神轻轻一颤,薛凰城与乌骓城同在流苍国西南,相隔也不远,若能到了薛凰,再想法子摆脱姜兆南去乌骓,岂不正好?她嫣然一笑,“反正我也没去过薛凰城,倒是很想去见识见识的,你说呢,相公?”眼神朝着姜兆南一瞟,故意将那称呼咬得很重,姜兆南有些失神,眉宇间反倒可见几许尴尬。

不多时,婢女玉镯从舱外进来,香云纱裙随步而皱,袅娜娉婷,宫少弘戏笑着看她,“房间准备好了?”玉镯低着头,似是故意不去接触宫少弘的目光,“都准备好了,姜公子和夫人随时可以去歇息。”

那货船里小舱只有五间,随从们都相互挤着,已是好不容易才挪出一间给他们。华岫才一进去就抱起地上一张矮脚圆形小木凳,瞪着姜兆南,“喂!告诉你,姑奶奶我在霜天城可是出了名的女霸王,你休想趁机占我的便宜,否则我打得你落花流水!”

饶是姜兆南一脸冷静,见了华岫那副模样也忍俊不禁,“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这床留给你睡,我就睡地上好了。”他这会儿笑起来倒不像在渡头的时候那么粗暴凶恶了,华岫越发觉得不解,“你真是个怪人!”

姜兆南问:“我怎么怪了?”华岫道:“你一会儿凶得要吃人,一会儿又好像还蛮懂礼貌的。”姜兆南一愣,突然又沉下脸来。窗外挂着一轮下弦月,微弱的光芒,为漆黑江面铺上一层清冷的寂寞。

华岫渐渐地睡着了,睡梦中,她又看见宋夜痕,琉璃碧瓦下,他微微笑着将一朵朵桃花簪在她的发髻上。他问她,华岫,我们成亲,好不好?她想说好,可是,画面突然一暗,亭台楼阁都变成坚冷的石壁,他浑身是伤,她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他却还是忍着疼安慰她说,我以后都不会跟你生气了,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睡吧,也许你一觉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见我了……

华岫,你等我……

三年后我一定回来找你……

华岫,我爱你!

不!不要走,不要扔下我……啊!夜痕!她大喊了一声,猝然惊起,脸上已是清泪满布。夜还那么黑,天还没有亮,床边似有一团模糊人影,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她,她心中一痛,一把将对方紧紧搂住,用力得好像愿为这拥抱倾尽所有,她失声痛哭,“夜痕,夜痕你终于回来了!”

这时,耳边的声音却低沉地将她打断,“华岫,是我,我是兆南。”

忽然,梦彻底碎了。


【 沉江 】


那一晚的哀哭,呢喃,泪痕,拥抱,还有那个名字——夜痕——都深深地烙在姜兆南的心上,他还是忍不住问华岫:“谁是夜痕?”

华岫抿着嘴,白了他一眼,“不用你管!”

姜兆南忽然有点恼了,抓起华岫的手腕,“夜痕?是个男人吧?我们已经拜堂成亲了,你却连做梦都想着别的男人,你说,我该不该管?”华岫被他抓得手腕发麻,“你、弄疼我了!放……放手!”姜兆南狠狠瞪着她,那表情分明是愤怒,可瞳仁的深处却还藏着惭愧与不忍。

良久,他的手一丢,拂袖向船尾走去。

华岫揉着自己发疼的手腕,朝那背影狠狠一啐,喊道:“姜兆南,我讨厌你!我这辈子都不会承认跟你拜过堂成过亲!”

江风徐徐,吹乱她如瀑的青丝。

宫少弘不知几时已在船舷边站着,笑意深长地看着她,“夫妻之间闹点小别扭,何必说那么重的话呢?”

华岫柳眉一竖,“我跟他只是拜过堂而已,算不得夫妻。”

宫少弘扑哧一笑,“拜过堂不算,那还要怎么样才算?”华岫的脸一红,跺脚道:“宫少爷别拿我寻开心了!咱们这船还有几日到薛凰城呢?”宫少弘摸摸鼻梁,盘算道:“大概还有五天吧。”


五天,江船绿水,烟波浩渺。

那望不见尽头的清绝江,可有哪一段是曾经载过他的?可有他遗落的破碎之伤?夜痕,你一定还活着,你不会死,你不会真的狠心抛下我,对不对?夜痕……华岫一念至此,忽然失声痛哭。

波涛掀着船身轻微晃了晃,她如梦初醒,拭泪从舱内走出,江风呜咽,流水潺湲,冷不防一声咆哮吓得她猛然一颤,手镯撞在木柱上,啪的裂开两瓣。“发生什么事了?”华岫循声找去。

船尾处,一道长长的人影在斜阳下拖出一地暗灰。是姜兆南。他正惊恐地瞪着站在他对面的宫少弘,两个人之间,还有一个浑身鲜血的少女躺着,想是她整个人仰面摔下去的时候被木桩刺穿了身体,那木桩的尖端像一截拔地而出的竹笋嵌在她的小腹上。

华岫尖叫一声,拿手蒙住眼睛。便听得宫少弘大呼道:“姜兆南,你杀了玉镯!”姜兆南踉跄倒退,“我没有!我没有……玉镯姑娘不是我杀的!”宫少弘额头青筋暴起,“我好心收留你们,可你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快来人呐,把姜兆南给我绑起来,船一靠岸,立刻送官就办!”

闻声赶来的几个随从纷纷涌上,姜兆南顺手操起身边一只发旧的船桨,一横,打在两个随从的小腹上。华岫惊呼:“姜兆南你想干什么?”宫少弘更是震怒,“抓住他!抓不住,就给我往死里打!”华岫骇然地看了宫少弘一眼,忽然听见扑通一声,纠缠之中姜兆南一个倒退撞上船舷,身子越过,掉进了滔滔的江水里。

江面那么静。

静得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看不到。

华岫扑在船舷,嘶声喊着姜兆南的名字,船身轻晃,她险些也掉进江里去,宫少弘箭步上前抱住了她,急促的鼻息扑在她颈窝,“华岫姑娘,姜兆南杀了人,他这会儿一定是沉水潜逃了。”

华岫尴尬地推开宫少弘,“他……他真的杀了玉镯?”

随从之中忽然有人站出来,“是的!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我在船舱里听到了玉镯的声音,她在说不要,姜兆南想轻薄她!”

宫少弘闻言,冷冷地扫了一眼说话的随从,那随从不由得眼神一颤,低下头去。不多时宫少弘将随从唤进船舱里,四下无人,他问他:“你到底听见什么了?”江天暗夜,似鬼魅的青瞳。随从两腿一软跪下来,“大少爷放心,不应该说的,小的一个字都不敢说!”

宫少弘的嘴角勾起一丝邪笑,挥退了随从,望着黑沉沉的江面,心道,那随从确实是听见了,只不过,他不仅听见玉镯说不要,还听见她说,大少爷,不要!因为轻薄玉镯的人就是宫少弘,失手错杀了玉镯的人,也是宫少弘!

姜兆南只不过受他污蔑,成了替罪的羔羊。

呵,完颜华岫,好一个姿容倾城、天真可人的女子,我正愁没有办法亲近你呢,现在倒好,没了姜兆南那颗绊脚石,要得到你,岂不更加容易?我宫家大少爷看上的人,由来都没有逃脱的道理!


【 旧识 】


琅环街的尽头,是一座朱门的大宅。两侧石狮森然威武,一串红灯笼在夕阳余晖下轻轻摇曳着。

这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船已经到了薛凰城,而华岫则随着宫少弘来到这座名为“谪云清苑”的华宅门前。宫少弘伸手指引,“华岫姑娘,请进。”这是宫家的别院,平时空置,宫少弘盛意拳拳邀请华岫来此暂住,华岫却不知其别有用心。

船到薛凰城的前一天宫少弘问她,“你有什么打算?”华岫想到姜兆南的失踪,仍不是滋味,却并不防着宫少弘的狼子野心,坦白道:“我要去乌骓城军营,找我的……朋友!”宫少弘嘴角一勾,拊掌道:“乌骓军营?真是巧了,我和那里的华将军素来有些交情,姑娘要是信得过我,不如由我陪着姑娘一起去?一来我是好久没有跟华将军叙旧了,二来我也可以私下里委托华将军帮姑娘找人,岂不正方便?”

华岫一听,信以为真,紧绷着的心稍稍松开了一些。宫少弘因而邀请她暂时住在宫家别院,说自己一旦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陪她去乌骓。这谪云清苑倒是典雅趣致,碧瓦朱檐交相映,似桂殿兰宫,丝毫不输霜天城的完颜府。华岫不禁在心头涌起思乡的怅然,听宫少弘喊了她一声,她愕然,“唔,什么?”

宫少弘摸了摸鼻梁,低头一笑,“姑娘明天可否陪我去官府,说明一下在船上发生的事情?”

华岫淡然地点了点头,“好。”


官府那边丝毫没有不顺利的,只不过,当府尹问到,华岫是否亲眼看到姜兆南杀人的时候,她心里没来由觉得慌乱。离开时宫少弘被家丁临时请走,华岫独自回谪云清苑,走在陌生的薛凰城大街,熙来攘往的人群只让她感到更加惶恐孤单。忽然,一个挑担子的小贩撞了她一把,她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立刻有人来扶,“你没事吧?”

华岫错愕地抬头一看,整个人顿时僵在那里!

片刻之后,她几乎是打着颤问出那句话的,“你、你是……洛云翩?”——没想到,几年之前因为她的恶作剧而溺水失踪的洛云翩,竟会在她落魄的时候伸手来扶,那一声华岫小姐,更是喊得她心中酸涩难受。

青衣的女子微微一笑,“是我啊,华岫小姐。”几年没见,她已出落得更加成熟标致,一双清澈的眼眸,泛着淡淡的风情。她们到春云满月楼坐下,一壶小酒,几碟小菜,却是谁都没有动筷。

云翩问:“小姐怎么会来了薛凰城?”

华岫反问:“你还叫我小姐?为何你好像对我没有恨意?”

云翩似叹似笑,道:“初时我是恨过的。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堕江。尔后细想,恨你对我来讲不过是自己不放过自己。更何况,那也是意外,你虽然不喜欢我,倒也不至于立心要杀我。”

华岫更是无地自容,端起酒杯,“这杯酒,就当是我向你赔罪。”

云翩微笑,“你既有这份心思,我们便前事不究,化敌为友,可好?”华岫忽然心中酸涩,“倘若他知道你原谅我了,一定会很开心。”云翩一愕,“他是谁?”每逢想起、说起宋夜痕,华岫晶亮的眸子里就会有泪光闪烁,“你可还记得,几年前你在入京的船上邂逅过一个男子,他叫宋夜痕?”


他来霜天城找你,来我们府里做了管家。

他初来的时候我很讨厌他,我们就像冰与火不相容,可是,却偏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我爱上了他。

他遭人诬陷背上莫须有的罪名,被发配到乌骓军营,役期三年。

他答应三年后回来娶我,我每天都在等,都在盼,一千多个日夜,天涯地角有穷时,偏偏相思无尽处。

他没有回来。

传言说他所在的军队吃了败仗,全军覆没。

大家都说他死了。

我不相信,我要找到他,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守着他的坟冢,逼他兑现未完成的誓言。我要一辈子与他相守在一起。

……


华岫说了很多很多,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不知用了多少的气力才将自己想哭的冲动扼制着,腐烂在心里。云翩看着难受,递出手绢,“华岫,你别难过了。你就是为了找他,只身到了薛凰城?”

华岫点头,道:“宫少爷认识军营的将领,他答应陪我去乌骓,我眼下就暂住在他的别院里。”云翩脸色微变,“宫少爷?难道是雕楼行宫家的大少爷宫少弘?”华岫道:“正是。”云翩不由得发急,“宫少弘此人品行不端,在薛凰城里是出了名的伪君子,你跟他在一起,可得处处小心呐!”

云翩的话一直萦绕在华岫的心头,她想起玉镯死时宫少弘的失态,想起他时常掩不住意味深长打量她的目光,想了许多,又乱又怕。黄昏时分的谪云清苑再度泛起幽冷的微光,她索性收拾了包袱,只留书一封,便想独自往乌骓城去。

刚走到门口,宫少弘却来了。

宫少弘一见华岫,愕然问:“怎么?你要走?”华岫强压着紧张,勉力一笑,“我正想去找你呢!我觉得还是不要麻烦你了,我自己去乌骓就好了。”宫少弘戏虐一笑,“我倒是一点也不觉得麻烦呢,有美相伴,乃人生一大乐事!”

华岫眼看宫少弘的狐狸尾巴已然露出来,壮着胆子喝他:“宫少弘,你让我走!”宫少弘却步步紧逼,“你今天是见了花家的那个丫鬟洛云翩吧?这薛凰城里谁不知道,他们花家跟我们宫家是死对头,从她嘴里能说出我什么好话来?华岫,你别相信她。你说,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华岫愤然,“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云翩?你派人监视我?”

宫少弘嘴角勾起,“我那是关心你,怕你人生地不熟,有何闪失呢。华岫,我如此尽心尽力地待你,你好歹也得给我一点回报不是?”说着,一把扯住华岫的衣袖,华岫大惊,狠狠一挣,只听哗的一声,衣袖被撕裂开,露出半截雪白的藕臂!

晚风已经开始转凉了,秋的萧索倏然将这座庭院笼罩成深潭炼狱!

夜痕!夜痕!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以前我每在危急的关头,你都会出现,你都会牵着我的手告诉我不用害怕。

可是现在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莫非是要我就这样死掉,才能在黄泉路上与你相逢?你是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吗?那么,我来了,这一次请你再也不要将我从你的轮回中驱逐,请你还像以前那样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刀山也好,火海也罢,只要你让我跟你一起走。


【 逃亡 】


狂风,骤雨。惊涛骇浪!

火舌交缠的天地,鬼哭狼嚎的炼狱!

夜痕救我……夜痕救我!华岫嘶声哭喊,乱抓的手,忽然触到一点温暖,她猛地睁开眼睛。

姜兆南?

是你?是姜兆南?

华岫只觉得胸口一团浊气堵着,喷薄而出,亦带出她奔涌的清泪。姜兆南一把搂了她在怀里,轻哄道:“没事的,没事的,宫少弘那人渣再也伤害不到你了!”华岫一愕,脑中有零星的画面冒出。

她记起来了,记得刚才宫少弘想要侮辱她,她奋力挣扎,几乎想要咬舌自尽,忽然觉得眼前火光熊熊。

她打翻了烛台。

火点燃了桃红色的幔帐。熊熊的烈火,烧亮了整座别院。而姜兆南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他没有死,掉进江里以后,他拼着一口气游到了岸边,他说:“我是想着你,想着你一定还被宫少弘那人面兽心的混蛋蒙蔽着,我终于想明白,杀死玉镯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宫少弘!华岫,我们是拜过堂成过亲的,我有义务保护你!”

华岫惊愕得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她问:“那宫少弘呢?”

姜兆南轻道:“火太大,我救了你,他却在火场中……被烧死了!”


一夜之间,华岫成了官府追捕的凶犯。满街都贴着她的画像。云翩瞧见那些通缉的告示时,手一颤,怀里抱着的东西都落在地上,滴溜溜打着旋儿。忽听得身旁的斜巷里传来一声低喊:“云翩!”

那不是别人,正是华岫。

如今连城门口都有守卫的士兵拿着画像逐个比对出城的人,“我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找你,你可愿意帮一帮我们?”华岫忐忑地看着云翩。秋水潺湲的绿赋河畔,女子的神情极为沉重,空气之中有凝固的愁思。须臾,她嫣然一笑,“你既然相信我,我又怎能让你失望?”

云翩便将华岫藏在花家运送石料的铁箱子里,用石料在顶上支着,华岫便有足够的空间藏身其中。

运送的队伍一出城,姜兆南已驾了马车在路口等候。

华岫早已感激得无法用言语表达,只满怀歉意又满怀谢意地看着云翩,“没想到今日救我一命的人竟然会是你。”云翩的笑容中有几分酸楚,道:“我也希望他还活在这世上,若是你能再见到他,请你转告他,我从来没有埋怨过他,亦不后悔当初与他邂逅。华岫,我祝福你们。”

华岫心中一酸,握着云翩的手,“你……”云翩似懂了她的意思,“若不是因为曾经的那些风波际遇,我也不会来到这里,我如今……已有了自己倾心相许的人。他待我,胜过这世间的一切。”

——那就好了。

——那样,至少我的愧疚又能减少几分。我多想将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你,夜痕,你还能听吗?

怔忡间,姜兆南在旁催促,“华岫,我们再不走,只怕要被发现了。”华岫依依不舍与云翩惜别,云翩看着马车离开,总算渐渐地舒了一口气。转身正欲吩咐运送石料的工匠离开,忽听得马鸣声阵阵,抬头一看,大批的官差正疾奔而来,路过他们,领头的那一个便投来憎恨的目光,挥手道:“人犯逃了!大家给我追!”

云翩感到胸中一堵,仿佛是体内的残毒也要发作了,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华岫,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只愿你吉人天相,可以逃过此劫!


马车奔驰在崎岖的山道上,路越往前行,越是艰难。姜兆南喊了一声“吁——”华岫探身出来,“怎么不走了?”姜兆南回头看见烟尘滚滚,急道:“官兵就快要追到了,我们再这样是走不了的,华岫,我去引开他们!”

说着,将华岫打横抱起,放进路边的草丛里。华岫反抗,“他们要是抓到你,你会没命的!”他笑得笃定,“我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回来找你。华岫,你等我!”

华岫,你等我——

为何这句话会这么熟悉,就像一把钢刀插进她的心脏!曾几何时,她最爱的男子也对她说过同样的话啊!可是,她至今也没能等到他。她忽然泪如泉涌,一把死死地抓着姜兆南的袖子,“姜兆南,我说了我讨厌你,我这辈子也不可能爱上你,你何必还这样对我?”

姜兆南凄然而笑,“你讨厌我是你的事情,可我要救你,是我的决定!华岫……在临走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我……我其实不是跟你成亲的……姜兆南……”真正的姜兆南在成亲当夜就已经被仇家杀死,而他只是趁乱穿了新郎的衣服,想带着华岫远走高飞。他只是姜府的一个下人,碰巧在成亲之前看到了她——清如碧玉,美若琉璃,完颜家的小姐——就此对她一见倾心。

他眼中饱含深情与哀戚,“姜兆南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飞扬跋扈,我以为你是有耳闻的,怕你起疑,所以故意模仿他的言行举止,有时会对你呼呼喝喝……我带着你离开霜天城,也是怕留在那里会被人揭穿我假冒的身份,我以为,离开了霜天城,天大地大,我便可以毫无顾忌地跟你在一起,就算你的心里没有我,我也能用我的真心将你打动。”

他还说:“华岫,我希望你能记得我的名字,而不是姜兆南的……我叫流景,霍——流——景!”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的、流景!他的声音,就像阵阵疾风从耳畔呼啸擦过,却一直一直萦绕不散。她躲在草丛里,看着马蹄在眼前杂乱经过,溅起泥尘,污了她的眼睛,疼得她清泪似泉涌。

他打马狂奔,心中盘旋的,是她临别的叮嘱,“那么,霍流景,你既然不是姜兆南,真实的你又是怎样的一个人?我要你回来,亲自告诉我答案。”

华岫,我一定会回来。


【 为止 】


夜那么凉,好像有一颗颗的露水滴在额头上,再顺着她光滑的肌肤,流淌下来,染在干涩的唇上。迷幻梦境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喊她,“华岫,华岫……”她觉得对方隔得太远,想要走近,对方却退后,“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为什么?”她疑惑问。

他说:“既然你已经等不到我了,还是忘记我的好。这样,你就不会心痛难过,你还会是我所深爱的那个活泼刁蛮的姑娘。华岫,我爱你!”他的声音那么低沉,那么温柔,像穿越了千年的宿命而来。

华岫疾呼:“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面前烟聚雾缠,模糊一片。那人却倏地消失不见了!她想哭,想喊,但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听轰隆一声,似有惊雷响起,天地变色,她猛地坐起,剧烈地喘息着。面前有一个容貌英俊的男子正忧心如焚地望着她,“华岫,你醒了?”

她惊问:“你、你是谁?”

男子骇然,“华岫,你说过要等我亲自告诉你答案,你说过会记住我的名字,我是霍流景啊?”

她捂着生疼的头,“华岫?谁是华岫?是我吗?为什么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她忘记了。

因为霍流景引开了追兵,却迟迟未见回,她在草丛里等了他两天,实在熬不住,便想顺着他离开的方向追去找他,谁知走着走着脚下一绊,整个人都滚下山坡去,头撞在岩石上,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自己的姓名来历。

不记得此行的目的。

不记得与霍流景之间的纠缠。

更不记得,梦中那个对她殷殷叮嘱、深情款款的男子,是她苦苦追寻的宿命。是她在最无助、最绝望的时候,挂在心田,呼唤在唇齿之间的,夜痕……

夜痕……

她忘记了。


霍流景温柔地挑起她的下巴,拭去她腮边的残泪。深情的眼眸,亮若星辰。“华岫,就算你什么都忘记了也没有关系,从今以后,我会好好地爱护你。我们是拜过堂成过亲的,你是我的妻子。”

华岫痴痴地看着他,柔荑轻抚过他的脸,“是你,刚才在我梦里的那个人一定是你。只有丈夫才会对妻子说我爱你,对不对?”他微微一笑,握着她的手,“对,华岫,是我。我爱你。我要带你去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她含泪而笑,“嗯,我听你的。”

漫天的月华笼罩下来,他蹲在她面前,“来,我背你走。”她抹了一把眼泪,伏在他的背上,心中似有阵阵暖流。

“流景?”

“嗯?”

“我们是怎么相识的?我为什么会嫁给你?”

“你很想知道吗?”

“当然了!”

“那我以后再慢慢地详细告诉你!”

她轻轻撅起嘴,“好啊,记得一定要告诉我哦,嘻嘻!你看前面那些飞舞的亮光,是萤火虫吗?”

她天真地晃了晃脚,指着树林深处。

她笑了。

萤火虫那么美,却美不过她的粲然一笑。好似一泓清泉漫过干涸的裂土,又像是暗夜里开出一朵流光溢彩的花,滋润着他,照耀着他。至少,在他的记忆之中,他还是第一次拾得她这样乖巧烂漫的姿态。他多想回头看一看她此刻脸上的表情,将来,纵然她的记忆恢复,他也好给自己留存一个可以永久保存的瞬间。


可是,她却频频觉得有一个声音在耳侧盘旋:忘记吧,忘记吧,若是记忆不堪重负,何苦还要想起?

哪怕我是爱你的。

哪怕,今生今世,生生世世,你记得我,抑或忘记我,我都爱你。

可我只要你忘记。


千夜之后,你终于,不再想我。


Copyright © 天津红桥区杨洋后援团@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