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红楼梦(节选)

滨州市图书馆2020-03-25 16:19:45

有日到了都中,进了神京,雨村先整了衣冠,带着小童,拿了“宗侄”的名帖,至荣府门上投了。彼时贾政已看了妹丈之书,即忙请入相会。见雨村像貌魁伟,言谈不俗,且这贾政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拯溺救危,大有祖风,况又系妹丈致意,因此优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内中协助,题奏之日,轻轻谋了一个复职候缺,不上两个月,金陵应天府缺出,便谋了此缺,拜辞了贾政,择日到任去了。不在话下。


红楼梦(节选)


文  /  【清】曹雪芹

摘自《红楼梦》

第三回  金陵城起复贾雨村 荣国府收养林黛玉


且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府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这黛玉尝听得母亲说过,他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他近日所见的这几个三等的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自上了轿,进入城中,便从纱窗向外瞧了一瞧,其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


又行半日,忽见街北蹲着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黛玉想道:“这是外祖的长房了。”想着,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却不进正门,只进了西边角门。那轿夫抬进去,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换了三四个衣帽周全的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复抬起轿子。众婆子步下围随至一垂花门前落下。众小厮退出,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扶黛玉下了轿。黛玉扶着婆子的手,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三间内厅,厅后就是后面的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两边穿山游廊厢房,掛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雀鸟。台矶之上,坐着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嬛,一见他们来了,便忙都笑迎上来,说:“才刚老太太还念呢,可巧就来了。”于是三四人争着打起帘栊,一面听得人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他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当下地下侍立之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的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此即冷子兴所云之史氏太君也,贾赦、贾政之母也。当下贾母一一指与黛玉:“这是你大舅母,这是二舅母,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黛玉一一拜见过。贾母又说:“请姑娘们来。今日远客才来,可以不必上学去了。”众人答应了一声,便去了两个。


不一时,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撮拥着三位姊妹来了。第一个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第二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面,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文彩精华,见之忘俗。第三个身量未足,形容尚小。其钗环裙袄,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大家归座。丫嬛们斟上茶来。不过说些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不免贾母又伤感起来,因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惟有你母,今一旦先舍我而去了,连面也不能一见,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黛玉笑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食时便吃药,到今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才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他,只怕他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生。’疯疯癫癫,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贾母道:“这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得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系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嬛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姊妹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掛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缨络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亦曾听见他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就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叫王熙凤。黛玉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


这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的打量了一回,便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日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到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了。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要什么吃的、什么顽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说话时,已摆了茶果上来,熙凤亲为捧茶捧果。又见二舅母问他:“月钱放完了不曾?”熙凤道:“月钱也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这半日,也并没有见昨日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王夫人道:“有没有,什么要紧。”因又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等晚上想着叫人再去拿罢,可别忘了。”熙凤道:“到是我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的,我已预备下了,等太太回去过了目好送来。”王夫人一笑,点头不语。当下茶果已撤,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母舅。时贾赦之妻邢氏忙起身,笑回道:“我带了外甥女过去,到也便宜。”贾母笑道:“正是呢,你也去罢,不必过来了。”那邢夫人答应了一个“是”字,遂带了黛玉与王夫人作辞,大家送至穿堂前。


出了垂花门,早有众小厮们拉过一辆翠幄清紬车来。邢夫人携了黛玉坐上,众婆子们放下车帘,方命小厮们抬起,拉至宽处,方驾上驯骡,亦出了西角门,往东过荣府正门,便入一黑油大门中,至仪门前方下来。邢夫人搀了黛玉的手,进入院中。黛玉度其房屋院宇,必是荣府中之花园隔断过来的。进入三层仪门,果见正房厢庑游廊,悉皆小巧别致,不似方才那边的轩峻壮丽,且院中随处之树木山石皆有。


一时进入正室,早有许多盛妆丽服之姬妾丫嬛迎着,邢夫人让黛玉坐了,一面令人到外面书房中请贾赦。一时人来回说:“老爷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劝姑娘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是同家里一样。姐妹们虽拙,大家一处伴着,亦可以解些烦闷。或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不要外道了才是。’”黛玉忙站起来,一一听了。再坐一刻,便告辞,邢夫人苦留吃过晚饭去,黛玉笑回道:“舅母爱恤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未为不可。望舅母容谅。”邢夫人听说,笑道:“这到是了。”遂命两三个嬷嬷用方才的车好生送过去,于是黛玉告辞。邢夫人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


一时黛玉进入荣府,下了车。众嬷嬷引着,便往东转弯,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正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进入堂屋中,抬头迎面先看见一个赤金九龙青地大匾,匾上写着斗大三个字,是“荣禧堂”,后有一行小字“某年月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对联,乃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字迹,道是:


座上珠玑昭日月,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一行小字,道是:“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郡王穆莳拜手书”。


原来王夫人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于是老嬷嬷们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两边设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边几上文王鼎匙箸香盒,右边几上汝窑美人觚插着时鲜花卉,并茗碗唾壶等物。地下面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子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其馀陈设自不必细说。老嬷嬷们让黛玉炕上坐。炕沿上却也有两个锦褥对设,黛玉度其位次,便不上炕,只就东边椅上坐了。本房内的丫嬛忙捧上茶来。黛玉一面吃茶,一面打量这些丫嬛们,妆饰衣裙、举止行动果亦与别家不同。


茶未吃了,只见穿红绫袄青缎掐牙背心的一个丫嬛走来,笑说道:“太太说,请姑娘到那边坐罢。”老嬷嬷听了,于是又引黛玉出来,到了东廊三间小正房内。正面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却坐在西边下首,亦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见黛玉来了,便往东让。黛玉心中料定这是贾政之位。因见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黛玉便向椅上坐了。王夫人再四携他上炕,他方挨王夫人坐了。


王夫人因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再见罢。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你只以后总不用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亦常听见母亲说过,二舅母生的有个表哥,乃衔玉而诞,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因陪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和姊妹同处,弟兄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原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到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的两三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黛玉一一的都答应着。


只见一个丫鬟来回:“老太太那里传晚饭了。”王夫人忙携了黛玉,从后房门由后廊往西,出了角门,是一条南北宽夹道。南边是倒座三间小小抱厦厅,北边立着一个粉油大影壁,后有一半大门,小小一所房宇。王夫人笑指向黛玉道:“这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回来你好往这里找他来,少什么东西,你只管和他说就是了。”这院门上也有四五个才总角的小厮,都垂手侍立。


王夫人遂携黛玉穿过一个东西穿堂,便是贾母的后院了。于是,进入后房门,已有多人在此伺候,见王夫人来了,方安设桌椅。贾珠之妻李氏捧饭,熙凤安箸,王夫人进羹。贾母正面榻上独坐,两傍四张空椅,熙凤忙拉了黛玉在左边第一张椅上坐了,黛玉十分推让。贾母笑道:“你舅母和嫂子们不在这里吃饭的。你是客,原应如此坐的。”黛玉方告了座,坐了。贾母命王夫人坐了。迎春姊妹三个告了座,方上来,迎春坐右手第一,探春左第二,惜春右第二。傍边丫嬛执着拂尘、漱盂、巾帕。李、凤二人立于案傍布让。外间伺候之媳妇丫嬛虽多,却连一声咳嗽不闻。寂然饭毕,各有丫嬛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脾胃。今黛玉见了这里许多事情不合家中之式,不得不随的,少不得一一的改过来,因而接了茶。早有人又捧过漱盂来,黛玉也照样漱了口。然后盥手毕,又捧上茶来,方是吃的茶。贾母便说:“你们去罢,让我们自在说话儿。”王夫人听了,忙起身又说了两句闲话,方引李、凤二人去了。


贾母因问黛玉念何书。黛玉道:“刚念了‘四书’。”黛玉又问姊妹们读何书,贾母道:“读的是什么书,不过是认得两个字,不是睁眼的瞎子罢了!”一语未了,只听院外一阵脚步响,丫嬛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到不见那蠢物也罢了。


心中正想着,忽见丫嬛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个年轻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戏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眼似桃瓣,睛若秋波。虽怒时而似笑,即嗔视而有情。项上金螭缨络,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中想道:“好生奇怪,到像在那里见过的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


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了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戴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傅粉,唇似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看其外貌最是极好,却难知其底细。后人有《西江月》二词,批这宝玉极恰,其词曰:


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那管世人诽谤!


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厮见毕归座,细看形容,与众各别:


两湾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娇花照水,行动处如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贾母笑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他?”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他,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未为不可。”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黛玉道:“不曾读书,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那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字。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好。”探春便问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


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也有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亦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下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的地下众人一拥争去拾玉。贾母急的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个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就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有这个来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无法可处,遂将他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亦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他只说没有这个,不便自己夸张之意。你如今怎比得他?还不好生慎重戴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嬛手中接来,亲与他戴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竟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当下,奶娘来请问黛玉之房舍,贾母便说:“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面,把你林姑娘暂安置在碧纱幮里。等过了残冬,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罢。”宝玉道:“好祖宗,我就在碧纱幮外的床上狠妥当。何必又出来,闹的老祖宗不得安静。”贾母想了一想说:“也罢了。”每人一个奶娘并一个丫头照管,馀者在外间上夜听唤。一面早有熙凤命人送了一顶藕合色花帐,并几件锦被缎褥之类。黛玉只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十岁的丫头,名唤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皆不遂心省力的,便将自己身边一个二等小丫头,名唤鹦哥者,与了黛玉。外亦如迎春等例,每人除自幼乳母外,另有四个教引嬷嬷,除贴身掌管钗钏盥沐两个丫嬛外,另有四五个洒扫房屋、来往使役的小丫头。当下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幮内。宝玉之乳母李嬷嬷,并大丫嬛名唤袭人者,陪侍在外面大床上。


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婢,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生恐宝玉之婢无竭力尽忠之人,素喜袭人心地纯良,恪尽职任,遂与了宝玉。宝玉因知他本姓花,又曾见旧人诗句有“花气袭人”之句,遂回明贾母,即更名袭人。袭人亦有些痴处:伏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今与宝玉,心中眼中又只有个宝玉。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郁。是晚,宝玉、李嬷嬷已睡了,他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歇,他自卸毕妆,悄悄进来,笑问:“姑娘怎还不安歇?”黛玉忙笑让:“姐姐请坐。”袭人在床沿上坐了。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的说:‘今儿才来了,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来。倘或摔坏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我好容易劝好了。”袭人道:“姑娘快休如此,将来只怕比这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还伤感不了呢。快别多心!”黛玉道:“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究竟不知那玉是怎么个来历?上头还有字迹?”袭人道:“连一家子也不知来历,听得说落草时从他口里掏出,上头有现成的穿眼,让我拿来你看便知。”黛玉忙止道:“罢了,此刻夜深,明日再看不迟。”大家又叙了一回,方才安歇。


次早起来,省过贾母,因往王夫人处来。正值王夫人与熙凤在一处拆金陵来的书信看,又有王夫人的兄嫂处遣来的两个媳妇儿来说话的。黛玉虽不知原委,探春等却晓得,是议论金陵城中居的薛家姨母之子、姨表兄薛蟠倚财仗势打死人命,现在应天府案下审理。如今舅舅王子腾得了信息,故遣人来告诉这边,意欲唤取进京之意。


- END -


《红楼梦》是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为背景,以贾府的家庭琐事、闺阁闲情为中心,以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爱情婚姻故事为主线,揭示出封建末世的危机。


本版正文的编校历时三年,前80回据脂本全新精校,以程高本后四十回补足全文。吸纳近几十年来重要的红学研究成果,参考了几个有代表性的当代校本,博采众长的同时,也作了大量的勘误。在字词、文本结构、语言风格上全面恢复作者原笔文字。是《红楼梦》226年出版史上的又一次重大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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