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小记

叶子妖怪2018-09-16 13:52:54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

我喜欢上了栽种花草。

  或许是小时候帮外公找毛虫时开始。那时家里有个比客厅还宽敞的大阳台,地上堆满了外公淘来的大瓦盆,盆里长着各式各样的树苗,有玫瑰、九里香、茉莉、青天葵等。阳台的边缘不是栏杆,而是幼小的我看不见尽头的长花基,花基里肥沃的泥捧托出一片绿意盎然。每天傍晚我便在阳台上一边跳着叫着一边帮外公浇水,就我小时候那股顽皮劲儿,说是浇水,倒不如说是泼水。记忆里有那么几次,外公邀我在他的小青松上找蝴蝶幼虫。他分星掰两地给我描述毛虫的形态,还过会儿夹出一条蠕动的毛虫给我看。然而我趴着观察了半天,还是没有在小青松的枝叶间找出任何一条,倒是把松树的根茎叶形态看清了。

  或许是大了一些搬家后父亲炫耀他的龙船花开始。父亲同外公不同,外公喜欢五花八门的植物,而父亲对龙船花和月桂情有独钟。或许是因为龙船花常红艳艳缀满枝头和桂花密枝藏金的样子让他觉得特别吉祥,跟大厅挂着的花开富贵图一般。那龙船花似乎不分季节地盛开着,也不觉累,每一朵都饱满极了,花是红的,结的果子也红,父亲就喜爱这样的鲜艳,时常趁晴日拉我看他的花。事实上,我对龙船花没多少感情,每次都表面上笑笑为父亲的骄傲感保鲜,心里倒是开始琢磨自己何时也种些花来给父亲瞧瞧。

 真正下定决心开始种花,大概是看到喜欢的漫画家分享她的阳台开始吧。当然不是为了向父亲炫耀,而是在高中学业繁忙、身心疲惫之时想找一个小小的消遣。我跟父亲不大一样,我既无心种大盆栽,也对鲜妍夺目的花无兴趣,倒是喜欢小巧而独特的品种。对比起来应该说是小家子气了,但我愉悦,每每转头看着那些生命在风里细细喃语便愉悦。讲道理,很多人或许会喜欢新春佳节时用以增添喜庆气氛的那些花儿,但我却不喜那些花儿这样卑贱下来。比如说牡丹,“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作为花中至尊,那么富丽堂皇,那么优雅大气,本来当是在皇宫里享受花匠无微不至的照顾,却变成几乎哪户人家门前都能见到;比如说菊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么清新脱俗,还带点悲秋之寂寞,如今品种多了,大头小头的菊花密密麻麻摆在一起,像是种捆绑贩售的集体主义,一点清逸都消失不见。我同情那些花儿,二三月开春在屋室里展示完美丽,便被随便一丢,或许在垃圾桶旁,或许在楼梯角落无声枯萎。我从没在花街上把它们买下,倒是在别的花圃挑了些稍微少见的品种,精心打理,绝不忍心让它们也跟年花一个结局。

  春花开遍,夏季的阳台上,绣球和木槿露出笑靥。

  绣球虽看着像龙船花的表亲,也跟龙船花一样花朵是小花簇拥成大球,但二者却是不同科属,细看特征也不同。龙船花株形美观,枝叶秀美;而绣球植株低矮,叶宽大,椭圆边有锯齿,背面还有绒毛。当然更明显的差异是龙船花一年四季都盛开,绣球却独爱高温多雨的夏季,且绣球中一个家喻户晓的变种名为无尽夏,我们由此便可联想到夏季那无尽的蓝盈盈的花球。入了夏,早晨被滴滴答答的雨水弄醒来,身上盖的薄被潮潮的,就算洗漱了吃过早餐,整个人也好像没有睡醒一样的迷离懒散。家里人摸着晾晒数日仍尚未干透的衣物,看着没放置一会儿便发霉腐坏的食物,一边发愁一边抱怨这天气。但绣球此时却掩口匿笑,伸个懒腰便把裙子换上。响雷伴着斜雨,打落了其他植物的不少新叶,植物们耷拉着脑袋同人类一起发愁。而绣球却开得正欢,它没有丝毫害羞,倒是在这四处湿漉漉的连绵阴雨里大大方方,蓬蓬勃勃,硕大花球如同随时招架不住一般一直垂到快要亲吻地面。相比起龙船花的明艳,以粉色、蓝色、紫色为主的绣球则更为低调、端庄,多一分沉郁的感觉,让人想起在雨季撑着油纸伞的江南女子和日本古典文学里的仕女。在这阴晴不定的难熬的季节,绣球的色彩好歹让日子显得不那么漫长,同时提供一种值得去细细体味的视觉上的享受。

  若说绣球像温婉的成年女子,那么木槿即是稚气未脱的少女,诗经中“有女如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行,颜如舜英”说的便是木槿。木槿花开,夏已过半。在木槿的几种常见色中,淡粉色最为可爱,也最契合诗经里写的少女感。我的小花木槿瓣薄如蝉翼,整朵花小小的,柔嫩娇羞地藏在如同车盖一样交错隐蔽的枝叶底下,令人想起刚步入青春年华的那一段懵懂岁月。淡粉的花开在仍有炎热气息的时候是这样的温柔,美丽而不张扬。但朝菌不知晦朔,偏偏也就是这样可爱的花,似乎在暗示着青春易逝,一朵一朵,朝发夕至,芬芳在枝头仅仅停留片刻,就此别过。

   没有月桂的秋季没有秋意。

  “红藕香残玉簟秋”、“昨夜西风凋碧树”,古往今来,有太多描写秋至然后植物衰败的诗句,但秋天里不止有凄凄惨惨戚戚的“满地黄花堆积”,还有那灿烂的金桂。虽此树非我栽,但父亲对桂花的喜爱已潜移默化地传染了我。桂花有个别名叫“木樨蒸”,木樨蒸这个说法,听上去挺浪漫,仿佛桂花的淡雅香气一阵一阵的蒸郁在空气中,持久不散。每每临近中秋佳节,在清秋雨水过后,累累满枝的桂花落了一地,金灿灿地铺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还有的藏在楼梯扶手边上、砖瓦缝里。只消看一眼那金黄色,连香味都还没尝到,就已经觉得醉醺醺的了。先前想着有趣,拿来小罐子做桂花蜜。小心翼翼地摘下数朵,清洗时才发现很多小虫子从里面爬出,原来早有小东西比我更先发觉桂花的秘密。随后,我把干净的花放入罐中,均匀的铺上一层白糖。盖上盖子藏好,隔三差五我就把罐子拿出来,慢慢看着那些小小的花混着白糖,渐渐发酵,形成均匀澄净的蜜糖色。后来忘了这事儿,好一段时间没打开过,待到想起来时,一揭盖子,那桂花已生出了酒味,甜香得一塌糊涂,我不禁贪婪地多闻了几下。据说道教里还将桂花当做升仙的食物,不知那些长老看到如今凡人碗里的桂花酒酿,会做何感想。

  冬天万物凋零,当然这万物不包括仙客来。

  从蛮远的批发市场上跟随我颠簸了一路,这花儿正式在阳台落户。仙客来有别名为萝卜海棠、兔耳花、翻瓣莲,也不知到底是来自哪位大师的翻译,让这花儿拥有了比别名有韵味得多的名称。这位远道而来的美丽客人,无论花朵还是叶片都有诸多形色可供选择,譬如花瓣之波纹、褶皱,花色之拼接、渐变,叶片之斑纹、镶边,搭配那不太浓也不太淡的花香,在这没什么颜色的岁寒时节已经足够了。仙客来的花从铺盖般的叶片下面探出头,宛如一个跳舞的小仙子,灯光打上,她微微弯腰然后直起身来,把裙摆扬起,旋转,跳跃,烂漫多姿;舞毕,又将腰缓缓弯下,以示谢幕。在它刚来的那段时间里,我甚至幻想,夜里会不会有仙客来的小精灵偷偷飞出来,坐在斑纹厚叶片上跟其他花儿耳语。

  从刚开始着手种花至现在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从一开始只懂得浇水施肥到现在一点一点了解清楚不同植物的习性,问病下药。看着它们从发芽到枯萎,跟人的成长着实相似,只不过慢一些。经常有到访者指着植株问我:“怎么还不开花?”“这棵该不会哭死了吧?”我只得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解释:“这正常的,还没到花期嘛,要等等。”这时就会有人带点嘲笑的语气问道:“等?要等到什么时候?”“不知道呀。”我的回答便是这么云淡风轻。曾经看过一段文字这么写道:“我崇拜植物。它们的政治悄无声息,或许蕴含着唯一的原理;它们的到来和离去,比我们更为缓慢,历经更多思考;它们拥有我们所缺失的平静和严肃,我们的哭与笑太多了。”只有爱植物的人才会知道,的确,它们悄无声息,生长过程缓慢得催人老,它们平静而严肃,尽管无法随心所欲地移动,却似乎活得比人还要轻松。它们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偶尔通过微风交谈,一齐待春去秋来,待花落花开,没什么烦恼,没什么怨恨,直至死去。

 或许有人对照料植物浇水、松土、铺石、施肥、换盆、修剪、捉虫这些细碎工作感到厌倦,只爱像春节期间欣赏年花那样,时常买来几盆盛放的,随心情浇水,枯萎了就丢弃。没错这很省事,不用因为栽种弄得满手黄土,不用因为喷药呛得咳嗽起来,但却永远无法感受到坐在密密的花叶旁与它们一同成长的喜悦。事实上我有点害怕招蜂惹蝶,但我已经无法接受一个没有生机的阳台了,所以我就让我的花开在那儿,毕竟莳花所带给我的,不只是赏心悦目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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