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上春 番外

妲婴2018-09-27 12:41:37


                  

【番外一】

  白霜走后断断续续一直在下雪,这日清晨终于得了会晴,冷薄的日光疏疏洒下来,映着一地雪色更显阴寒。

  仙小妍拢着袖子走到窗边探头往里瞧,珠帘很小弧度地晃动着,一室阿芙蓉膏的浓香。她掸掉身上雪气,凑近帘前问里面的人:“主上,雪停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帘后半晌没有回应,仙小妍歪着脑袋将视线掠进去,只见离珠倦懒地半卧着,璎珞缠在漆黑的烟枪上,大半截已经探出了软塌,怕只轻轻一碰就得摔下去。

  “主上?”仙小妍驱身要拨开珠帘,那边离珠抬手撸了把散下的额发,侧头微瞥来:“不必。”

  她顺势拿起倒扣在靠枕下的书册开始翻阅,过去片刻,仙小妍终究转身出去了。屋门合上的瞬间,又抖落一室清寂的尘埃。

  离珠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下,突然觉得这满室香气浓烈到令人窒息。她下地走了几步,将所有窗子尽数推开。烟枪摇摇欲坠着,终于“啪嗒”一声摔落地面。离珠寻声看过去,串着璎珞的带子突然断裂了,珠粒蹦地满地都是。

  她走过去俯身捡拾,一粒一粒攒进手心里,脚尖踩到烟枪时她停了下,半晌,轻喃道:“今日是你生辰。”

  

  离珠还记得河雅初入祝灵岛,见到无尘居内的竹屋时惊诧而狂喜的表情。那日是河雅的生辰,晚上河雅抱着酒坛来找她,那璎珞就是缠在酒坛口子上,河雅噙笑说:“珠儿,这个最衬你。”说着便取下璎珞,亲手为离珠戴上。靠近时离珠嗅到她身上陌生的气味,她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河雅,直把河雅看地面色泛红,掩饰般地拎起酒坛往杯盏里面倾倒。

  “别喝了。”离珠歪头看灯火,漂亮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柔光。河雅心里好似有无数只爪子在挠,它们不停催促她靠近,再靠近……离珠抬头,对着犹豫不定天人交战的河雅微微一笑。

  那一笑“轰”地燃起漫天大火,待河雅回过神,离珠的衣裳已经在她指下纷纷散落。

  “我知道瞒不过你。”

  “你用的香料有古怪……只是这样的方子对我并没有效力。”离珠呢声轻言,河雅孩子气地冲她眨眼:“谁会指望对你下药成功?我不过是在赌,赌你不会忍心看我苦受煎熬罢了……”

  她边说边将离珠推坐向床沿,离珠一手撑着床铺一手勾住河雅的脖子:“真难为你至今还能保持清明的神智。”

  河雅顿了顿,说:“我不能。”

  下一刻便是急躁的亲吻与爱抚。离珠在喘息中看向头顶的床幔,它们抖动出各种弧度,她平白错认为那是虚幻的指尖细沙,正迫不及待地想要流失干净——不停地变幻着,变幻着……离珠用力揪住了它们。

  河雅的手指在她的身体里面,她让她疼,却没法让她清醒。这个过程里离珠一直昏昏沉沉,她竭力不去看河雅的脸,但是结束后,她侧身注意到她毫不设防的睡颜时,绝望的崩溃感一瞬间击向她的心脏。

  这不是她想要的那个人,从来不是。离珠蜷缩着捂住脸,她还是没有办法把河雅当作那个人……她甚至后悔,后悔于自己竟然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她把那串紫金祥云璎珞锁在了匣子的最底层,她开始沉溺于吸食阿芙蓉所带来的迷离心境。

  

  妖春至离开祝灵岛的那晚,离珠去了久未踏足的无尘居。她在竹屋内见到了那瓶河雅曾用过的香料,拔开塞子后,香味已经很淡很淡。

  离珠知道自己是在吸食了阿芙蓉之后对身体的需索日益减少,对于这样的现状她多少是满意的,哪怕河雅一次又一次用与不同的女人欢好来试探她,她也没觉得懊悔,相反,她对阿芙蓉膏的依赖已经到了无法戒除的地步。

  可是离珠从来不知道这个世上会存在这么一个人,能够勾起她寡淡到几乎没有的欲望。

  那夜河雅去和她道别,她说她会带着妖春至一起离开祝灵岛。河雅走后离珠枯坐许久,她压不下心里那道不明言不尽的失落,黑暗中面对满室死亡了一般的寂静,她终于推开门,匆匆赶到无尘居。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这样一场活春宫。春至的眼睛上蒙着河雅的红色丝带,河雅的狐尾蹿进她的下体,她赤裸的身体让离珠对自己熟悉又陌生的欲望感到可耻的憎恨。

  因为夭华而注意到她的存在,因为河雅的另眼相待而对她渐渐上心,可是从来以为可有可无不甚重要的妖春至,竟然就这么轻易地让她无所遁形。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确定只有妖春至死了,才能平复。

  

  但她终究还是让河雅与妖春至一起离开了祝灵岛。比起妖春至的死与自己的解脱,她更不忍心看到河雅焦急哀伤的神情。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改变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其实又怎么会不知道……从取出那串璎珞端端正正佩戴在脖子上时,很多事就已经改变。

  见归迟是一切犹疑的终结,离珠想自己的心总算能够平静了。那之后无数个夜晚,她发现自己只有紧紧握着河雅的手才能安然入睡,可她知道河雅已经不是几千年前为她戴上璎珞的那个河雅,她的心已经不再完整了。

  

  “对我而言,她比谁都珍贵。”

  离珠想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表露出自己对河雅的情感——对着这样一个身份微妙的第三人。

  愿彼此静好,愿你美满。

                  

【番外二】

  

  归迟已经从先前几日的魂不守舍中清醒过来,这些天又变回冷静平淡的样子。只是她的冷静平淡在那人面前就像竭力装老的稚童,一眼就能看穿看透,简单如刀切豆腐,不费丝毫吹灰之力——由此,归迟眉眼间的不悦已经越积越浓。

  阿黛在后面捅了捅她的胳膊,归迟往旁侧身,见阿黛右手举着一碗清水,挺着大肚子作势要跨出门。归迟张口欲言,阿黛温柔的目光看过来,她终究还是闭了嘴。

  阿黛微微笑了,左手支着腰走进狭小的庭院,那个立在树下的白衣人此时抬头,幽黑眼眸内没有一丝情绪的流泻。

  黑地那样纯粹,就好像是盲的一样——阿黛暗思。

  

  “喝点水吧?”阿黛笑着说,折弥扭头看院外的日光,四下一片安静,须臾,她又转回头,越过阿黛看门边的归迟。

  归迟咬着嘴唇,眉头拧地死紧。

  折弥凝视碗中的水纹,一滴汗珠顺着阿黛的额角滑下来,流过她丰润的脸庞,滴进衣襟里没了踪影……折弥终究接过水,抿一口,轻声道:“多谢。”

  阿黛不太灵活地掉头往屋里走,归迟迎上前扶住她的手,阿黛说:“归迟,请你的朋友进屋来坐呀。”

  “我不认识她。”归迟把声音闷在嗓眼里,阿黛笑着摇头:“有哪个不相识的人会顶着这样的日头在门外一等数日?”

  “那是她的事,与我不相关!”

  阿黛听归迟的声音中有了异样,便不再开口。归迟避开阿黛的目光,不自在地看向折弥。折弥离她们不远,这样的距离,足够使归迟看清她的神态与五官。

  不可否认,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便很有种宿命的味道。归迟想或许之前的每一次寻觅都与这个人有关,长相、装扮,都是印在脑子里的熟悉。可是这么多年了,她早已经厌倦,现在的她想要阿黛,只想要她——以前的那些,她已经不再执着。

  

  这个突然出现的白衣人很少说话,哪怕是归迟上前质问她,她也极少开口回答。归迟甚至有点弄不清她是何时出现的,就好像一侧眸,这个人已经立在那里千年万年,连表情都没有改变过。她的目光也极少追随归迟或者阿黛,可她只是站在那里,哪怕已经低调到几乎消失了踪迹,但无形的强大的压力还是丝丝缕缕透进归迟的身体,闷地她几乎喘不过气。

  而让归迟变地更为焦躁的一点,便是她已经在自己如今这具寄主的身体上看到了枯枝般的皱纹。它们以迅雷之速蚕食着她,换另外一个身体是势在必行,可是她要如何向阿黛开口解释这一切?因为始终无法找到合适的理由,她只能一拖再拖。

  

  晚间点了灯,归迟打阿黛房前经过,见阿黛坐在凳子上,正一针一线地缝着小衣裳。

  “阿黛。”归迟在窗外唤她,阿黛“嗯”了声,放下手中针线,右手抚摸高高挺起的肚子,目光去寻外面的归迟。归迟微抿着唇角冲她笑,阿黛也笑,说:“归迟,来给我捶捶。”

  归迟进门,当先一眼就看到那张特意给孩子做的小摇篮。还有两个月孩子就会来到这个世上,摇篮里散了些小衣裳和布偶小鼓等玩艺,灯光一晕,暖洋洋地直透心窝。

  

  归迟走到阿黛身后,放松力道给她捏肩。阿黛摊开衣裳的前片指给归迟看,她在上面绣了只憨头憨脑的小老虎,眼睛的地方缀了两颗黑珠子,手指一拨就好像是小老虎在眨眼睛。归迟俯下身,嗅到阿黛身上香甜的气息。她把耳朵贴在阿黛的脸颊上,问:“阿黛,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阿黛笑着说:“这个问题你没问过千遍也有百遍了。”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阿黛的肚子耸地特别高,但与肚子相比,阿黛的四肢却消瘦地厉害。归迟突然觉得舍不得,小心翼翼探手覆在阿黛的肚皮上感受里面的跳动,嘴里轻喃道:“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喜欢。”

  阿黛的笑容渐渐收敛,残留在脸上的那些,看着也变地十分勉强。她分明是欲言又止的情形,归迟收回手,装作不经意地继续给她捏肩:“明早去福兴楼吃那里的招牌点心吧?你很久没去了,我扶着你慢慢走过去;回来的时候可以雇顶轿子,或者你如果想在街上逛一逛也可以。”

  阿黛叹了声,说:“好……天色晚了,你回房去睡吧。”

  

  归迟想阿黛到底是为何会如此吸引自己呢?这个问题她思考过无数次,也许是阿黛能够包容一切的目光与笑容?这样温柔的阿黛,能够满足归迟对于感情的所有饥渴,可是她不爱她。

  阿黛对归迟好到极点,可是她并不爱她,归迟比谁都明了。

  

  第二日清早,归迟和阿黛出门去福兴楼时并没有见到折弥。归迟以为她已经离开了,心下一喜,却在走过半程后回头时还是看到了那抹身影。

  折弥走地不快,泛蓝的发梢卷在胸前,白衣胜雪,整个人静如谪仙。归迟心头升起一股浊气,对方越是稳如泰山,她的内心就越是无法安宁。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拉锯战。

  归迟把注意力定在街道上。此时还早,日头并不毒辣,阳光只得微微一些,晨风吹来分外凉快。街边的小摊陆续铺摆出来,吆喝响起,只见三两孩童捏着糖葫芦笑嘻嘻地乱窜,归迟伸手侧转着护到阿黛身前,阿黛看着从自己身边穿过的孩子,眉眼间满布温和与慈爱。

  这样平凡而普通的清晨,本该是归迟所期盼的那种生活——如果能够排除身后那个惹人嫌的白影的话。

  

  归迟扶着阿黛上到二楼,阿黛挑了临窗的位置。小二送来茶水,阿黛捧起茶碗喝,又漫不经心往楼下看,一眼,再一眼,目光就定住了。归迟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呼吸一窒。

  折弥停在福星楼对街一间卖簪子的小铺前,拈起一支泛出淡淡砂红光泽的发簪。日光中折弥的肤色白到近乎透明,她将发簪对光扬起来,微眯着双眸仰脖去凝视它,嘴角边带着一缕极浅的笑容。

  有一些破碎的片段在归迟脑海中闪现:

  “好哇你个偷儿!偷了我的发簪就想遛,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偷拿什么发簪?你别诬蔑我妹妹!”

  “我……我没有偷拿!我们走我们快走!”

  “老丈,她说没有拿便是没有拿,不过我照价赔付就是了。”

  ……归迟按住额角,心底有个声音说道:“你不能这一辈子都指望别人来护着你,如果没有小诤……没有我,你要怎么办?”“我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你,你一定要好好的,知道么?”

  有人拉下了帽子,帽下的黑发用发簪盘了上去,只剩一点暗蓝的发梢在脸侧微微飘扬,那是……

  “归迟?”阿黛关切的眼神投在她身上,归迟喘了几口粗气,怔怔看着她,又扫向楼下的折弥,而原先的铺子前已经没了折弥的踪影。

  魔怔……归迟咽着唾沫,喉间干燥到能冒出烟火,她抬臂快速灌下一碗水。阿黛眼尖地瞅到归迟衣袖下的胳膊,不由得伸手过来撸:“刚才……”

  归迟大惊,佯装不在意地拢着衣袖冲小二招手,用平常的语气问阿黛:“想吃点什么?”

  这具皮囊衰老的速度远远超出归迟的预算,在她淡笑着的表象下,那颗急躁的心几乎要跃出胸腔。

  

  天色阴沉,傍晚时分已经黑地不见五指,大风肆虐,细小的杆子被刮上天,张牙舞爪地在半空里浮浮沉沉。

  阿黛小心地把窗子一扇扇关起来,又嫌气闷,还是剩了对着院子的那一扇,回头点上灯,拿起针线才想绣,一道闪电自半空劈下,紧接着炸雷四起。

  “轰隆隆——”

  归迟停在窗户边往里张望,阿黛才刚想喊她的名字,归迟又垂头走开了。大雨几乎是瞬间就砸了下来。

  阿黛安安静静地绣了会手中的活计,终究还是有点不放心,挺着肚子走到窗户边往院中那棵树下盯了看。折弥彷佛是站在那里的,又可能并没有——阿黛的视线里只有一个朦朦胧胧的白影子。

  她寻思了一阵,走到屋角取了伞,开门往外走。扑面的风雨打地她寸步难行,她艰难地睁大眼,冲雨幕里呼唤道:“喂——雨大,进屋来躲躲吧!”

  她的声音立刻被风雨吞噬干净。

  

  “只问这一次……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闪电将屋中照地明明灭灭,连带着归迟的面目也变地阴晴不定。她坐在凳子上,靠着椅背,一动不动端详离自己不远的折弥。

  不长不短的沉默后,折弥再一次开口:“你的身体已经无法负荷了。”

  归迟还是没有说话,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不过是一天时间,那里已经只剩一张裹着指骨的枯皮,说不出的怪异恶心。

  不出明日,她的脸也会变成与手指一样的情况,然后慢慢腐烂。

  “我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弥补的机会。”

  折弥面无表情地说着,归迟无法在她脸上找到任何过往的蛛丝马迹。隔了一会,归迟站起来,一直走到折弥身边。

  折弥侧目看她,凤眼里漆黑一片,那双如磁石般的眼眸让归迟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她清醒了过来。

  “你想不想看看我?”她问。

  折弥看着归迟的脸,伸指拨开那一缕盖在眼角的发丝。归迟的脸上渐渐露出笑容,之后她的身体笔直地往后仰倒。

  出现在折弥眼前的,是一道透明的人影。

  “归迟……华儿。”折弥将声音卡在咽喉里,这张脸她虽然记得,记了那么多年,却没有哪怕一次能够梦到,她甚至觉得自己都快要遗忘了……这样一张脸,与夭华一模一样的这张脸。

  屋外响起重物落地的声音,风雨更大,彷佛要将这天地变为亘古的洪荒。

  

  归迟的笑容越来越大,她说:“我会去寻找下一任寄主,天亮时以另外一个身份出现在阿黛眼前,而关于之前的归迟,她可以理解为是不告而别——至于你,我希望你可以就此消失,以前的一切我没有兴趣去了解。”

  地上的皮囊咧着嘴,露出阴森冰凉的笑容。

  “希望你可以不再打扰我。”

  折弥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好。”

  

  归迟轻快地打开门,她在思考下一任寄主应该挑选怎样的类型会让阿黛更加喜欢,待风霁雨歇,她来向阿黛讨要一碗水喝,只是不知阿黛会否因为归迟的离去而暗自神伤?

  自然会的吧……归迟扬起唇角,不禁有些期待第二日的清晨——可是再也没有那一天了,再也没有。

  阿黛就倒在风雨里,双目圆瞪,整张脸都弥漫着惊恐疼痛的神色。她捏着自己的肚子,雨水泡开她流下的鲜血,她的骨肉正竭力想要从她精力耗尽的体内脱离出来。

  “救救她……救救她……”她用最后的力气说道。

  阿黛死了。

  

  这场本以为会永久持续下去的瓢泼大雨在子时停住了,阿黛的孩子没能活下来,一大一小两具尸身并排摆放着,归迟喃喃说:“我爱她。”

  “我只爱她。”

  “可是是我害死了她。”

  折弥站在潮湿的院子里,看归迟虚无的透明的影子伏在阿黛身上悲痛绝望到无法自抑。

  

  清晨,踏着升起的朝阳,折弥缓缓推开了院门。她的背影直挺而瘦削,黑发散下来,几乎盖住一整张脸。

  “小乖,小乖,娘喃小乖,爹爹喃金金!”

  ……似乎一直有声音在耳朵边回荡,折弥觉得心口发疼,不禁低头去看在怀中酣睡的婴孩。

  “你会好好对她么?”

  “好好对她。”

  那是归迟最后的嘱托。

  

  时间轮回,花开花落,一切终究还是回到原点。

  

                 

 【番外三】

  

  —生活常态之谎言—

  春至睁眼醒来的瞬间就在心底哀叹了一声,辰光已老,她今日又迟了。在去明月园享受仙小妍的白眼与待在无尘居里虚度光阴之间摇摆半晌,她终于决定今日不去看离珠沉默的、却带着强大压力的目光。

  最近有些不知节制和得意忘形,她知道。

  春至手脚发软地起床后决定去院子里走走。白尾腻在她腿边蹭,她弯腰捞起它一起出去。开了屋门,只见阳光透出云层,地面的积雪已经融化地七七八八。春至吸了口气,四下张望,没有见到河雅或者妖无蓝的踪影。

  她把白尾放下地,踮脚折下一支梅花,转身就拿枝干去逗白尾。小毛团玩地起劲,尾巴甩来晃去,喵喵叫个不停。

  春至逗了会,渐觉心情舒畅,干脆俯下身摆出长时间逗弄的架势。她过长的头发垂下来,很快变成白尾攻击的对象。春至惊一跳,握着自己的头发往后退,眼角突然瞥到原本蹲着白尾的地方出现一片深紫的裙摆。她心里“咯噔”一下,脚跟踩到自己的裙角,随后结结实实地坐在了雪地上。

  心里觉得恼,待抬眼看清身前出现的人是谁时,立刻觉得翻倍懊恼。

  离珠。

  白尾被离珠抱了起来,那见色忘义的小毛团立刻抛弃了前一刻与春至玩耍的欢乐,一个劲地往离珠的脖颈处闻嗅。春至内心忿然,乍见了离珠又觉得心虚,一时之间倒忘了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不雅观。

  

  “雪水会湿了你的衣裳。”离珠往下一些对上春至的眼眸:“不起来?”

  她的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说着,稳稳地伸出自己的手。春至简直被她的举动吓坏了,这停在自己身前的泛着护甲冷光的手,就像是逐渐开启的地狱之门般让人惊悚——但是显然的,如果让这尊贵无双的手一直维持这种姿势暴露在寒风之中,明摆着又将是妖春至的过失……但难道不识好歹不正是她的处事特色?

  坐在雪地上的妖春至忍着尾椎的钝痛在内心里天人交战,可就在她咽着唾沫刚预备抬手搭上去时,离珠已经朝下捡起了落在雪地上的梅枝,启唇轻声道:“可惜了。”

  春至发誓,她听到自己脑子里某根弦绷到太紧然后断裂的声音。尴尬地从地上跳起来,她拍着后摆说:“……岛主,它叫白尾。”

  离珠弯起眼睛:“我知道,河雅待你不错。”她作势要把白尾交给春至,春至见状揪住白尾的耳朵往回拎,不好意思地小声道:“我起迟了……就没有去明月园。”

  

  离珠没有说话,淡淡看着手里的梅枝。

  春至本来也没想等她回应自己,蹙着眉头睁眼说瞎话:“天气时暖时寒,我有些不舒服,所以……”

  “没有关系。”

  春至就无话可说了。这样的谎言并不高明,而两人间的沉默每深一分,春至的局促就增多一分,她根本弄不懂自己为何会撒谎。

  可离珠的表情彷佛洞悉一切。她扬起唇角,流水一般擦过春至的肩,走了几步,停下来:“我会让小妍把药送来,抹了之后淤痕很快就散了,你不妨试试。”

  春至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脖子,离珠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生活常态之初见—

  妖无蓝是那种,瞅着了空闲就要东遛西走着给自己找乐子消遣的物种。这日傍晚她趁着管事的不在,顺手抓了几把豆子塞进兜里,又藏了个白花花香喷喷的馒头,贼笑着溜出去了。

  一路走一路把豆子往嘴里抛,她欢快地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倚在最钟爱的假山上观赏了一阵落日后,妖无蓝嚼光了带出来的豆子。就和完成了既定目标的部分一样,她拍了拍手,踱步往前走。

  

  妖无蓝不知道自己这次消磨了多长时间,等到天色黑下来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原路返回。这次的消遣并不算完美,她没能见识到什么八卦,或者看到什么新鲜的事物,所以回去的脚步多少有些失望。

  就在这时,隔着墙,她听到一阵似有若无的哭声。

  她立刻竖起耳朵,等确定那哭声确实是从墙那边传来的时候,不禁激动地热血沸腾。她左右张望,使了吃奶的劲头将一块石头挪到墙下,踮脚踩上去,伸臂扒拉住墙头往下看。

  就着昏暗的天光,她头一眼看到的是一朵鲜艳的插在发间的红花。妖无蓝歪头想看清墙下人的模样,但这样的姿势显然无法满足她。于是她终于爬上墙头,然后,跳了下去。

  

  仙小妍被她的出场方式惊吓到,睁着红肿的眼睛有点呆滞地和妖无蓝四目相对。妖无蓝的脚在着地的一瞬间扭到了,疼地她整张脸都扭曲了。

  “……什么东西!”仙小妍很快从呆滞中清醒过来,凶狠地瞪着妖无蓝,露出一口洁白的、细小的牙齿:“你这贱妖竟胆敢翻墙,真是狗胆包天!”

  妖无蓝的脸还是扭曲的,脑子却有点转不过弯,这下换她呆滞地看着仙小妍,木讷地听着从她嫣红的小嘴里快速冒出的种种恐吓:“本仙子一定要挖掉你的眼睛砍掉你的双手双脚做成人棍去喂猪!留着你的嘴巴,好让本仙子听听你濒死的哀叫!”

  仙小妍看向妖无蓝的目光,就好像是盯着肥肉的几天没有进过食的大灰狼。

  

  妖无蓝被彻彻底底地震撼了。她撑住墙来稳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满心惶恐道:“我……我只是听到墙这边有哭声……我……仙、仙子,你没事吧?”

  仙小妍涨红了脸,捏着拳头吼道:“闭嘴!”

  仙小妍应该是妖无蓝成妖这短短的岁月里所见到的最高级别的品种了,她清晰地体会到对方现在想把自己撕成碎片的心情,于是她决定先下手为强,手指颤颤巍巍覆在自己的唇瓣上,轻轻拍了一下,再一下。

  仙小妍怒视她窝囊的胆小如鼠的样子,施虐的快感油然而生,而内心的气焰也因此散去一半,她扶了扶鬓角的红花,昂首挺胸走开了。

  

  妖无蓝撇撇嘴,顺着墙根坐下,从怀里掏出馒头掰开了往嘴里塞。两滴清泪摔在手背上,被她狠狠地擦掉了——她发誓自己以后再也不多管闲事,或者应该说,再也不八卦了。

  

  这时的仙小妍与妖无蓝都不知道很多很多年之后会发生些什么,她们甚至遗忘了在自己踏过的岁月上,曾经有这样一件不甚愉快的插曲。而我们从这次的事件中至少可以得到如下结论:

  一、妖无蓝的誓言绝对是毫无说服力的东西;

  二、仙小妍的大红花历史悠久;

  三、这对CP果然有可以挖掘的奸情,如果团团愿意的话……= =

  

  —生活常态之河上春—

  第一天,河上春;

  第二天,河上春;

  第三天,河上春;

  第四天,春不满,遂上河,不遂,河上春;

  第五天,春十分不满,遂上河,不遂,继续河上春;

  第六天,春非常不满,遂上河,不遂,还是河上春;

  第七天,春极度不满,使出浑身解数要上河,依然不遂,压倒万年河上春;

  第八天,……

  第九天,…………

  第十天,………………(扶眼镜,我是CJ而无辜的省略号)

  

  河雅:怎么可以这么敷衍了事啊掀桌!

  众读者(语重心长):人生应该有点别的什么追求,比如吃饭睡觉打毛团……= =

  

  【河上春番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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