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作真时真亦假:康熙小伙伴李煦、曹寅与《红楼梦》的故事

国历书画2021-11-23 11:4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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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马静


2014年秋拍,一个叫做“李煦”的名字忽然闪耀美术界。《李煦行乐图》在北京匡时拍出了1863万的高价。众多买家参与竞投,最终两位势在必得的买家,将一件估价200多万的东西,顶到超出估价5倍。


90多岁的红学专家冯其庸,在病床上听到这个消息,很是激动:1800万不多,多少钱都不算多!


这张画的作者是周道和上睿,而这张画让人激动之处在于画中的主角:李煦。


周道、上睿 《李煦行乐图》 绢本手卷 1695年作 本幅46×178cm 跋46×355cm

李煦


康熙的两个小伙伴:李煦和曹寅


清顺治八年,多尔衮去世。结束了摄政王生涯后,被盖棺定大罪,他所拥有的满洲正八旗之一正白旗,被顺治收为己有。


清朝有种制度,大家都很熟悉,叫做包衣奴才,就是家生奴才的意思。曹雪芹的祖父曹寅一家,当时就是正白旗包衣。多尔衮一死,他们从摄政王王府的包衣,变成了皇宫内务府的包衣。


这是曹雪芹红楼繁华一大梦的最初起因。


顺治生了康熙玄烨,要找奶妈和保母。皇室规定,奶妈和保母必须从内务府正黄、正白、镶黄三旗中找。后来找到的,保母是曹寅的母亲孙氏,奶妈是李煦的母亲文氏。


孙氏精心照顾玄烨长大,同时也带着比他小四岁的曹寅一起生活。曹寅成为了玄烨的幼时玩伴,以及陪读。因此在曹寅才16岁,就成了御前侍卫。


还记得《红楼梦》里说贾府宁荣二公是有护主战功的吗?御前侍卫就是做这件事的。


再说李煦。玄烨小时候出过一次天花。天花在古代是恶疾,染上就是死,人人避之不及,而文氏侍奉如常,使他度过此劫。几十年后康熙南巡,见到文氏,异常亲密,称“此吾家老人也”。康熙还娶了文氏的一个侄女儿,也就是李煦的舅表妹王氏,封为密嫔,后加封“顺懿密妃”。


一个密字,道出了康熙和李煦的关系。又是奶兄弟,又是表妹夫。李煦16岁入国子监读书,后被任内阁中书。内阁中书是从七品,但是非常受重视。满一定年限后,李煦被派遣下基层锻炼,当了广东韶州知府。


曹寅和康熙是小伙伴,李煦和康熙是小伙伴,曹寅和李煦,当然也是很好的小伙伴。李煦到了广东以后,把自己的表妹嫁给了曹寅。曹寅又成为了李煦的妹夫。


87版《红楼梦》的贾母,其原型便是李煦的妹妹


织造盐政,喜荣华正好


康熙三十一年,玄烨把他童年的两个小伙伴分别派去当了江宁织造和苏州织造。曹寅在南京江宁,李煦在苏州。


江南三大织造,江宁、苏州、杭州。曹、李兄弟位居其二。


织造,工作内容是织造各种衣料布帛。但是,康熙真的对自己的衣物质量重视到要派身边亲信亲造吗?要知道,皇帝身边有个可以信任的人,有多难。


江南织造最重要的任务,是当康熙的耳目,监查江南这个中国最富庶地区的一切情况。从天灾人祸、到稻米实验,从笼络文人思想倾向、到校刻刊印古籍,当然也包括织造衣料。这也能解释曹雪芹为何在写人物穿戴时非常细致地写出其花样质地,并且知道霞影纱这种少见的布料。


织造虽然只有五品,但系钦差官员,可以专折奏事。然而李煦和曹寅的角色并非明代的东西厂这种特务机构。织造所奏密折,极大部分是关于雨水、收成、米价、疫病、民情、官吏的名声等等。当时没有报纸,各级官吏不免有瞒报回护情况,康熙主要从这些密折中得知各地实情。


李煦的工作甚至包括实验新型水稻。李煦种稻一百亩,是最大的实验农场。所产的米当时叫做“御苑胭脂米”,色红味香,煮粥最美。《红楼梦》里写庄头乌进孝进给贾府的,就是这种米。


李煦奏折 纸本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

康熙朱批:“凡尔所奏,不过密折奏闻之事,比不得地方官。今将尔家人一并宽免了罢。外人听见,亦不甚好。”


二人出任织造之后,康熙四次南巡。李煦、曹寅精心准备,负责接驾。


《红楼梦》将这件事安在了江南甄家身上,“独他家接驾四次,银子成了土泥”、“世上所有的,没有不堆山填海的”。


但王熙凤问了:“他家怎么那么有钱呢?”


赵嬷嬷说:“这不过是拿皇帝的银子,往皇帝身上使罢了,谁有钱买那个虚热闹去”。


四次南巡之后,李煦亏空五十万两,曹寅三十七万两。这些钱,都是皇帝的钱,花在了皇帝身上。但曹李二人,却担了挪用巨额公款之罪。


两江总督噶礼上奏弹劾曹寅,康熙从中回护:“朕知其中情由”。康熙将曹寅和李煦看做亲人,不忍处罚,但巨额公款亏空也必须补齐。康熙让曹寅与李煦奉旨十年轮管两淮盐课。淮盐是天下最肥的缺。康熙的意思,是让他们在这个位置上,补完织造的亏空。


康熙五十一年,曹寅54岁。二月,携长子曹颙进京述职。六月,奉康熙之命自江宁赴扬州主持开刻《佩文韵府》。七月,患风寒之病,继而转成疟疾。


李煦向康熙上奏曹寅病情。康熙对曹寅的病情非常重视,立即批复:“你奏得很好,今欲赐治疟疾的药,恐迟延,所以赐驿马星夜赶去。”详细写了服药方法,文末,写了四个带感叹号的“万嘱!”


李煦奏折

康 熙朱批:“尔奏得好,今欲赐治疟疾的药,恐迟延,所以赚驿马星夜赶去。但疟疾若未转泄痢,还无妨。若转了病,此药用不得。南方庸医,每每用补济(剂),而 伤人者不计其数,须要小心。曹寅元肯吃人参,今得此病,亦是人参中来的。金鸡拿(即奎宁,原文用满文)专治疟疾。用二钱,末。酒调服。若轻了些,再吃一 服,必要住的。住后或一钱,或八分。连吃二服,可以出根。若不是疟疾,此药用不得,须要认真。万嘱,万嘱,万嘱,万嘱!”


药送到前,曹寅却已病逝于扬州。


康熙甚为难过,但还有更棘手的事情。李煦上奏康熙:弥留之际,核算出亏空库银二十三万两,而且曹寅已经没有资产可以补上,“身虽死而目未暝”。


李煦带曹寅之子曹颙进京,奏请曹颙继任江宁织造。康熙准。两年后,曹颙病逝。李煦与康熙一起,主持将曹寅的四侄曹頫过继给曹寅一支,继续担任江宁织造。


《红楼梦》里,贾琏夫妇作为荣府的侄子,却在荣府里管事,这个情节也在现实故事中有了对应。


87版《红楼梦》中贾琏、王熙凤夫妇


康熙五十六年,李煦终于把曹寅的亏空还完了。康熙去了一块心病,加升李煦户部右侍郎衔。


政治站错,恨无常又到


雍正元年正月初十,胤禛刚刚上台两个月。因“李煦奏请欲替王修德等挖参”,废李煦官、革织造之职,重查李煦亏空一案,查抄李煦家产。


该年七月,隆科多转陈查弼纳奏折称:“查出李煦亏空银内,商人少给担赔银额及短秤银共三十七万八千八百四十两,应由商人头目等追赔。”依照这个数,李煦实际上只“亏空”一千一百六十两。


想要挖个名贵中药材,不是错,欠朝廷一千两银子,也不是错。真正的错,是站错队。李煦和曹寅,在康熙一朝,都站在了八爷那边,并且与八爷一党有姻亲关系,因而成为了四爷的政敌。


在《红楼梦》中,曹家也与王府有交往。有交好的王府,即北静王府,也有素无来往、后来产生矛盾的忠顺王府。


八爷的下场在清宫戏里演了无数遍,夺嫡失败,被下狱,还被改名叫“阿其那”,意为俎上之鱼。


政治斗争,经济解决,这是中国历史悠久的手段。李煦以亏空罪名被抄家,宅邸被罚没,赏给了另一个包衣出身的人物,年羹尧。李煦全家子女家仆二百余口,被送至人肉市场标卖,无人敢买。


雍正五年,曹家也因经济亏空、骚扰驿站等罪名被抄家。“骚扰驿站”——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曹家子孙迁回北京老宅,家族败落,四下流散。其中最伟大的曹雪芹,流散到了北京的西山。


同年,李煦又被查出曾送5名秀女给八爷胤禩,成为彻底的“政治犯”。雍正判其斩监候。后“法外施恩”改为流放打牲乌拉,今吉林。李煦七十老人,流放苦寒之地,与死无异。两年后,李煦冻饿而死。


两个钟鸣鼎食,诗礼簪缨的望族,轰轰烈烈近百载,一朝生变,忽喇喇似大厦倾,落得个白茫茫一片大雪真干净。


上图:徐元文 《感蝗赋》(局部) 纸本手卷 本幅25.5×133.5cm 题跋25.5×362.5cm;25.5×80.5cm

下图:《感蝗赋》曹寅、李煦题跋


李煦与《红楼梦》


雍正大概没有想到,在四爷胤禛和八爷胤禩的夺嫡之争中,轻轻一笔朱批就牺牲掉的两个家族里,有那么多鲜活的女子,凄婉的故事。而这些历史字缝里不会保留的细节,因为一个曹雪芹,谱成千古名篇。


研究完曹寅和李煦的生平之后,我们发现,在《红楼梦》中,李煦的影子无处不在。


首先是神秘的“江南甄家”。


《红 楼梦》里,开篇处据冷子兴叙述,江南甄家是贾家的世交。金陵贾史王薛四家,也是世交。但金陵这四大家族,都出现了有名有姓的具体人物,而甄家除了两个女人 来请安说了一段甄宝玉的事之外,再无其他人物形象。因此,一般认为,甄府对应着贾府,是一个艺术化的虚拟角色,旨在点出“假作真时真亦假”。


甄府第一次出场,就是王熙凤和赵嬷嬷议论甄府曾四次接驾。一般认为,这是曹公将自己家的事情,安在了甄家头上。而从李煦的生平中看到,康熙四次南巡接驾,是曹寅和李煦一起办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曹公为了避人耳目,将自己家摘了出去,却留了李家的一个隐笔?


再看第五十六回,江南甄府进京,遣人送礼请安。礼单上是: 上用的妆缎蟒缎十二匹,上用杂色缎十二匹,上用各色纱十二匹,上用宫绸十二匹,官用各色缎纱绸绫二十四匹。


这若不是江南织造,怎会得来这样多的皇室和官府专用布料?曹府已是江宁织造,另一个江南的织造,不是李煦,又能是谁?


再看后文,甄家两个女人的闲话说,这次上京,是奉旨面圣,但却只有“太太带了三姑娘来了”,老太太、其他太太、小姐、哥儿都没来。


太太带着一个三姑娘进京面圣,各位大约能猜出七八分意思了。而史载李煦家中,亦曾送过一个秀女进宫。


其 次,小说中多次提到,江南甄家和贾家常有礼物往来,老太太生日、宝玉生日、逢年过节,总有礼来,且多是上等之物。但曹公的笔法却非常有趣,常在叙述正事 时,夹一句即止。譬如凤姐晚上卸了妆,来回王夫人:“江南甄家送来的礼,我已收了。”譬如宝玉正在榆荫堂做生日,下人来回“甄家有两个女人送东西来了”。


除了礼节,两府还有密切的经济往来。元妃省亲时,要采买小戏子。贾琏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赖爷爷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先支三万,下剩二万存着,等置办花烛彩灯并各色帘栊帐幔的使费。”


曹家并无入宫的皇妃,曹寅有一长女做了郡王妃,次女嫁蒙古王子为妃。因此曹雪芹的生活中不大会有省亲的经验。


甲戌本十六回,有一条回前批:“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省亲与接驾,在程序上是非常类似的事情。可以设想,曹雪芹将自己听来的南巡接驾故事,变换成了省亲,而在接驾事里,曹李两府的经济往来是非常密切的。转换到小说中,则是贾府和甄府之间的银钱往来。


在红楼梦第七十五回,甄家被抄,贾母听了,很不自在。贾府被抄的趋向,在抄检大观园时借探春之口说出来,“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


真实历史上,雍正元年,李煦家被抄。雍正五年,曹家被抄。


江南甄家,难道真的是一个不存在的王府吗?


87版《红楼梦》元春省亲


其次是林如海。


林如海是林黛玉的父亲,在苏州当巡盐御史。林如海娶了贾府的女儿贾敏,是贾政的妹丈。


李煦和曹寅为了补亏空,曾在十年内奉旨轮流管理两淮盐课,多次担任两淮盐政院巡盐御史。李煦本身,又是苏州织造,家眷亦常年在苏州。


李煦和曹寅之间也有亲戚关系,只是反过来,曹寅是李煦的妹夫。李煦写信给曹寅,称呼是“老妹丈”。


小说中的人物和现实原型自然不是一一对应关系,但很难说没有现实蛛丝马迹的影子。


虚白斋 尺牍 李煦撰,成达可抄 线装纸本 1705-1716年


最后是史家。


《红楼梦》里的贾母,是金陵四家中史家的小姐,嫁给了贾家。而在现实中,李煦的表妹嫁给了曹寅,也就是曹雪芹的老祖母。


小说中,史家除了一个史湘云活灵活现,其余人都未曾落有一笔。现在红学研究中有一种说法,脂砚斋就是湘云的原型。而我们查李煦的家谱,李煦的儿子李鼎生有一女,名叫湘云,与曹雪芹同辈。


这些猜测不知是否能够证实,但可以知道的是,李煦对于《红楼梦》的成书,绝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物。


李煦四季行乐图(局部) 佚名 绢本手卷 61×659cm 山东省青州市博物馆


包衣和文人,夹缝中的痛苦


曹寅是内务府包衣,却又是汉族人。他是皇帝的发小,却又是朝廷的密探。汉人认为他是满人,满人当他是汉人。他在写给丰润兄长曹鋡的诗中言到:“枣梨欢罄头将雪,身世悲深麦亦秋。人群往往避僚友,就中唯感赋登楼。”


“人群往往避僚友,”是曹寅的真实心态。他坐轿出门总是低头看书,从不抬头,他活得风光又凄苦,体面又卑微,在历史的夹缝中歌吟,他的诗也带着这种欲说还休的悲凉。


曹寅的生活方式是偏文人的,喜欢和文人诗酒唱和。也许,在诗歌和文学艺术中,他才能得到一种精神上的暂时逃避。被贾母称“像他爷爷”的宝玉,也是喜欢在诗歌中找寻安慰的人。曹寅的思想到了中晚期偏向于禅宗。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写的也是一个“无常”。


李煦和曹寅两个人的出身、经历、官职都一致,几乎是对方的镜子。李煦也有这样的痛苦,但他所采取的派遣方式,则是寄情山水。


这就是为什么会有文首的《李煦行乐图》。除了这幅匡时秋拍的《李煦行乐图》,还有青州博物馆藏的《李煦四季行乐图》,以及《李煦涉猎图》、《李煦春游晚归图》,都是描述李煦与自然相处行乐的场景。李煦的思想偏向道家,以散淡、自然的方式与人世相处。


《李煦行乐图》局部

《李煦行乐图》曹寅题跋


在《李煦行乐图》中,李煦斜坐岸边山石旁,一册书,一杯茶,体态微丰,神情安详。在这山溪旁的片刻宁静,才是李煦半生辛劳中能够做回自己的时刻。


曹寅在这张画后题了长跋。其中有一句耐人寻味:

流泉声在斯人耳,似证因尘果味身。


国家不幸诗家幸。两个家族的覆灭,成就了一段文学高峰。家族里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谱写了一曲无常的悲歌。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这首甄士隐的解词,多像是写给李煦的啊。


李煦四季行乐图(局部) 佚名 绢本手卷 61×659cm 山东省青州市博物馆

(本文转自民国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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