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红是黑?复旦红楼梦课堂实录第1课

复旦I新学界2018-11-08 16:34:53

 

是红是黑?复旦红楼梦课堂实录第1

 

 

时间:2018 321日春分,星期三,18:30-20:10

地点:复旦第三教学大楼3408教室。

本周主题:《红楼梦》中我最喜欢的那个人

 

 

罗书华老师进教室时,助教杨志君与同学们已经将教室里横排的座位移成里外两圈,里里外外好位子全给先来的同学霸占了。他巡视四周,好不容易在东南角找到一个宝座。同学们个个眼光放电,射向东南一边,看这个学期的红楼梦嘉年华如何开场?

 

一、聊天,还是讨论,这不是问题

 

罗书华:

在我国《红楼梦》可以说是一部奇书,一方面长年独居最受读者喜爱的排行榜榜首,一方面在“让人死活读不下去的名著”排行榜上也独占鳌头;一方面是“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亦枉然”,另一方面是红楼梦谈了几百年,至今仍然挺新鲜。感谢曹雪芹,给了我们围坐聊天的理由。

我们已经上了两周课,一次关于教育与体育,一次关于《红楼梦》的作者与版本。但那两次都是我个人的独白,不是聊天,也不是讨论。这个学期《红楼梦》嘉年华的大幕今天才算真正拉开。前面两周只不过是必要的垫场或者热身。

前些天有位同学在微信里问我,我们的课程计划中有的话题是“聊天”,有的话题则是“讨论”,问我“聊天”与“讨论”有什么区别。我说:在我看来并没有多少区别,它们都是一伙人的对话与交流。要说有什么区别,那它们都和“独白”相区别。也许听起来 “聊天”更轻松一些,而“讨论”更严肃一些,其实这正是对话的两个方向,两种效果。对话既是轻松的,又是严肃的。我们这学期的《红楼梦》聊天课,你可以看作为一学期的嘉年华,也可以看作为一学期的学术讨论。

由于我们一直在是“训话—听话”“传授——接受”的环境里成长,可能未必了解“对话”的正确打开方式。“对话”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概念,无非就是大家一起说话、交流,是“说话”对“说话”的关系,但换一个角度说,它也是“听话”与“说话”的关系。这是就几个人的关系说的,也是就一个人来说的。就几个人来说:一人说,必须有一人听;就一个人而言,人家说的时候你要聆听,聆听之后也要发声,而说又要以聆听与倾听为前提。否则,“对话”就无法成立,就将走向“独白”。因此,在“对话”的场景中,参与者既不能太专,也不能太乖,专和乖是“训话——听话”的要求与结果。对话的目的并不是说服更不是压服对方,而是了解对方,表达自我,探讨真理,而不是宣布结论。对话也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喜欢”、“认为”与“看法”,关键还是探求客观的事实与道理。在某种程度上说,说话者并不是说话者,而是事实与道理的传声筒。明白了这点,那么,我们就会享受对话而不是走向对抗。对于自己所说,要相信自己的思索与探索,也要知道这只是自己的一己之见,既自信又谦卑,既要坚定又要开放,只有自信与坚定发言才有价值,只有谦卑与开放才能聆听他人,发展自己。

客观地说,我们的课堂还不是完全敞开的讨论,而是有主题的交流。任何一个题目在它提出之初必然隐含了某个方向与考虑,当然,我们只是给了一个题目,一个方向,而不是结论,本义还是呼唤各位任性思考与畅所欲言。另一方向,即便是有主题,有方向,既然是聊天,也难免像无缰的野马任意驰骋,难免会歪楼。歪楼、跑野马、乱糟糟本来就是聊天的应有之义,各位对此应该有一些心理准备。要想不出现楼歪歪,只有一个方法,这就是“独白”;要想少一点楼歪歪,也有一个办法,这就是出现歪楼时,你自己要负起正楼的责任来,而不是寄希望于他人,不要只是在一边抱怨。

按计划,我们本周的论题是“红楼梦中最像我的那个人”,已经有9位童鞋在电子教室里作了精彩的书面发言。我们还从中选取了一篇,发在“复旦I新学界”公众号与微博上了。这位同学要求隐藏自己的大名,从一个角度与上节课所说古代小说作品常不知作者的问题形成了呼应。小说虽然是假语村言,但也许比诗文更加真实是表现了自我,因而作者不想也不敢将自己暴露。因为是第一周,大家可能还没有缓过神来,因此,能有9篇课前写作已经是个很不错的成绩。有同学这个星期没有选择写作,可能也与这个题目比较刁有关。“红楼梦中最像我的那个人”,重点是写我呢还是写《红楼梦》中的人,有点摇摆,不好定位。更难的是因为要为自己造像,不易把握分寸。太张扬,别人说你有这么帅吗?太收敛,自己又会说我有这么烂么?(众笑)所以,我们课堂上还是不要太难为大家,不如稍微转换一下角度,说说“《红楼梦》中你最喜欢的人”。以后我们的课堂讨论也是这样,话题与计划相关,但不一定完全相同。(众哗然笑,仿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老师到底还是善良的啊!)

罗书华:你最喜欢的人是谁呢?请大家酝酿1分钟。

 

二、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红楼梦》

 

(离1分钟还有10多秒,内圈有位同学举起了手)

付晶丽:我最喜欢的人是史湘云,是因为她的心直口快,率真自然。她与贾府其他女子比起来丝毫不逊色,但是与别人不同的是,她不会隐瞒自己的想法,有想说的话会毫不遮掩地表达出来,这种率直的性格有其可爱之处,但有时也会伤害了史湘云,比如当王熙凤说一个戏子在扮上之后很像一个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但彼而不语,只有湘云天真的回答了一句像极了林姐姐,一时惹得黛玉不痛快,但是在我看来,与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坦诚相见。

罗书华:你自己是不是湘云一样坦诚率真?在《红楼梦》中史湘云的文字也许远不如宝玉凤姐、宝钗黛玉,居然抢得了头筹,获得我班第一条粉丝。

林灼银:我觉得红楼梦中我最喜欢的是林黛玉,因为我觉得她的气质和性格比较像我们这些年轻的一代。首先她敏感,对别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有自己的解读。我们处在青春期,自我意识也处在萌芽发展阶段,对世界有自己的看法和敏锐的观察。其二,黛玉对美有很高的追求,从其葬花和诗词的造诣就可以看出。她是不俗的,超脱且有灵气。这是年轻人的又一大特征,在对美的追求以及生命的灵动性方面远远高于腐朽圆滑之人。再者,黛玉的人生际遇使其拥有了忧郁的气质和与同龄人相比更深层的体悟。我之所以认为其可以更好地代表年轻的一代,是因为她的这种人生体悟是当代许多青年所缺少的。我们大多数年轻人是缺失这样坎坷的经历的,因此对生命的体悟便没有很深刻。小性子的问题,要不是因为有人触犯了她的尊严,要不就是因为贾宝玉,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和爱情。她对于自己的爱非常坚贞。其他时候,林黛玉都是非常平易近人的,她其实是能够宽容和原谅的,并不是那么一个没有情商的人。黛玉之前的敏感和酸,都是因为不确定宝玉对自己的感情。

罗书华:看来这是真喜欢,连小性子也变成优点了。

蔡佳雯:关于林黛玉小性子这个定义,刚才林同学从维护爱情和尊严两个角度讲的,我觉得爱情方面不应该成为性格的定义,因为毕竟谈恋爱还是和正常社交有区别的,而且这种恋爱方式我也觉得很可爱。关键在于黛玉对其他人的态度,有一回说到她原也是爱清净,别人来看她,她说了三两句就不搭理别人了,而别人看她身子弱,也不计较,这就过于孤高。所以红楼梦里我最喜欢的是薛宝钗,不是她具体的性格,而是她就是当时社会主流价值观下最被欣赏的人,宝钗外在行为上符合主流,但她也不失去自己的梦想,她还是很有自己独立的追求,比如她居室的装扮很清雅,自己也不化妆。内心能够坚持自我,但处事时能够考虑到大多数人的心情,这是我最欣赏宝钗的地方。

    罗书华:黛玉出来,宝钗也定跟着出来;宝钗出来,黛玉必定要跟着。

尹涵雨:我最喜欢的人是平儿,我认为她是贾府中最出众的一位丫鬟。首先,平儿非常聪明。宝玉也曾说过,贾琏之淫,凤姐之威,她竟能周全妥帖。并且得到了双方的信任。在凤姐这边,她忠心耿耿,并常常出言解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在贾琏这边,她曾替贾琏瞒住了其偷情时留下的一缕青丝,避免了一场大的风波。其次,平儿虽然地位已经是贾府的二把手,但她并不仗势欺人。对于主子,她殷勤奉承,对于不得势的人,她也照顾有加。在茯苓霜与玫瑰露事件中,她公正无私,给柳五儿一个公正的解释。甚至对于凤姐的情敌尤二姐,在众人践踏的时候,也只有平儿同情她,给她送饭送菜。这种对于弱者的悲悯之心,是平儿最值得尊敬的一点。

有人心里说:婢妾可说是丫鬟么?贾府里的二把手,是你封的么?

罗书华:不去喜欢主子小姐,偏要去喜欢下等的婢仆。这个很有意思。另外,我要问一句,凤姐的老公大名你是怎么读的?

尹涵雨:jia2声)lian(3)。字典上是“琏”是第3声,两个第3声连读,前一个要变为第2声。

罗书华: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呢(众笑)。看看还有没有读lian(3)的同学,请举手?

(共有4位同学举手)

罗书华:87版红楼梦是怎么读的?

众人:jia3声)lian(2)

罗书华:当然我们不能以电视剧里的读法作为标准,他们也可能是读字读半边(众笑)。但“假脸”确实有点怪怪的。这其中也许是有积非成是的原因,也许真的有更高级的变调规则。按照一般的变调规则,两个第3声连读,确实是要求前一个字变读为第2声,但是,也许不能一概而论。变音变调可能还有其他深层的规则。在这里我就觉得还是读“jia3声)lian(2)”更顺耳,这里面大概有积非成是的原因,也有可能包含了更深的变调道理。 “贾”与“琏”二字的位阶不一样,“贾”是姓,“琏”是“名”,姓比名位阶更高,当两个字当中有一个要求变调时, “琏”变“贾”变也许更为合适。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嘛!(课后罗书华老师自评了一句,当时为什么没有人用“贾宝玉”来怼我呢?)

刘芹:我喜欢史湘云拥有的那种豪爽,放宽一点的话可以跟男性一起喝酒,称兄道弟,而不是所谓那种男女之间不存在单纯的友情。爱情这个东西,代价太高,太过依赖就像毒品,难以戒断,当失去的时候会发现损失了好多。当然不是不婚,因为爱情跟婚姻存在一定的区别,面包可以填饱肚子,是身体所必须,毒品是精神上的刺激,却不是人生存下去的根本。

罗书华:毒品有毒,但那是过后才知道的呀。

张洋:首先,我现在的出发点和之前的小论文题目不一样:之前面对“和谁最像”的问题,我是在寻找和我自己身上每一个特点最为相似、契合度最高的那个人,我觉得我与刘姥姥最像。(全堂大笑)而面对“我最喜欢谁”的问题,我却是抱着个人的喜好去寻找书中描绘的人物中最吸引我的那个人,简单来说,我是去“挑媳妇”的,挑中了谁?——薛宝钗!抱着“挑媳妇”的态度去寻找我最喜欢的人,在男性角色、婆婆嬷嬷身上自然注意不到什么闪光的点。而对于丫鬟来说,能先挑小姐的话,自然是从小姐看起。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论美貌,宝钗自然算得上是出众的,杨妃扑蝶那一段可真描绘得把人勾了魂似的;而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较之林黛玉,薛宝钗知道“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应该说什么样的话,说什么样的事儿”,她识大体,更富远见,在对于贾宝玉读书考取功名的问题上,便能体现一二。我觉得,宝钗劝宝玉认真读书,考取功名,其真正目的并不是希望宝玉能够高考及第谋个一官半职的,而是为宝玉指出一条人生前进的方向,不要整日在闺房中厮混才是。另一方面,薛宝钗和林黛玉对贾宝玉的爱我们很难说清楚孰轻孰重,但有一点可以明了,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相处交谈的时候,总喜欢啐贾宝玉,本来是想把两个人关系拉近一点的,最后反倒生疏了起来,弄得贾宝玉左一个好妹妹又一个好妹妹的求饶,心里也不好受。再者,林黛玉对于周围的人关系处理得也不大好,给人一种嘴尖饶不得人的形象——这个用现代人的眼光看来,自然是自由、潇洒的美,但放在当时的那个环境中,就显得不识大体、不顾全局了。宝钗就不一样了,她懂得处理好与周围人的关系,无论婆子丫头甚至是史湘云,都一并照顾得到,难怪大家都喜欢这姑娘。这也是我的观点之一——对人物的分析要先把人物放在当时所处的环境中。

杨睿:因为平儿是个丫头所以你就看不起她(不娶她)了吗?你“选老婆”的标准是什么呢?

张洋:并不是的,平儿身上也有不少亮点的,而且在87版的电视剧中她也挺漂亮的,但是,较之与薛宝钗,平儿吸引我的程度还不足,也许是因为文本描述太少的缘故吧。至于深层次的配偶标准的问题嘛,我觉得这并不是哪一个条件满足了她就适合做别人的配偶。我觉得,条件之间没有前后的差别,它应该是一个综合的结果,并不是说A满足了你的配偶条件而B没有满足这一项条件所以我就喜欢A而拒绝B,而是说,我在AB身上看到了更多的使我心动的点。在选择黛玉还是宝钗的问题上,我觉得,如果未来科技允许的情况下,可以虚拟一个伴侣的话,我的伴侣最好是薛宝钗。

佚名:如果薛宝钗变得非常功利了,你还会喜欢她(愿意选她做媳妇)吗?

(面对四面八方的追问,张洋同学仿佛有些应付不过来。舌战群儒不容易呀)

罗书华:张洋同学这下可真捅了马蜂窝了,这下跑都跑不掉(全班哄然)。这个马蜂窝至少涉及了三层问题:第一层,涉及到阅读态度的问题,咱们读《红楼梦》可不可以以这样现实态度来读?第二层,涉及女性主义的大话题,我们暂且不说女权主义吧;第三层,钗黛之争。这个问题更是惹不得。清人邹弢《三借庐笔记》中曾经记载,有两位好朋友,一个喜欢黛玉,一个喜欢宝钗,一言不合,几动老拳。为了不影响感情,两人发誓以后再也不谈《红楼梦》。钗黛就是这样,读了几百年,争了几百年,还要争下去,没完没了。

刘希融:我最喜欢的人是尤三姐,因为她的刚烈决绝,她身处绝境而不低头的傲骨。尤氏姐妹可谓整部《红楼梦》中处境最不利的两人,以她们的地位,最容易沦落为贵族的玩物,末了不得善终。可她没有听凭命运的安排,而是敢于揭穿珍琏二人的丑陋内心,彻底撕裂他们伪善的面具,直刺黑暗。哪管世人轻贱,她依然爱惜自己的珍贵,骄傲地告诉姐姐她们是“金玉一样的人”。我以为她是书中最接近绿林好汉的人物,代表了《红楼梦》中的英雄气骨。

罗书华:风尘女子也有粉丝啊。

庄韵清:我最喜欢的人是贾探春,因为她尽管生于末世运偏消,但却对这个家有一份责任感。正因如此,她才能在王熙凤力不从心的时候挺身而出,管理大观园的诸多事务。这一点是大观园里大多数姐妹都不具备的能力。她的组织管理能力还体现在建立海棠诗社一事上,这说明她是一个非常有生活情趣的人。大观园的姐妹们都很有才气,但发起建立海棠诗社的不是宝黛钗,而是探春。正是此举为大观园平添了几分诗意和美感。

苏欣:我最喜欢的人是宝玉,因为我是把所有人放在一个小说里去看,看小说是喜欢把一个人放到他的生活里去看的,是一种带有某种轻松追求的目的,所以觉得宝玉相比其他人物而言,他的生活包括他的思想最为自由,是书中活得最像一个完整的人,也是在书中一些社会限制包括人生局限性中最能体现人的自由和真相的人,包括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宝玉和酒肉朋友狐朋狗友一起作女儿辞的情节,宝玉不只是有感情生活,家庭生活,也有这种非常社会世俗的生活,这让他更显完整,而对于女性角色而言,总是非常容易地体会到她们身上来自家族社会和自身的局限性,所以总觉得不够自由 。

罗书华:终于有人说到宝玉了,这样说不知会不会激起人怒?

滕佳惠:承接上两位同学的话,一是探春,二是尤三姐,而我还是从核心人物钗黛之间选的我最喜欢的人物,那就是薛宝钗。为什么呢,一是我觉得她的“主角光环”,因为是主角,所以描写的字句就会特别多,优点会被放大,缺点也会,就像黛玉,她的率性让人着迷,可是她的任性也让人望而却步,而我也承认,宝钗不止有优点,也有许多缺点,例如对柳湘莲的出家,她的冷漠就很让人失望,但是我们不能太苛求了,作为一个没有父亲,哥哥又不争气的大家闺秀,她做的已经非常棒了,好吧,但重点不是这里。我认为,宝钗最大的优点,也是我最想学习的地方,就是她可以让周围的人都很舒服,不管是哪里,谁耍了小性子,她从来不会跟着起哄,而是尽量说和,黛玉虽好,可是她的任性的确让许多人感到不适,光是宝玉就为之疯了病了不知几回,所以我想即使他们成了婚,生活也会是一地鸡毛,而宝钗,她的为人着想,正是我们与人交往中大多数人所缺少的,更进一步说,我认为在爱情中只有相互体谅,相互考虑才会长久。

刘芹:黛玉对宝玉的感情占有欲比较强,但是宝玉身边不可能隔绝女性,尤其还是年轻的。宝玉对其他女性温柔,黛玉可能会觉得不一样,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不能隔绝所有女性的话,就只能暗自伤心,双方必有一伤的结局。

卞汐玥:周瑞家的送宫花一节,黛玉问:“还是单送我一人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呢?”知道不是送给自己一个人的后冷笑道:“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周瑞家的选择先把花送给贾府的正牌主子,最后再送给作为客人的黛玉,确实从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黛玉稍次的地位,而黛玉寄人篱下的身份导致了她比别人更加敏感,更加怕受到仆妇的轻视,所以我并不赞同刚才那位同学说的黛玉语出刻薄是多心矫情的表现,她的尖酸其实是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是出于一个孤苦无依的少女既自卑又自傲的心理。

张碧月:首先,按照曹公塑造的人物性格宝黛的爱情是否一定会走向一地鸡毛要另当别论,写宝黛爱情有曹公的用意。爱情没有通用的模型,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见得就会走向长久安稳的生活。各种奇葩情侣的相处模式都能够一起生活下去,反而薛宝钗未必能和贾宝玉生活下去。其次,我最喜欢的是林黛玉。因为她在明知自己不可活的环境下仍旧遵从本心且有品位地生活。说她明知不可活有三点一是身体状况;二是高度要求自洁,意识到自己与周围的环境不相容,风刀霜剑严相逼,想要在贾府这趟浑水中质本洁来还洁去;三是在伴侣的选择上选择了难度很大的宝玉,宝玉身份、容貌、外在性格导致很多情敌存在,给黛玉带来一种极大的不安全感。但是黛玉依然义无反顾全力以赴地去追逐精神共通的爱情,在所有能挥洒才华的地方锋芒毕露,待人坦诚通透毫无掩饰。这个姑娘让人欣赏的是柔弱外表下敢于反抗的血性和铁骨铮铮。面对必然悲剧的结局如何选择死亡,如何选择生活,黛玉的人物形象暗含着一种态度,也是一种境界。

罗书华:看来鲁迅说的“才子看见缠绵”,还真的不错。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缠绵的爱情部分。除了爱情,我们还有没有其他话说(自笑)。

师杰文:说到《红楼梦》里最喜欢的人,晴雯一定是必不可少的。我个人认为宝玉这一生最爱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黛玉,这个已然无需赘述,另一个则是晴雯。我曾经在大草原上看到光着脚的女孩子在黄昏中奔跑跳跃,那种自由和向上的能量从她的身体里蓬勃而出,同样的,伴着嗤嗤的扇子撕毁的声音,晴雯的尊严和天性在那一刻完全释放,在那一刻她已然抛弃了“身为下贱”,只剩下了“心比天高”,那一刻简直是宝玉与晴雯在灵魂上最契合的一刻,他们是平等的没有高下的,那一刻会在他们的爱情和生命中实现永恒。晴雯和宝玉的恋爱是灵魂之上的而非现实中的,她既不希冀成为宝玉的妻妾,也不想与宝玉发生肉体关系,她的爱情真是太纯洁,因此尽管她被逐出大观园,尽管她在腌臜的地方香消玉殒,但她留下给宝玉的是永远的念想与永不凋零的芙蓉花。

罗书华:你这样提倡撕扇子,弃宝物,就不怕有提倡节约、反对浪费的同学出来怼你么?

曹子仪: 我们刚刚一直在讨论爱情的结局,但爱情的结局往往并不是婚姻,我的观点就是爱情跟婚姻应该是割裂的。恩格斯说"资产阶级的婚姻本质是长期的合法的卖淫",这句话虽然过于露骨,但它的意思我理解为"婚姻就是一种资产重组"。而爱情不一样,爱情就是追求感觉的。这里林黛玉和贾宝玉的爱情,我认为最美的状态就是林黛玉的早死,因为他们俩的爱情是建立在强大的经济基础之上的,如果走向婚姻,他们俩当中没一个人能成为一个有效的生产力的,那必定是,过得很惨。所以我认为林黛玉的早死是将这段爱情保持在了最美的状态。

胡雅芸:我最喜欢的人是林黛玉,其实今天来我为林黛玉写了一大篇辩护词。大家谈最喜欢的红楼梦中人的时候,或是从性格上来讲,或是从生活方式上来讲,或是从价值观上来讲。我喜欢林黛玉,喜欢林黛玉的一切。刚才大家说过的自尊自洁自傲,有才华美貌和审美眼光,我都认同。我想说很多人视为缺点的黛玉的小性子——在我的印象里,黛玉发脾气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要么是因为感觉自己受到了轻贱(送宫花,比戏子),要么是因为宝玉。也可以说,黛玉的小性子,一为尊严,二为爱情,这两者是她在生命里具有极其崇高的地位,是她视为必须坚守不可动摇的东西。除此之外,黛玉对人其实很友善很温暖,比如说她对下人,从来没有过摆架子耍威风,和紫鹃更是情同姐妹;对于可能失言冒犯过她的人她也是能宽容的,如比戏子风波,宝玉两边不讨好之后写了个感忿的帖儿,黛玉还拿来与把她比戏子的湘云共看,她原谅了湘云,并没心生芥蒂计较太多。说黛玉心胸狭窄,尖酸刻薄,总爱使小性子,我认为这是一种刻板印象。曹雪芹用“孤高自许,目无下尘”,给林黛玉贴了标签,但又在着笔的各个细处,告诉我们林黛玉不是这样的,她是个温暖善良的女孩,我们应该摆脱对于黛玉的刻板印象。

丰菲:关于黛玉的小性子,我认为我们大多受到了87电视剧版黛玉的误导,那一版的黛玉的小性子被过于放大,以致于掩盖了她性格中的很多闪光点。黛玉的小性子,尤其是拈酸吃醋,在宝黛互通心意之后就很少出现了,甚至在宝琴来了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时,黛玉也和她亲如姐妹,比宝钗还更亲些。黛玉的小性子大多源于她与宝玉爱情的不稳定性,她确定了自己的心意,但宝玉的心意还模糊不清时,她就需要用小性子来试探宝玉,以获得一种安全感。这种安全感在宝玉的剖白之后就得到了满足,因此之后的剧情中黛玉的小性子就很少出现了。

罗书华:还有几分钟,最后两个机会。

杨睿:相比起大家所讨论的宝黛湘云等人,我最喜欢的人物实为相较她们较为年长的王熙凤。虽然历史上的评价多为负面,精于心计却误了卿卿性命,但我从现在我的角度出发,其实王熙凤正是现在很多文艺作品中大女主的模样。王熙凤虽是年轻一辈,但却管理着偌大一个贾家的琐琐碎碎。而且王熙凤是敢于表露出自己的真性情的,与那些为了与他人和平相处而委屈自己的人相比,王熙凤往往可以采取合适的方式表达出自己的想法。这也是钗黛之争中,我更喜欢黛玉的原因。黛玉相比宝钗更有自己的脾气,不是永远都一副温婉识大体的样子,更加真实。但黛玉没有王熙凤自小的历练,所以也没有王熙凤这种合适的表达自己喜怒哀乐的方法。王熙凤工于心计也罢,人格魅力依然令人神往。

(罗书华老师看了看表,明显已到下课时间,又不好食言,三不情愿地示意李煌同学):最后压轴的同学请。

李煌:关于刚才有一位同学说了林黛玉应该包装自己,应该迎合主流。而我觉得,要是林黛玉会包装自己迎合别人,那她就不是林黛玉了。我是黛玉党的,刚才有同学一直在说黛玉自私什么的,也有同学反驳了。我想说难道宝钗不自私吗?不得不承认宝钗是典型的大家闺秀了,但是我对她一直有隔阂,我觉得她是自私所以一直喜欢不起来。让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件事是在宝钗听到坠儿和小红的谈话即将被发现时,由于她对于小红的印象是"眼空心大、刁钻古怪"而担心小红"狗急跳墙"对她做出不利的事情,所以想出一个金蝉脱壳之法,假装自己刚出现脱口而出:“颦儿,我看你往那里藏!”从这一情节我觉得宝钗才是自私的

 

                三、人人都读红楼梦,你在红楼第几层

 

罗书华:

聊天的时间总是很短暂,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下课时间。还有许多双手都不情愿放下,还有不少同学来不及说出自己的喜欢。再有几节课可能也说不完。

从刚才大家所表达来看,同学们喜欢的对象非常众多,从率真自然的史湘云,到敏感灵慧的黛玉;从周全妥帖的平儿,到刚烈决绝的尤三姐;从自由包容的宝玉,到能力出众的探春,从主子小姐到丫鬟婢仆,从大观园里到大观园外,几乎《红楼梦》中的每个人物都能找到自己的粉丝。当然,你们喜欢的大都是青春年少的同伙,因为从他们身上我们看到了自己。这从一个角度来也反映了《红楼梦》成为经典的原因。金圣叹说《水浒传》一百单八将,就有一百单八种性格,这多少有一些夸张。《红楼梦》中出现了三、四百个人物,其中栩栩如生者却确有几十人。他们不仅都有自己的性格,而且往往能让读者,甚至是异代的读者在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听到自己的声音,从而不由自主地产生喜欢感。这非常不容易,也是它拥有众多读者、长盛不衰的原因所在。

《红楼梦》中的人物有我,又不完全是我。此点与我同,彼点又不同;此时与我同,彼时又似乎不同;此时与我不同,过些时候又仿佛很相同。这固然是我们在变,另一方面也表明红楼人物也在不断成长、不断变化、不断呈现。不同时间、地点、心境,总会有不同的发现。这大概是它能够跨越时空、与时俱进的独特魅力所在。

当然,正如今天课堂上所看到,《红楼梦》的人物往往是一边有人喜,一边又有人恨,大多数人物都有争议性。这表明《红楼梦》人物并非概念化的符号,而是真实、丰满、鲜活的人物。真正的人总是这一个,她不是按照其他人的期望生长,也不是按照作者的意愿来行动,更不是为了符合读者的预期或引

导读者来表现。你爱她,恨她,都与她没有关系。她就是这样任性自在。

《红楼梦》人物形象这样的特点,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作者在塑造他们时并没有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们身上,《红楼梦》中的语言,比如“孤高自许、目下无尘”,比如《西江月》“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模样,腹内原来草莽”这样的句子比比皆是,你压根儿就不知道作者自己的态度。作者不评价,他将这个任务交给读者。

今天我们的题目是“《红楼梦》中你最喜欢的那个人”,这样的题目很容易让读者将书中人视为真人。从历史上看,《红楼梦》的阅读大致有四个层次,一是将书中人物视为历史人物的替身,比如上节课所说将宝玉视为顺治,黛玉视为董小宛之类;一是将书中人看成真人,读者在阅读的时候忘了他们是在纸面上跳舞,忘了纸面与地面的差异,我们前面种种找对象、找老婆式的阅读基本上停留在这个层面。鲁迅先生说:“青年看《红楼梦》,便以宝玉、黛玉自居;而老年人看去,有多占据了贾政管束宝玉的身份,满心是利害的打算,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说的也是阅读的真情。据我自己看来,这种现实的阅读,忽略纸面与地面两个介质差别的阅读还是有它的价值与意义,有它的生命力。然而,我们不能沉迷于红外线式阅读,也不能只停留在这种现实与伦理评说的阅读。复旦大学、复旦红楼梦课程的同学尤其不能滞留在这个层面。只是停留在这个层面,那就说明我们还游逛在《红楼梦》之外,处在文学经典《红楼梦》之外,与红外线差别并不算大。我们还是注意到一个基本事实,《红楼梦》及其人物,都是作者的创造,因此,我们阅读时一定要加入作者的维度,要问他的态度,他的意图,要与作者对话。当然,如果可能,我们也可以超越作者的视野与层面,进入更为广阔的阅读视野,这种阅读模式也可以名之为上帝的阅读模式。

事实上,我们即便处在第二层,将书中人物视为现实的真的人物,我们也要注意人物形象是一种多层次的存在,除了身份、地位、外貌、性格等因素或层面外,还有心灵的层面。注意到了这点,在讨论时就不会只是执着于其性格中的某一点,或者说在讨论时获得不同的角度。

人人都读《红楼梦》,你在红楼第几层?我们不能只在外层,也不能只在纸层地面层,我们要进入作者层、上帝层,心灵层。今天的聊天就到这里。(掌声)

 

(下课后,没有得到发言的同学愤愤不平,赖在教室里各种继续,有的同学还在网上提出各种建议。好吧,下课以后在elearning教室,在“复旦I新学界”公众号与微博上,在食堂在寝室还可以继续水啊)

 

附言:第一次整理课堂实录,经验不足,时间紧迫,错漏不免,还望指正。





Copyright © 天津红桥区杨洋后援团@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