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做天才的父亲? | 检书

檢書2019-05-14 12:49:09

先读

宫泽贤治自幼体弱多病,其父政次郎多次看护,甘冒染上痢疾的风险,舐犊之情跃然纸上。政次郎似乎也只有在病房里才能向儿子坦露心迹。而在其他场所,长幼秩序的规范侵占了沟通倾诉的空间;锱铢必较的商家头脑和沉重的家计负担消磨了对极度敏感多思的贤治的耐心;而围绕信仰和生活方式的激烈论争也多少挫伤了两人的感情。

检书071

▼ 尹月(检书作者)


日本儿童文学发展史上群星璀璨,其中以宫泽贤治最负盛名。这位英年早逝的作家一生颇具传奇性和悲剧性,其作品就像一个巨大的倒影,投射在日本儿童文学发展历程之上,为后来的儿童文学创作者留下了取之不尽的财富。


宫泽贤治

 

宫泽贤治的生平和作品研究专著已汗牛充栋,似乎没有留给后世作家更多挖掘的余地。但作家门井庆喜在近期出版的历史小说《银河铁道之父》(以下简称《银河》)中独辟蹊径,将聚光灯移到宫泽贤治的父亲宫泽宫政次郎身上,重现了这位文学大师之父不为人知的一生。这部小说自2017年9月出版以来,半年间已五次再版,销路甚佳。曾两次进入直木奖提名名单的门井庆喜也终于凭借此书修成正果,荣获第158届直木奖。据直木奖评选委员之一、作家伊集院静透露,《银河》得到9名评选委员中7名的选票,以压倒性优势获胜。那么,这部作品到底有何特殊之处,能得到评论家和普通读者的一致好评呢?

 

宫泽贤治其人

 

在讲述《银河》主角、宫泽贤治之父宫泽政次郎的生涯故事以前,先简单介绍一下宫泽贤治(1896-1933)其人。

 

宫泽贤治出生于日本东北地区岩手县一个富商之家,受家庭影响,贤治自小寄情宗教,并在19岁时确立了对日莲宗(法华宗)的终身信仰。日莲宗劝人入世,为众生之福而舍身行事。他一心梦想创造一个富裕且洋溢艺术与梦想的家园,以慈悲心和无私的奉献为众生谋福利。

 

宫泽贤治自幼目睹农民的悲惨生活,对他们寄予无限同情,将大半生投入了农业改革及土壤改良的工作。他以普通农民的身份开办农业技术讲习所,指导农民改良水稻栽培方法;创办“罗须地人协会”,举办农民教育研讨会、带领农民欣赏音乐并演出戏剧、还为农家小孩讲述并创作童话。为解决稻热病和旱灾,贤治四处奔走,劳瘁不堪,又因妹妹年的去世而悲痛不已,终于罹患重症,卧床不起。在缠绵病榻长达5年之久后,贤治留下印刷一千部“妙法莲华经”赠送给知己友人的遗言,与世长辞,享年仅37岁。


罗须地人协会曾使用过的建筑

 

宫泽贤治是日本著名童话作家、浪漫主义诗人、教育家,在其短暂的一生中笔耕不辍,写下了《银河铁道之夜》、《风又三郎》、《大提琴手高修》、《要求繁多的料理店》等120余篇风格各异的童话以及《不畏风雨》、《春与修罗》、《无声恸哭》、《旷原淑女》等大量抒情诗歌,使无数人为之感动。9月21日是他的忌日,每到这个日子,贤治作品的爱好者们便会从全国各地赶赴他的故乡,在岩手县花卷市的星空下济济一堂,回忆几则贤治的动人童话,谈谈贤治童话给予自己的启示,再围成圈跳上一曲他精心描摹过的“鹿舞”,这便是日本读者纪念这位国民作家的质朴而优美的仪式。

 

宫泽贤治之父宫泽政次郎

 

与宫泽贤治相比,他父亲宫泽政次郎留给今人的形象模糊、负面。说其模糊,是因为研究者为贤治编制的年表巨细靡遗,精确到某篇发表作品收到稿费几何的程度;而政次郎的生平却一句话就能说完:他继承祖业,经营当铺和旧衣行,育有二子三女。说其负面,是因为历代研究著作中所呈现的政次郎与贤治的父子关系总是激烈对立的。政次郎要求长子贤治继承家业,而贤治志在创作和教育,对当铺这等通过压榨穷人牟利的行当更是敬而远之。政次郎信仰助人“往生极乐”的净土真宗,贤治却笃信将“社会的净化”置于“个人的救赎”之上的日莲宗。政次郎每日早晚念诵“南无阿弥陀佛”,贤治挂在嘴边的却是“南无妙法莲花经”,儿童文学作家、研究者彭懿在散文《孤高而浪漫的儿童文学巨匠》中还将贤治在25岁那年一次突然的离家出走归结为“与父亲在宗教信仰上的冲突”。


宫泽政次郎

 

这样一个看似古板守旧的人物却引起了门井庆喜的浓厚兴趣。门井是三个儿子的父亲,他在翻阅为儿子买的文化名人绘本时,意外被政次郎所打动,决定为他“正名”。《银河》是首部启用宫泽政次郎担纲主角的小说,宫泽贤治却被置于次主角乃至配角的位置。作者倒置两人的主从地位,为的是重塑政次郎的人物形象,突破“宫泽政次郎的历史形象必须依附宫泽贤治才能成立”这一局限。该尝试相当大胆,因为这意味着《银河》一书的写作同时面临三重困境:1)如何依据为数不多的史料令人信服地塑造贤治之父的新形象;2)鉴于政次郎是真实存在过的历史人物,因此在创作时首先应确保史实准确,这无疑限制了作者的虚构空间;3)由于作者力图突出政次郎而弱化贤治,海量的贤治研究材料对他而言不是宝藏,却成了负担,从中探寻政次郎的踪迹固然重要,但万一陷入文献泥沼就很难脱身。

 

门井克服这些困难的方式之一是对政次郎的心理活动做了细腻周至的描摹和展现。作者将他所有的“心里话”都用圆括号括起,穿插在正文之中,很像漫画人物头上冒出的对话框。尚未形成语言,甚至连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模糊朦胧的悲喜、想冲口而出却又隐忍不发的埋怨和批评、为维护父辈尊严而咽下的褒奖、夜间独坐灯下对着儿子创作的诗篇默默诵读……虽然全书采用第三人称叙述,而且政次郎的“内心事件”大都源于作者的想象,但满篇的“圆括号”却将作者本人隐身在政次郎背后,使读者直接感知他的意识和情感。


门井庆喜《银河铁道之父》

 

另一方面,《银河》运用了严谨的线性叙事手法,全书的第一个场景是在外地做生意的政次郎接到电报获知长子降生,一直写到政次郎给孙辈们朗诵已故贤治的作品,几乎完整回顾了政次郎经营家业、抚育子女的一生。但作者借助政次郎的内心活动制造了许多偏离时间线的补叙和插叙,不仅避免使小说读来平板枯燥,也丰满了他的经历和性格。

 

《银河》像一部场景单一简洁的室内情景剧,仿佛公交路线一样固定且循环出现的关键场景也服务于政次郎这个复杂多面的形象的构建。宫泽贤治自幼体弱多病,医院和病榻成了《银河》中反复出现的场所之一。明治·大正年间,照顾病患被认为是专属于女人的工作,但门井笔下的政次郎力排众议,甘冒染上痢疾的风险照料六岁的贤治,舐犊之情跃然纸上。政次郎日后又看护贤治多次,他似乎只有在病房里才能向儿子坦露心迹。而在其他场所:家中、当铺、政次郎斥资举办的佛教讲习会,他是家长、商人、主办者以及与贤治信仰相左的年长教徒。长幼秩序的规范侵占了沟通倾诉的空间;锱铢必较的商家头脑和沉重的家计负担消磨了对极度敏感多思的贤治的耐心;而围绕信仰和生活方式的激烈论争也多少挫伤了两人的感情。不过,政次郎毕竟是开明聪敏的。他时常困惑或恼怒于贤治种种奇异的念头和举动,但从未停止去理解、接纳、乃至给予无条件的支持。



宫泽贤治在后人看来是天才的童话作家和诗人,但在政次郎眼中,他是稚子、是同伴、更是一道难题,他耗尽大半生去破解。

 

政次郎和贤治:互为投影的父子

 

《银河》一书试图颠覆以往研究中对政次郎的评价,塑造一位令人耳目一新的贤治父亲形象。然而,正如上文所提到的,政次郎的生平中存在大片阴影和空白,只有在贤治的光芒的反射下才隐约显出形状。门井也在采访中承认,他原本打算重点写政次郎,但越写越发现绕不过宫泽贤治,于是将小说的重心转移至对父子关系的刻画。尤其是写到宫泽贤治开始正式创作文艺作品后,小说不免花费大量笔墨描述政次郎如何阅读和理解这些作品——这在很大程度上剥夺了人物的自主性,使他成为贤治行为的被动回应者。换句话说,不论门井是否有意为之,后半部《银河》的中心人物俨然已从政次郎变成了贤治。小说不仅写他积极投身创作,为作品的发表和出版到处奔波;对他患病至去世的过程更进行了细致入微的描写。而年近六旬的政次郎此时已将大部当铺生意移交给小儿子宫泽清六掌管,贤治的事业和健康似乎成了他唯一的关怀。《银河》中这种叙述视角方面的混乱引起一些批评,而将政次郎客体化、转而以贤治为核心展开叙事的设计也导致这部小说不免落入许多先行研究的窠臼。

 

这种叙事立场中蕴含的不协调性或许还源于作者的双重身份。一方面,门井构思政次郎的情感和行为时多次借用了身为一名父亲的体验。他透露,自己会购买好几份发表儿子摄影作品的杂志送人和收藏,所以在小说中添入了政次郎买下多份刊有贤治作品的《岩手日报》分送邻里的情节。另一方面,门井的身世和经历又与宫泽贤治多有重合。他的父亲也是商人,作为长子的他同样对经商缺乏兴趣,选择写作为终身志业。他在文坛沉浮近二十载,47岁才获得旨在褒奖新人的直木奖,其大器晚成之处也与生前少人问津,去世后才暴得大名的贤治颇为相似。故此,门井容易不受控制地滑向贤治的立场,因为他对另一个以文学创作为生的人实在更熟悉也更亲近。


门井庆喜

 

不过,叙述视角的游移有时反而增强了政次郎和贤治父子关系的复杂性和真实性。写政次郎老于世故、精明练达,为的是反衬贤治浪漫忧郁的诗人气质;写贤治行事天马行空,在多种职业之间辗转犹疑,同样意在凸显政次郎脚踏实地、精打细算的商人本色。但他们又是那样相像:酷爱学问、信虔诚、善良坚毅。《银河》中有两处细节格外动人。贤治之妹年的葬礼上,贤治已经崩溃,但政次郎在来客面前“挺直背脊”,不欲流露悲伤和脆弱。贤治去世前不久,一个农民上门求教施肥方法,政次郎想阻拦,但卧病已久的贤治从床上起身,“挺直背脊”,与来客交谈。两个笔直的背影,一对不甘受矛盾束缚的、追求彼此理解的父子。他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投影。

 

尾声:银河铁道之父

 

《银河铁道之夜》被誉为贤治童话中集大成之作。这部作品的创作历时近10年、增删四次,却终于未能完稿,留下重重谜团,宛若“天鹅之歌”,令读者扼腕,令历代研究者挠头。这部童话共分为篇幅悬殊的九个章节,讲述的是:父亲远行、音讯全无;母亲则卧病在床,贫家孩子焦班尼的生活十分困顿,还经常遭到同学的嘲笑。在半人马星之夜,焦班尼无意中与善良的同班同学柯贝内拉一起乘上银河列车,赴宇宙漫游。列车在天河水中行驶,两岸奇景无数。然而,就在走下银河列车、重返人间之后,焦班尼却得到了柯贝内拉为救溺水的同伴而不幸身亡的噩耗。波光粼粼的湖面倒映着万古长存的银河,柯贝内拉之父强忍悲痛告诉焦班尼,他的父亲就快回来了。


宫泽贤治《银河铁道之夜》

 

宫泽贤治已去世两年了。他的弟、妹们携儿带女回家参加二周年祭。佛坛上供着几册贤治的著作,盘腿坐在蒲团上的政次郎取下一册,向孙辈们诵读起《银河铁道之夜》的序章来。孩子们很有兴趣地仰脸望着他。这是《银河铁道之父》终章里一个令读者叹惋鼻酸的场景。

 

贤治逝世两年以来,宫泽政次郎已兑现承诺,精心印制了一千部日译版《妙法莲花经》,分赠给亲朋好友。此刻,这位“银河铁道之父”举头望向天际,想象着古往今来,无数人曾搭乘银河列车,在天河水中斩浪劈波,一遍又一遍演绎着生老病死的无奈和爱别离苦的哀伤。而亘古长存的星辰却只是闪耀着淡淡的银光,这光芒也曾倾泻在喜欢披着长风衣,在山间田间低头漫步的贤治身上。“政次郎忽然想改宗了,”《银河铁道之父》的最后一句这样写道。

 

日后,政次郎果然改换信仰,他活到84岁,一直都是日莲宗教徒。



(文/尹月;编辑/胡子华;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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