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可卿之死”看曹雪芹对《红楼梦》的修订

四大名著2018-10-10 14:58:16


秦可卿是《红楼梦》“金陵十二钗”中最先香消玉殒的一位。从第五回首次出场到第十四回的葬礼,中间不过十回,而其中的第六回、第九回和第十二回都没有任何活动。总之,全书涉及秦可卿形象的正面描写只有寥寥数百字,然而她的身世、婚姻、性格、葬礼等,都给读者留下了无限的解读空间。从出场到离场,秦可卿是《红楼梦》中唯一由曹雪芹亲自写定的主要人物。在曹雪芹笔下,秦可卿这一人物形象是否经历了由“淫丧天香楼”到“死封龙禁卫”的删改?由“淫丧”变为“善终”,作者在安排该人物命运时,又为何一改初衷?通过解读这一前一后的矛盾,我们能够看到曹雪芹在《红楼梦》创作过程中的修订情况。



对秦可卿的研究历程也是一个持续的学术论争过程。学界对秦可卿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身世背景、人物原型、死亡时间及死因、与贾珍、贾宝玉等人的关系、人物塑造的审美意义,等等。具体到对秦可卿死因的探究,在程甲本问世不久即引起一些读者的兴趣。例如,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徐凤仪在《红楼梦偶得》中认为第七回焦大骂中“连贾珍都说出来”七字,“足褫可卿之魄,所以绘其缢死之由。”在徐凤仪看来,秦可卿并非病死,而是自缢。同时代的周春不同意这一看法,他在《阅红楼梦随笔》中认为:“因秦可卿死时有瑞珠殉主,所以鸳鸯死时秦可卿来,何得硬派可卿亦悬梁自缢也。”清代《红楼梦》评点家王希廉 、姚夔、张新之、洪秋蕃等人,也一致认为秦可卿死于自缢。例如,王希廉说:“秦氏诲淫丧身”“秦氏亦死于淫”,“秦氏不足论”。洪秋蕃评:“秦氏死,只由凤姐一边听得,不从东府叙来,以其死于自尽,略而不书也。”等等。

 

近代关于秦可卿死因的学术研究是从胡适、顾颉刚、俞平伯这几位学者的讨论开始的。俞平伯在《论秦可卿之死》一文中第一次明确提出了“自缢说”。他认为秦可卿虽然有病,“但不必死于病”,她的死是因为与贾珍私通,被贴身奴婢撞见,因此羞愤自缢而死。发现“脂批”之后,“自缢说”一直在相关研究领域保持着很大的影响,但是围绕着秦可卿自缢原因的探究也是众说纷纭,主要观点如下:



第一、死于自己的淫乱之行。大部分研究者从秦可卿葬礼上贾珍的反常表现推测二人有私。也有研究者认为与秦可卿通奸的是贾敬。例如,洛地在《关于秦可卿之死》一文中认为秦可卿判词“箕裘颓堕皆从敬”一句中的“敬”,就是指贾敬,贾敬与秦可卿通奸,被丫鬟撞见,秦可卿羞愧自缢而死。一些研究者认为是贾蔷。例如,周观武在《“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新臆》一文中说贾珍因偶见秦可卿与贾蔷之间的越轨行为,“乘人之危爬了灰”,由此才有了秦可卿与贾珍的苟且之事被丫鬟看见,秦可卿自缢。还有一些研究者认为是贾宝玉。


第二、死于尤氏的逼迫。例如,王志尧、仝海天的《论秦可卿之死》认为秦可卿既非死于病,也不是自动地缢死,而是受人逼迫而死,而且逼迫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婆婆尤氏,“尤氏害秦氏之心日久,她利用探视秦氏病情可以随便出入秦氏卧房的合法身份夜入秦房,速令秦氏缢死。”

 

第三、死于对贾珍的绝望。例如,陈景河在《长白神女秦可卿》一文中指出贾珍虽然与秦可卿有些感情在,但终是皮肤淫乱之蠢物,在天香楼事件中大有暴露,引起“秦氏绝望”,以致自缢身死。第四、死于对现实的忧虑和苦闷。张锦池在《论秦可卿》一文中认为“秦可卿不是个饱暖思淫欲的淫妇”。她最后自缢而亡,正是“死于以麀聚之诮为耻,而又无法摆脱厄运的重重忧虑和深沉苦闷”,是“死于贾珍对她精神上的无止无休的蹂躏”。持相同看法的还有邸瑞平在《论十二钗的悲剧》一文中认为秦可卿是“一个受尽砍伤的灵魂”。她在贾府中“孤立无援,度日如年,欲生不能,就是求死也难”“她的悲剧是那腐朽罪恶的势力,对她的精神上无休止的迫害及蹂躏的结果。”以上研究是在秦可卿“自缢说”的前提下进行的种种解读。



除了主流的“自缢说”之外,有研究者坚持秦可卿确是病死的。例如朱斌如在《从秦可卿之死看秦可卿其人》一文中指出曹雪芹浓墨重笔描写张太医给秦氏看病的情节,就是要告诉读者秦可卿真的病了,五脏六腑都是病,以后又有两处实写王熙凤探病。因此,秦氏是病死的。


同样主张“病死说”,张乃良则认为秦氏的病因是私下堕胎的后遗症。不管是“自缢说”还是“病死说”,以上研究者主要根据自己的理解,对秦可卿的死因进行了不同的推测。还有一些研究者着眼于小说文本和“脂批”,站在更为客观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一问题。例如,曹立波的《<红楼梦>中秦氏病重情节的诗意空间》一文认为“病逝是在淫丧的基础上删节、净化的结果。”“作者在修改的过程中,没有照顾到前面的判词,第十三回只留有合家‘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等初稿的文字,于是脂砚斋的眉批在此提醒读者:‘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也许是作者‘芹溪’听了‘老朽’的劝说,把淫丧之事删去了,写成了病逝,但有些文字处理的还不够自然。”这一观点将秦可卿的死因放在了曹雪芹对《红楼梦》的修改过程中进行考察。


上述研究秦可卿死因的文章大多属于补白型,即研究者多在小说正文或“脂批”中某些细节的基础上,进行主观揣度和想象,以推衍秦可卿之死。至于哪一个更接近曹雪芹的创作意图,我们还需基于小说文本进行探究。本文在综合以上各家观点的基础上,通过《红楼梦》现存各版本的文字比对,再结合各家批语,探讨曹雪芹在创造秦可卿这一人物形象时艺术构思的变化,从而进一步了解《红楼梦》的创作和修订情况。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特别是主要人物的死亡描写往往能够体现出作者创作构思的发展及变化,也总是和整部作品的主题表达、人物刻画以及故事情节的发展密切相关。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不久就让秦可卿断然死去。他在塑造秦可卿这一艺术形象时,有着怎样的创作构思?这样的创作构思又经历了怎样的变化?这些都是值得深入探究的问题。


一、秦可卿死因文本内部的矛盾



《红楼梦》第五回写秦可卿主动向贾母领受照看贾宝玉午睡的任务,这是秦可卿的首次登场。第七回秦可卿再次登场,并把自己的兄弟秦钟介绍给贾宝玉。从这两次出场中,还看不出秦可卿生病了。到了第十回便一病不起,大夫“三四个一日轮流着倒有四五遍来看脉”,后又请了名医张友士。之后,贾蓉对王熙凤说秦可卿病情不好。秦可卿自己也说:“未必能熬得过年去”。王熙凤对尤氏说该料理后事,“冲一冲也好”。接着,第十一回写王熙凤、贾宝玉二人去宁府探望病中的秦可卿。第十三回贾府叩云板报知秦可卿没了。从《红楼梦》现存的文本来看,秦可卿从生病到病死在小说情节中一气呵成。


如果再联系《红楼梦》中与秦可卿相关的情节,又可找出与其病死相矛盾的细节。例如,第五回中秦可卿的图册画着高楼大厦,有一美人悬梁自缢。判词是:“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半端实在宁。” 以及“红楼梦曲子”《好事终》: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萁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在《红楼梦》的现存各版本中,己卯本作“萁裘颓堕皆荣王”,这里的“荣王”可能是传抄过程中出现的讹误。在目前的小说文本中没有和秦可卿相关的风月文字,我们已经看不出她是个“必主淫”“擅风情”的人物形象了。“有一美人悬梁自缢”“画梁春尽落香尘”等文字似乎都暗示着秦可卿是自缢而亡。还有第十四回秦可卿葬礼上的诸多不合常理之处,正如大部分研究者指出的一样,秦可卿之死蹊跷之处太多,作者往往欲言又止,单凭小说正文内容,也似乎解释不通。


基于小说自身文本的矛盾,俞平伯提出了“自缢说”,论证了秦可卿并不是死于疾病。俞平伯列举的主要“证据”是在秦氏死后各人的非正常反应:婆婆尤氏突犯旧疾,卧床不起;丈夫贾蓉出场很少,不见悲伤;公公贾珍倾其所有,料理丧事;贴身丫鬟触柱而亡,摔丧驾灵,等等。除了俞平伯列举的这些“证据”,我们还可以从《红楼梦》现存版本的异文中,了解秦可卿死因在《红楼梦》传抄过程中的文本矛盾和修订情况。《红楼梦》中涉及秦可卿死亡时的情形,只一句“东府蓉大奶奶没了”,再无其它笔墨,倒是在第十三回描写了贾府众人得知秦可卿死亡后的反应: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赞叹】,都有些【疑心】。(蒙府本)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叹】,都有些【伤心】。(戚序本)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疑心】。(甲辰本)

彼时合家皆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列藏本)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杨藏本)

彼时合家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说他不该死】。(舒序本)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疑心】。(程甲本)

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闷】,都有些【伤心】。(程乙本)


在以上《红楼梦》各抄本的异文中,甲戌本、己卯本和庚辰本相同。“纳罕”和“疑心”表示秦可卿的死在众人的意料之外。大家怀疑秦可卿是否死于疾病或为何死的这样快?“纳叹”应是“纳罕”的音读之误。“纳罕”和“纳闷”的意思大致相近,都含有吃惊、怀疑的意思。蒙府本中的“赞叹”一词,在意思上说不通,应是传抄过程中的讹误。戚序本和程乙本中是“伤心”;杨藏本没有这一句;其余各本中均作“疑心”。“疑心”和“伤心”这两种写法中,“疑心”有怀疑“是否听错了”或“怎么突然就死了”之意,以解释“纳罕”或“纳闷”的原因。“疑心”和“伤心”并无褒贬之分,句意上也都说的通,但是表达出的感情色彩有区别。舒序本多出的“说他不该死”,更是直接表现出对秦可卿之死的“纳罕”和惋惜之情。



再有第十三回提到众僧为秦可卿超度:


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以免亡者之罪】。(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蒙府本、戚序本、杨藏本)


这四十九日,单请一百单八众禅僧在大厅上拜《大悲忏》,【超度前亡后化诸魂】。(甲辰本、程甲本、程乙本)


在甲辰本、程甲本和程乙本三本中无“以免亡者之罪”几个字。这里的“亡者”指的自然是秦可卿,那么在秦可卿为数不多的出场中,作者并未提及她有何罪过,反而是褒扬之辞更多,例如,在贾母看来,秦可卿“是极妥当的人,生的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平,乃重孙媳妇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在她婆婆尤氏的口中,“再要娶这么一个媳妇,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



除了禀有花容月貌之外,秦可卿更是性格温和,贤惠孝顺,行事稳妥。贾府上上下下无不对她的早亡悲痛惋惜,“那长一辈的想他素日孝顺,平一辈的想他素日和睦亲密,下一辈的想他素日慈爱,以及家中仆从老小想他怜贫惜贱、慈老爱幼之恩”。可见,秦可卿在贾府深得人心。“以免亡者之罪”便很容易让读者产生困惑。可能甲辰本、程甲本、程乙本看到了这一矛盾,便将这几个字删去了。


类似的问题,还出现在第十三回中秦可卿灵位榜文的书写:


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恭人】之丧。(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蒙府本、戚序本、杨藏本)


对面高起着宣坛,僧道对坛榜文,榜上大书“世袭宁国公冢孙妇防护内廷御前侍卫龙禁尉贾门秦氏【宜人】之丧。(甲辰本、程甲本、程乙本)


甲辰本、程甲本和程乙本将早期抄本中的“恭人”改为“宜人”。据《明史•卷七十二•职官一》记载:“外命妇之号九:公曰某国夫人,侯曰某侯夫人,伯曰某伯夫人。一品曰夫人,后称一品夫人。二品曰夫人,三品曰淑人,四品曰恭人,五品曰宜人,六品曰安人,七品曰孺人。”贾蓉捐的龙禁尉为五品官职,那么秦可卿对应的品阶就应该是“宜人”,然而除了甲辰本和程刻本之外,其它的抄本中都是“恭人”。



甲辰本、程甲本和程乙本修正了早期抄本中的这一错误。对此,有研究者就指出“恭人”对应的是贾珍的官阶,秦可卿不用“宜人”,却用“恭人”就暗含了其与贾珍的不正当关系。这种没有文本依据的解释,未免太过牵强。如果从判词和曲子所言,秦可卿是自缢而亡,那么小说从第十回到第十三回中,作者为何又用大段笔墨描述秦可卿生病,张太医看病,凤姐探病等情节?秦可卿又是为何自缢?正如顾颉在给俞平伯信中的疑问:“若说可卿果是自缢的罢,原文中写可卿的死状,又最是明白。作者若要点明此事,何必把他的病症这等详写?这真是一桩疑案。”直到“脂批”的发现,这些问题才渐渐有了解释的可能性。


从以上所举正文中的异文现象可以看出《红楼梦》的后期版本对早期版本,在内容上有一个修订的过程,修订的原则是渐渐淡化秦可卿死因的矛盾性。秦可卿是一个正当青春的少妇,身居宁国府长房嫡媳地位,颇得贾家上下的宠爱。因此,她的突然死亡应该有特殊的原因。曹雪芹对秦可卿死亡这一情节的艺术构思,也应该有其独特的考量。对此,我们首先应当基于小说文本及创作过程予以客观的剖析。


二、秦可卿死因“脂批”与文本的矛盾


学界对秦可卿死因关注度的提高是在相关的“脂批”被发现之后。研究者对秦可卿这个人物形象的解读和赏析,也就一直受“脂批”的影响。甲戌本中的“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说,更让“自缢说”显得顺理成章。甲戌本第十三回回末,有这样一条总批:


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风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福等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 


在同页还有一条眉批,“此回只十页,因删去天香楼一节,少却四五页也。”由甲戌本中的这两条批语可以归纳出以下几点:其一,《红楼梦》第十三回回目“秦可卿死封龙禁尉”原作“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的过程中,曾经把秦可卿的结局写成“淫丧天香楼”,而非现存文本中所写的因病而死。如果从回目的对称角度看,“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比“秦可卿死封龙禁尉”要合适一些。


首先,封龙禁卫是贾蓉,并不是秦可卿;其次,和官职“龙禁卫”相比,地点名词“天香楼”对应地点名词“荣国府”更恰当。《红楼梦》中的回目基本都是对称结构的。曹雪芹在最初写作第十三回回目的时候出于回目结构对称的考虑,用“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但是后来由于小说情节上删除了“淫丧”的情节,所以回目也得修改,就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其二,第十三回正文曾作过较大的删改,文字上比原来少四、五页,且这些删改是在甲戌本以前完成。其三,由于秦可卿临死时曾给王熙凤托梦,交代了贾府继往和开来的两件事,所以这位批者建议删去其“淫丧”的情节。所谓“史笔”,就是史学界常常提到的“不虚美,不隐恶”的“太史公笔法”。正如洪秋蕃所说在曹雪芹的笔下,“凡属苟且之事,暧昧之行,虽笔不胜书,激扬其语如史笔之严,但莫不含蓄其词如诗人之厚。”曹雪芹原本是写了有关秦可卿的风月文字。紧接着这段“脂批”又告诉我们:“老朽”又“命”曹雪芹删去“天香楼事件”,而曹雪芹也接受了“老朽”的“命令”,删去了这一情节。这是曹雪芹创作构思中的一次重要转变。


曹雪芹在创作《红楼梦》时对其中故事情节的增、删、改,应当都是根据自己的创作思想和原则,经过周密思考的结果。评点者的修改建议,不能替代作者本人的独立思考,除非评点者的意见,正好符合作者的创作思路。那么,曹雪芹能接受“老朽”之命而删去“天香楼事件”的具体内容,就表示他也接受了“老朽”对秦可卿的看法。


对于这两条“脂批”的可信度,学界有不同的看法:一种认为是可信的,例如,胡文彬在《红楼梦人物谈》中说:“脂砚斋和畸笏叟老人是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合作者,最了解作者的写作计划和意图。因此,脂批所披露的有关细节,具有权威性,是我们断定秦可卿的最初死因的最有力的直接证据。”“经查早期抄本《红楼梦》证明,这一回正文连同夹批不足八页,如果除去文中的夹批和后来添加的文字,‘少却四五页’的批语是可信的。”目前大部分研究者持此观点。还有一种观点认为“脂批”的这种说法是不足为信的,


例如,刘广定提出:“不能想象今本作者在十三回竟将秦可卿写成一‘淫丧’之女,要等某一‘批者’‘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而‘命芹溪删去’后,才改成现有之内容。因此 ,至少在今本《红楼梦》之中,秦可卿应无淫行,第十三回原来即无。‘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故事,‘少却四、五页’之说似不可信。” 持有相同观点的还有赖振寅,他认为:“像曹雪芹这样伟大的现实主义小说家,决不会仅仅为了这么一点儿‘慈悲’,而不从自己塑造的艺术形象本身的内在需要考虑,就轻易放弃自己的‘史笔’,作出如此重大删削的。这位老朽留下的这条批语,显然有倚老卖老,夸大自己作用的嫌疑。”


研究者之所以对甲戌本中的这两条“脂批”产生质疑,是因为“脂批”与小说文本本身也有矛盾之处。如果评点者建议曹雪芹删去“秦可卿淫丧天香楼”,那他为何又不断地在批语中向读者提及“天香楼”一事?如果确有“秦可卿淫丧天香楼”这一情节,那么这四、五页的文字该穿插在秦可卿出场中的哪一处?这些问题是我们客观看待和评价“脂批”的前提。


如果单从甲戌本第十三回篇幅来看,算上独占一页的回前总批,此回一共11页,如果只从正文算起,那么一共10页半。这与“脂批”中所说的“此回只十页”相差不多。如果按照“脂批”的说法,此回原本应该有14页或15页。从具体字数上来看,除去每回的开头和结尾,甲戌本现存的各回当中,每页前后各12行,每行18个字,每页大概共有432个字。“四、五页”的字数范围大概是1700到2000。


第十三回是否删去了“四、五页”的篇幅,可与相邻几回的字数作以比较:第十三回正文4312个字,第十四回正文4090个字,第十五回正文4274个字,第十六回正文8704个字。假如删去了“天香楼”一节,以四页计算,原稿应加1700个字,大概共6012个字,以五页计算,则应加2000字,共6321个字。现存《红楼梦》各回篇目长短原不一致,少则三四千字,八九千字。因此,我们无法从篇幅长短来判断现存《红楼梦》抄本中第十三回是否确如眉批所言,“少四、五页”。


还有研究者从小说情节的完整性角度认为第十三回“未见有明显参差的斧凿痕迹”,以此来推断“脂批”的不可信。如果作者删除大段文字之后,再加上一些补缀,我们也不能以有无“斧凿痕迹”证明原作是否曾遭删改。因此,再没有很具说服力的证据时,不能仅根据“脂批”就断言《红楼梦》第十三回是否曾经过删节。


在《红楼梦》现存抄本第十三回的批语中,还有多条针对秦可卿“淫丧”情节所作的批点:


例1、正文“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处批语:


甲戌本眉批:“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


靖藏本批:“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棠村。”


靖藏本眉批:“可从此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意隐去,是余大发慈悲也。叹叹!壬午季春,畸笏叟。(庚辰本作回末总评)


例2、正文“如何料理?尽我所有罢了”处批语:


蒙府本侧批:“尽我所有”为媳妇,是非礼之谈,父母又将何以代之。故前此有恶奴酒后狂言,及今复见此语,含而不露,吾不能为贾珍隐晦。


例3、正文“贾珍哭的泪人一般”处批语:


甲戌本夹批:“可笑,如丧考妣,此作者刺心笔也。”


例4、正文“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处批语:


蒙府本侧批:“代秦氏死”等句,总是填实先文。


例5、原文“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处批语:


甲戌本夹批:“删却,是未删之笔。”


例6、正文:“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处批语:


甲戌本夹批:“补天香楼未删之文。”


靖藏本夹批:“是亦未删之文。”



通过《红楼梦》现存各抄本中批语的比较,例3“贾珍哭的泪人一般”处夹批与例5“另设一坛于天香楼上”处夹批为甲戌本独有。例1“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处眉批,例6“秦氏之丫鬟名唤瑞珠者,见秦氏死了,他也触柱而亡”处夹批,甲戌本与靖藏本相同。例2“如何料理?尽我所有罢了”处批语与例4“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这话如何肯听”处批语,仅蒙府本有侧批。以上各本中的批语。除了甲戌本和靖藏本言及“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外,均未提“天香楼”之事,也未提“删”书之事。在小说第十回和第十一回有关秦可卿病情的文字描述中,蒙府本中还有如下批语:


第十回“肝木特旺,经血所以不能按时而至。”处侧批:


恐不合其方,又加一番议论,一为合方药,一为夭亡证,无一字一句不前后照应者。


第十回回末总评:


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恶奴之凶顽,而后及秦钟来告,层层进入,点露其用心过当,种种文章逼之。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遂心,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我不知作者于着笔时何等妙心秀口,能道此等无碍法语,令人不禁眼花缭乱。


第十一回“或者好也未可知”处批语:“文字一变,人于将死时,也应有一变。”不管是“夭亡”,还是“人于将死时”,蒙府本侧批的批者明确认为秦可卿是因病而亡。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批者依据作品中不存在的情节进行评点的话,难免会与小说文本产生矛盾。甲戌本上的“脂批”与现存文本出现矛盾的根源在于曹雪芹曾对秦可卿的“淫丧”情节进行过删改,可是并没有把相关的描写删削干净,这些原稿中自缢而死的残留文字,就与删改后的情节发生了抵牾。如第五回自缢而死的画册,《好事终》曲子中隐指秦氏悬梁自尽的“画梁春尽落香尘”,以及俞平伯提出的几条“证据”。正如林冠夫所说:“今秦可卿之死所表现出来的种种矛盾,原来是经过删改又未删改彻底而形成的。” 删削不彻底便造成了秦可卿形象的“混乱”和前后矛盾。


曹雪芹接受了“老朽”的修改建议,但是有没有进行彻底的删改,有研究者指出这是曹雪芹有意为之。例如,王昆仑认为:“曹雪芹在删去‘天香楼事件’时,还是犹疑再三的,这表现出他并没有彻底删除干净,还留下许多痕迹,特别是他对秦可卿的判词和曲子没有删除或改写。这就可以说明,曹雪芹在创作中,对于秦可卿的认识,始终处于矛盾之中。这就形成了现今《红楼梦》中二者都存在的自相矛盾的状况。”


类似的看法还有蔡义江在《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中所说:“但有些地方,作者故意留下痕迹,如画中‘美人悬梁自缢’就是最明显的地方。”张锦池也认为这是曹雪芹故意留下的“曲笔”,“曹雪芹塑造秦氏这一形象的主要意图,是要通过它借以揭露贾府统治者的精神空虚,道德败坏,借以揭露封建地主阶级的腐朽性,并从而探讨贾府何以会子孙一代不如一代的原因,当然也就不能不以曲笔的形式让人们窥出秦氏之死的本相。”这究竟是出于疏忽,还是有意而为之?目前还没有相关的版本依据来断定。


秦可卿的死因不管是我们现在看到的病死,还是如“脂批”所言由“淫丧”改为病死,有一点是没有变的,那就是秦可卿之死被安排在小说的第十三回。曹雪芹修改了过程,但是没有修改结果。因为“秦可卿之死”如果往后移,则后面的许多情节都要受影响,修改的工作量很大。所以,在删改之后的情节里,虽然秦可卿并非因淫事败露羞愧而死,但她仍然得在第十三回迅速地死去。于是,我们就看到了秦可卿病情的急速发展。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不久便对秦可卿之死的设定,无论是表达作品的主题思想还是从小说的总体结构来看,都有着不可替代的多种作用。


三、秦可卿死因矛盾的客观解读


对于甲戌本中关于秦可卿之死的“脂批”,我们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因为就批语的口气看,这位“老朽”应当是与作者关系密切的长辈。他与作者的这种关系使他的批语具有某种权威性,这是无法否认的。“脂批”为我们提供了《红楼梦》原稿中的一些信息,这些信息更多的应当帮助我们了解曹雪芹对《红楼梦》的修订情况,而不是不厌其烦地研究秦可卿为什么而死,怎么死的,给她设想和编造种种死法。如果在曹雪芹的原稿中,秦可卿不是我们今天看到的病死的,那她为何“淫丧天香楼”?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具体情节曹雪芹没有写出来,“脂批”也没有给我们更多的提示,我们也不必妄自揣测,更不该用揣测的内容来评判秦可卿这一人物形象以及《红楼梦》的文学价值。

 

曹雪芹将秦可卿由“淫丧”改为病死,有研究者认为这是作者的“隐微之意”,例如胡文彬说:“曹雪芹如此写法,并非是一时疏忽,这只要联系一下《红楼梦》中对秦可卿生前死后的种种异样描写,我们就不难发现作者另有隐微之意,正是以此启迪读者去思考秦可卿的真正死因。”


类似的看法还有刘秉义在《曹雪芹对于秦可卿的创作》中所说“这是曹雪芹为掩盖秦可卿死亡真相而写的虚假文字。这是曹雪芹创作中极为少见的现象。”还有研究者认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是《风月宝鉴》中的旧稿遗留在《红楼梦》中所致。例如俞平伯指出秦可卿的故事来自于曹雪芹旧作《风月宝鉴》一书,而《风月宝鉴》又是一部“意在戒淫”的作品,《风月宝鉴》中的一些旧稿,保存在了《红楼梦》中,而“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一节,便被曹雪芹删去了。



张爱玲也认为秦可卿是《风月宝鉴》中的人物。在雪芹旧作《风月宝鉴》收入《石头记》后,书中才有了秦氏。对此,有研究者指出曹雪芹对秦可卿死因的改动是曹雪芹文学创作上的一大失误,“曹雪芹删去‘天香楼事件’,对秦可卿采取‘速死’的处理,是他创作上的一次重大失误。”曹雪芹对秦可卿这一人物结局的修订,也是文学创作中的正常现象。很多作家往往会对自己的作品进行不厌其烦地修改。在这个过程中,对作品中的人物或某些情节改变了主意,作较大的调整。这在中外文学史上都是十分常见的事。


关于秦可卿之死,之所以会出现小说文本自身以及“脂批”与文本之间的矛盾,这与曹雪芹历时十年,五次增删《红楼梦》有很大的关系。这种矛盾的存在,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曹雪芹当时正急于写作《红楼梦》后部分内容,对于前部分已经写成的文字情节,只是从主要内容方面作些删除、修改,其余文字和细节上的推敲修改,还顾不得进行。对于秦可卿的判词和《好事终》的曲子,由于涉及到秦可卿的整体人物形象以及宁国府的复杂情况,须在全书完成后经过通盘考虑后才能改写,只是由于曹雪芹过早的“泪尽而逝”才没有完成,致使现在《红楼梦》中留下了一些漏洞和破绽之处。


另一种是曹雪芹对秦可卿性格特征的构思一直处于矛盾之中。在《红楼梦》中秦可卿是神、是人又是鬼,曹雪芹对这一人物的设计本身就比较复杂,再加上后来对人物态度有了变化,某些情节也就随之需要作相应的调整。这种变化和调整,便在《红楼梦》中留下了比较明显的痕迹。


“脂批”是目前研究曹雪芹的创作过程和《红楼梦》的成书过程极为难得的材料,它的存在为我们提供了解读曹雪芹修改过程的可能性,但是我们也不能根据一点蛛丝马迹就过度阐释,更不能穿凿附会地去解读文义。我们对《红楼梦》的研究,不管是探讨其思想艺术,还是对人物形象的赏析等等,都应该以《红楼梦》的实际描写为准,前人的评论和研究只能作为我们解读《红楼梦》的参考和借鉴,而不能把它们作为前提和根据。


曹雪芹对《红楼梦》“披阅十载,增删五次”,改动地方之多不言而喻。我们无法具体说清曹雪芹对一些具体地方是如何修改的、究竟改了多少次。研究对《红楼梦》的写作过程以及对书稿的修改过程固然重要,但是我们不能用主观臆断代替对文本和材料的合理解读。探讨秦可卿的死因,首先应当依据小说文本的具体内容,再加以旁证,最后辅以情理和逻辑上的推测。不管曹雪芹塑造秦可卿这一人物形象的最初想法是什么,我们现在看到的小说文本里秦可卿确实是病死的。“所以,我们还得尊重作者删改后得文字面目,没有必要在将小说改编成其他文艺形式时,再补出已被删掉得情节。”我们应当尊重作者对小说的修改,尊重文本,不应该也没必要一定要还原到所谓人物形象的最初形态。


秦可卿这一人物形象虽然在整部《红楼梦》中所占的篇幅不大,但是在她身上表现出的小说文本自身的“混乱”,以及与“脂批”的矛盾,成为《红楼梦》众多疑团之一。对作家、作品的研究,最可靠的依据应当是作品的最后定稿。但是,如果某一部作品在其成书过程中,出现差异较大的不同版本时,我们研究这种差异,对于了解作家在创作和修改过程中思想的发展、创作观的变化,甚至于环境条件的影响等等问题,都是很好的研究角度。因此,研究曹雪芹在创作的过程中对秦可卿这个艺术形象处理上的某种变化,有助于我们理解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的文学创作和修订过程。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红楼梦学刊,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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