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红:白先勇误读了《红楼梦》,也看错了尤三姐

一片桃花丨红楼梦之美2018-06-08 14:46:28



打小看《红楼梦》,手边是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三卷本,后来又买了一套中华书局的,发现文字间差异不小,琢磨了一下,才知道我看的那套前八十回以庚辰本为底本,中华书局这套以程甲本为底本。

庚辰本属于脂本体系,共78回,发现于1760年,系手抄而成,是目前发现的脂批最全的一个版本;程甲本共一百二十回,是1791年高鹗与程伟元所做的木刻本,1792年,他们在这个基础上略作修订,出版了程乙本,系程高本体系。

脂本与程高本孰优孰劣,见仁见智,周汝昌等红学家力推庚辰本,视后四十回续作为狗尾续貂;白先勇则认为程乙本比庚辰本好,说后四十回只怕也是出自曹雪芹之手:“世界上的经典小说,至今还没有一本是由两位或两位以上的作者写成的。从小说创作的角度来看,《红楼梦》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风格并没有太大区别。”

“《红楼梦》前大半部是写贾府之盛,文字当然应该华丽,后四十回是写贾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较萧疏,这是应情节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

萧疏或是华丽,都是个人感受,可以放到一边,倒是白先勇又说到庚辰本有三个“问题”,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三点分别是“尤三姐到底是水性淫荡之人”还是“贞洁烈女”;“宝玉到底是怜惜晴雯还是有心讽刺”;秦钟到底“是禄蠹?还是情种”,每一点都可以写一大篇文章,这里先说尤三姐。





白先勇比较了两个版本对于尤三姐的刻画,认为“‘庚辰本’这一回却把尤三姐写成了一个水性淫荡之人,早已失足于贾珍,而‘程乙本’写得合情合理,三姐与贾珍之间并无勾当”。

这是在第六十五回,贾琏已经收了尤二姐做二房,租了房子,贾珍听说贾琏不在,跑来厮混。程乙本说贾珍是冲着尤二姐来的,只是“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

剩下贾珍、尤老娘和尤三姐,气氛很沉闷:“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她姐姐那样随和儿,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讨没趣。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庚辰本里却完全不同,“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她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她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这里,贾珍明摆着是冲着尤三姐来的,并且以前就有瓜葛,尤二姐和尤老娘都清楚这一点。

除此之外,在庚辰本里,贾蓉和尤三姐抢“砂仁吃,尤三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自吃了”。人民文学版的倒从各本把这句改成了尤二姐,只是让她奋勇上来撕贾蓉的嘴而已,作风也还比较泼辣。

程乙本里,嚼渣子的是尤二姐,尤三姐从一开始就没眼看:“尤三姐便转过脸去,说道,等姐姐来家再告诉她”。贾蓉胡言乱语,讲些荣国府的八卦,尤三姐干脆沉了脸,走到里间喊母亲起床去了。

贾蓉告诉尤姥姥,父亲准备给两位姨娘寻个好姨爹,尤姥姥当了真,连忙追问时,庚辰本里这两姐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即便算不上打情骂俏,起码不像程乙本里那么端庄,“三姐儿道:‘蓉儿,你说是说,别只管嘴里这么不清不浑的!’提个“姨爹”就觉得被冒犯了,矜持有如深闺淑女。



总之,程高本里,尤三姐有礼有节,如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不向贾珍这样的恶势力低头,被心上人误解了就拔剑自刎,活得像个传奇,又美又刚烈。

尤三姐可不可以是这样一个人?当然可以,但我总觉得,庚辰本里,那并非白莲花的尤三姐更加丰富,也更耐人寻味。假如说程高本里的尤三姐是从男性视角看过去,庚辰本里的尤三姐就是从女性视角看过去的。



还原一下庚辰本里的尤三姐。

尤三姐是贾珍妻子尤氏的妹妹,但她们并无血缘关系,尤三姐的母亲带着两个女儿成为尤氏的继母,尤家能够接纳一个带着两个女儿的寡妇,估计也不是多高的门第,起码跟贾家不能等日而语。当这对出自寒门的姐妹花,遇上没有底线的贾珍贾蓉父子,就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当然,贫穷不应该成为放任自己的理由,《红楼梦》里,就有像邢岫烟这样荆钗布裙清寒自守的姑娘。但是,首先,尤氏姐妹惊人的美貌,会让她们受到更多诱惑,其次,邢岫烟曾在妙玉的指点下识字和阅读,有着更为开阔的视野,而尤氏姐妹,她们唯一的庇护就是尤姥姥,很容易跟着直觉走,踏上华丽刺激的路途。

从后面尤三姐的刚烈看,贾珍一开始不大可能对她用强的,更有可能,是她内心对于世界的好奇,与他的居心叵测合谋。

前苏联小说《日瓦戈医生》里,拉拉在年轻的时候,被她母亲的情人诱惑,一开始她是快乐的。“女孩感到得意的是,一个头发开始灰白的漂亮男人,一个在集会上被人鼓掌、在报上受人评论的男人,居然在她的身上花钱花时间,居然带她去音乐会和剧院,居然告诉她他崇拜她,而且要‘栽培她’。”

“(老情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歌剧院的包厢里和她亲热,那种大胆的作风让她迷惑,而且挑逗得她心灵深处沉睡的小妖精抬起头,想模仿他的狂热大胆。”

她想征服世界,老男人是世界特意为她打开的大门,美丽敏感的人,机会与勇气都比别人更多。然而,《日瓦戈医生》中又写到:“一阵淘气的、女孩子气的迷恋很快就成为过去了。一种因自责产生的抑郁和恐怖开始笼罩了她……他是她生命中的克星,她恨他。”

老情人有时带她去饭店吃饭,“当她进去的时候,那儿的侍者和客人们简直要用他们的视线剥光她”。

她这时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尤三姐是否也有这种时刻,发现那个游戏并不好玩,在男性社会里,只有男人是玩家,女性不过是消费对象。她是否也有相似的恨意,恨他曾经诱惑和掌控自己,也恨他以及整个男性世界对自己的轻贱。

如此一来,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在贾珍面前,会那么狂放,又那么凄厉。贾珍像拉拉的老情人一样,太强大了,性感,是尤三姐唯一的资本,她以此与这个男性世界对峙,诱惑他们也嘲笑他们,看着他们穷形尽相,感到快乐,也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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