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回答1988续|别看今天陈道明飙脏话挺身而出,当初他离中年油腻男只差一步

百代旅行2018-09-14 16:10:08

本文经微信公众号:度公子说,授权转载


<88年《末代皇帝》,陈道明>



 01 

 

1989年春晚,牛群和冯巩在台上说相声《生日祝辞》时,一个镜头扫过台下,停留短短几秒。镜头定格的一瞬间,人们看到陈道明坐在雷恪生和朱旭两位老戏骨身边,笑得一脸灿烂。

 

88年,他凭电视剧《末代皇帝》红透半边天。岁月的镜头落在眉宇间,年轻气盛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即将迎来一个分水岭。后来我们看到的那个爱怼人的陈道明,是从那一年走出来的。

 

《末代皇帝》剧组找到陈道明时,他尚且默默无闻。其身份稍引人注意一点的,恐怕就是“杜宪的丈夫”。两人相识之时,陈道明还在话剧团演配角,据他自己评价:各方面都很一般。

 

1955年4月26日,陈道明出生。父亲陈宗宽毕业于燕京大学,后在天津医科大学执教。由于解放前在天津救济警署当过翻译,文革中被推进牛棚,身心俱受摧残。按家庭成分算,陈道明应该成为万千知青中的一个。偏巧学生时代,学校什么表演节目他都爱插一腿。这引起了老师陈鉴铜的注意。

 

临近毕业,戏曲、曲艺两大学院到校招人。陈鉴铜每一次都安排陈道明去。陈道明点点头:“我去。”答应得挺痛快,结果一次都没去。


<青年陈道明>

 

最后,天津人艺话剧团来了。陈鉴铜叫上两个同学,押着陈道明去。若没有这次“苦苦相逼”,陈道明的人生必定是另一番模样。当时他在志愿单上填了最想去的两个地方:邮局和化工厂。

 

一天下午,陈道明在操场打球。同学告之传达室有信。他很纳闷儿,“谁能给我写信?”打完球一看,一个粉红色信封。居然是天津人艺的录取通知书。他顺手把信揣兜里,洗衣服时差点毁了。

 

一点一点烤干,拿给父亲一看。陈宗宽不以为然。在老辈人心里,当个演员算不得体面职业。但也无可奈何,总比上山下乡要好吧。

 

大时代的车轮轰轰碾过,千千万万的人都掌握不了人生去向,他却幸运地留了下来。

 

 02 

 

在某卫视节目里,给一帮生瓜蛋子讲表演课时。陈道明问大家:“你们想好了,这辈子到底是想当演员,还是要当明星?”看到一帮孩子举手想当演员,陈道明欣然道:“那你们就要明白,这个行业里,能出头的人永远是少数,站在光圈儿中央的,更是极少数。想当演员,就要耐得住寂寞。”

 

寂寞论,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说起龙套生涯,众人皆知周星驰。其实跑龙套的大有人在,不信去看看刘德华《十七岁》的MV,嫖客、愤青都演过。即便是葛大爷,出演《顽主》前也跑得家里人凉了心:“要不你转去学摄影?”

 

当年在话剧团,陈道明跑了7年龙套。匪兵、特务、八路、群众,来来回回在这几个角色中间打转。他为此也闹情绪。一次演匪兵,要从左边慕条跑到右边慕条,一边跑一边喊“冲啊!”。陈道明心说,反正只有半拉脸冲观众,就只给半张脸化妆得了。

 

一落幕,领导把他叫到后台,一通猛批。


<70年代的陈道明>

 

慢慢演配角了,陈道明的心才算定下来。与此同时,他意识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人生其实和舞台一样,不是谁都有机会站在中央起舞、接受欢呼,大多数没那么幸运的人只是平平淡淡地过一生。但你不能说,这一幕戏,他活得没有价值。

 

以心待事,这是原则。

有了原则,才讲高度。

 

所以,跟杜宪恋爱后,陈道明还是希望身上焕发的光彩更耀眼一些。彼时,杜宪在北京广播学院读大学,不但人长得漂亮,个人能力更是突出,追求者甚多。她那位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的科学家父亲杜庆华,身为中国工程院的院士,听说女儿找了一个很普通的话剧演员,很是替女儿的幸福担忧。

 

陈道明多少有点压力。 

1978年,他报考了中戏。

 

 03 

 

《末代皇帝》拍了4年。4年里,陈道明天一亮就骑自行车去剧组。片酬低,刚够糊口。每天他都惦记着剧组的夜宵补助。八十年代,拍一部电视剧,剧组上下是奔着打造艺术品去的,事事讲职业良心。

 

《围城》短短10集,拍了100天。面对钱老这本传世之作,导演黄蜀芹充满敬畏。剧中72个人物,全部精心挑选。毕竟《围城》是群戏,除了方鸿渐贯穿始终,其他人有来有去,不出挑可不行。

 

听说要开拍,葛优的妈,北影厂一位文学编辑,连夜找人托黄蜀芹给安排一个角色。黄蜀芹看葛优瘦得非常有特点,这才有了李梅亭。

 

第一次演戏的英达,为演赵辛楣特意写了人物分析。父亲英若诚在清华读书时,钱锺书教过英文。英若诚非要客串,向老师致敬。英达跟黄蜀芹翻了一通《围城》,最后让他演了个三闾大学的校长,高松年。


<《围城》,陈道明>

 

人家都托关系。陈道明,黄蜀芹求着让他演,还是主角。陈道明早就读过《围城》,知道故事散,风格化太强,加之是钱老的作品,不敢亵渎,婉拒了黄蜀芹数次。黄蜀芹不依不饶,甚至采景期间把腿都摔断了,还坐着轮椅追到北京,对陈道明说:“不行不行,谁都不合适,这戏必须你来!”

 

很难说陈道明是阿尔·帕西诺和马龙·白兰度那一样的方法派演员,但每次演戏,为了揣摩角色,他都做足了功夫。拍《末代皇帝》时,跑去故宫背台词,给游客吓一大跳。拍《围城》时,大夏天穿着褂子在家念白。杜宪下班回家一看,整个人前胸后背都汗湿了,陈道明愣是没有知觉。

 

黄蜀芹没看走眼,陈道明完全可以胜任方鸿渐这一角色。那种不中不洋、装腔作势的无毛两足滑稽性,他演绎得惟妙惟肖。身为天津人,能尖声尖气地说一口上海普通话,亦见其话剧功底。

 

那一年凭借《围城》,他又升了一个台阶。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见到了影响他一生的人。

 

那就是钱锺书。

 

 04 

 

跟杨澜对话时,陈道明说:“我拍《末代皇帝》时,电视在全中国还是一个稀罕物呢,一个电视剧,烂得不能再烂的,也能把一个人全国共晓之。所以说,那时我得到的名气,完全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

 

当初他可未必意识到这一点。

 

就像30岁不到的高晓松,开了自己第一场万人音乐会时。下台后,那英对他说:“晓松,你真幸运,这么年轻就开了第一场音乐会,你知道我有多想开自己的音乐会都没开成吗?不得不说,老天爷真眷顾你。”高晓松心里想的是:怎么是老天爷眷顾我呢?这不是老子我自己牛逼吗?

 

确实,多少人牛逼,多半是老天爷眷顾。

只是他们身处风口浪尖,对此浑然无知。

 

《末代皇帝》火了后,陈道明也曾迷失。“万人偶像”标签高悬头顶,大小活动不断,到哪儿都有粉丝。娱乐抬头、艺术让位,八十年代转瞬落幕。拿陈道明自己的话说:“九十年代名利的出现,教会了我轻狂,狂到什么程度?不自重、自不量力、自以为是。完全无视比你能力更强的人。”


幸好见到了钱锺书。


 

因为《围城》,陈道明跟钱老聊了三次天。每次向钱老讨教,对方都乐呵呵的,让他随便弄。电视剧上映,钱老特意让黄蜀芹代话,说自己看见了一个活的方鸿渐。当时风光无限的陈道明去拜访钱老,发现老人家深居简出,极其淡然。


钱老家里竟没有任何家电,唯一出声的就是个药锅子。一到点儿,药锅就发出“噗”的一声。在陈道明的记忆里,每次对谈,空气书香弥漫。钱老饱读诗书后的恬然和从容,给他带来极深的震撼。

 

一次登门前,陈道明留了个心眼,带着录影机去。问钱老能不能录,钱老答应了。至今,那2个小时的私人谈话影像,还被他珍藏着。

 

那天从钱老家出来,望着摇曳的天光,陈道明又兴奋又沮丧。拿他的原话形容:“发现自己特别可怜,在学问面前,你的自信突然间显得那么无助。”

 

 05 

 

名利圈的绚烂多彩、妖冶生姿,一度让陈道明“晃范儿”。周围人都跑来点赞,各种奉承话不绝于耳。但凡是个人,在这种氛围下都把持不住自己。这特别扭曲一个人的心性,让人变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蝴蝶再美,与飓风起舞,都会迷失方向。

 

父亲去世之时,陈道明受到极大的震动。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孩子,他心底的那些根,到底是浮华难以撼动的。93到99年间,本该趁着走红大把捞钱的日子,他却处于半隐退的状态。接了戏,去剧组他浑身感觉不舒服。眼近40岁,他甚至想要离开这个圈子,又不知该去哪儿,去做什么。

 

不舒服,只好静下来读书、写字。

 

把心慢慢熨平顺。

 

人这一生,要处理三件事,一是跟世界的关系,二是跟他人的关系,三是跟自己的关系。还记得窦文涛说过:“每个人,你得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只有这样,你才能抵挡这个世界的污泥浊水,哪怕所有人都不待见你了,你依然可以找到人生的极乐。”那些年,陈道明从书中也参悟出同样的答案:你只有拥有了一个洁净、从容的精神世界,才能不被外界明明暗暗的光色干扰。

 

举世誉,不加劝;举世毁,不加沮。

 

到底快不快乐,跟多少人奉承没关系,跟世上有多少赞誉没关系,跟你顶着什么光环没关系。

 

吾日三省吾心,舒坦否?安顺否?平整否?

 

从此,不说客套话,不怕得罪人,不跟圈子妥协,尽力把每一部作品演好。因为想清楚了,即便失去光环,人也可以活得很快乐。

 

这就有了我们熟悉的那个陈道明。

 

 06 

 

在《我把青春献给你》中,冯小刚讲过这么一件事:曾有位小有名气的演员,听说陈道明要赴外地演出,希望能带上他挣点外快。陈道明很爽快地说:“行!我替举办方做主了,给你5000。”

 

演员连忙道谢。陈道明说:“可给你找个什么事干呢?这样,你就负责在后台催场吧。”演员忙说:“别啊,我能唱歌呀哥哥!”


陈道明说:“你唱歌,谁听呀?”


冯在桌子下面踢了陈一脚,结果,陈道明当着人家面问冯小刚:“你踢我干嘛?”


<陈道明&杜宪>


陈道明就这个脾气。多年来,一直有股清高劲儿。得理不饶人。出演《围城》练透心经后,更是不畏首畏尾、患得患失,觉得没必要使劲儿迎合谁。针对当下娱乐乱象,言语间时常透出“刻薄”:

 

《归来》做宣传时,主持人问:“您和巩俐老师飙戏,是不是觉得特别过瘾?”陈道明怼:“现在文学语言,都被娱乐节目用到极致了。我俩没有飙,就是合作。你给我解释一下飙是什么意思?”

 

谈及影视剧炒作风,陈道明又怼:“开拍前不问剧本内容、不要情怀内涵,想方设法找话题、炒绯闻,演员不会演戏没事儿、剧本再烂无妨,只要有绯闻,肯定有收视,这样的道德品位怎么提升文化口味?”

 

怼完不敬业的演员,又怼抗日神剧:“无论是终端掌握者、编剧,还是演员,每个人都该有文化自觉,只有这样,就不再有血腥暴力,更没有‘裤裆里掏手榴弹’、‘弹弓打飞机’的荒诞戏码。”

 

至于演员自称“压力大,借毒减压”,陈道明问:“谁没压力?你有老百姓压力大吗?你比老百姓挣得多、社会关注度高。用压力解释吸毒,纯属借口,这就是没教养的表现!”

 

说到底,他骨子里还是老派。每一次出场,怒其不争。他是从那样一个理想时代过来的,知道精耕细作的美,希望每一部作品下面,衬着质朴的艺术底子。不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不是想过度拔高艺术的审美影响,而是对今天缺失的那份真诚感到无奈。无奈到近乎愤怒。

 

还记得当年拍《一个和八个》的时候,为了晒黑皮肤,陈道明和一帮演员可以在广西大龙山水库什么都不干,光晒太阳晒一个月。一个小电影,可以拍四五个月的时间。把每一个细节做到尽善尽美。

 

所以他才怒啊:“那时叫拍电影,现在叫抢钱!过去的人,还有一点儿风骨,一点孤傲,一点竹节精神,现在全都让钱给同化了!”

 

然而,城头大旗早已变换。

连愤怒本身,也成了消费。

 

 07 

 

冯小刚说:“一个人最终能走多远,往往取决于你取悦他人的程度。”这话放在陈道明的身上,也不尽然。主要还是看他有多硬的实力。


一个有硬实力、又不被欲望边界所困的人,往往可以把取悦别人的程度降到最低。譬如王菲、窦唯。

 

为了演好康熙,他翻烂了《清史稿》。《建国大业》里面,阎锦文只出现一分钟,他可为此看完人物的全部背景。多年拍戏,他养成一个习惯,穿着戏袍就不脱了。离开片场,还在人物情绪里。

 

《黑洞》里,饰演企业家聂明宇。此人实则是黑社会老大,一个内心变态的社会畸形儿。看完剧本,为了让人物更有历史纵深感,陈道明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口罩道具。每次出门行凶,都会戴着它。

 

为深化聂明宇内心,他又主动找到导演:“他内心这么深暗,不如搭建一间密室,让他在密室里演奏浪漫手风琴曲,和杀人形成鲜明对照,借此呈现出人物过去的痕迹,还将角色内心的阴暗给具化了。”

 

你看,咖位不一样,后现代色彩666。


<《黑洞》,陈道明>

 

2002年,高晓松拍《我心飞翔》。有一场戏,陈道明在河边负伤,要躺在小船上,靠船桨晃晃悠悠上岸。为了画面,得等夕阳把河面反得非常亮。当时,没有条件给剧组等太阳落山,先在山上拍别的戏。夕阳来时,摄像师扛着机器撒腿就往桥上跑。陈道明一口气跑到河边,扭头问:“多大的头?”


摄像师扯着嗓子喊:“250!”


250焦距景深,稍微把控不好,画面就虚了。只听陈道明回一声“明白!”躺船上把桨一斜就开演。画面定在波光粼粼的河上,如此美的镜头转瞬即逝,肢体动作一旦太大,演员就会出画。剧组预算有限,根本没机会试错,高晓松在监视器前一直流汗。


结果,整个长镜头下来,陈道明让人和桨一直沿着画面走,不管怎么爬、怎么翻身,人都在画里。一整条下来,高晓松当时就跪了:“老陈,你这也太厉害了。”陈道明又笑了笑说:“你仔细看,我中间挥了一下手上的桨,我觉得你拍在这儿,差不多就该剪了,这是我给你留的剪辑点。”

 

这样的实力和用心,没人撼得动。

 

 08 

 

论生活,他也是个杂家。


陈道明弹得一手好钢琴,看书看累了,就坐下来弹一曲,身心惬意。除了钢琴,萨克斯、手风琴,都不是问题。甚至能自己组装。除了是广为人知的高尔夫球爱好者,没事儿也抄抄《道德经》,读读杂文,一本《鲁迅全集》翻得稀烂。

 

据说家里有个大房间,专门用来放糖人、面人、木工。糖人、面人是女儿幼时的最爱。经常做一两个,当作礼物。来了兴致,甚至裁一身衣裳。有一年,女儿打电话说想要个LV的包,陈道明问:“你到底想要包,还是想要包上的名牌标签?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包,爸爸可以亲手给你做一个。”

 

以他的实力,接戏自然易如反掌。但市场越繁荣,他越是保持距离。每次拍完一部戏,就歇上一段时间。拍完《英雄》,歇了一年,冯小刚请他演《夜宴》里的厉帝,他觉得和康熙重复,不接;陈凯歌找他演《梅兰芳》,不接;胡玫的《孔子》,同样拒绝。

 

老树讲话,眼前两碗米饭,心中一粒飞鸿。

 

解决了两碗米饭的问题,就该坐下来,寻寻心里那一粒飞鸿的踪迹。这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智慧,是生而为人都该具备的常识。

 

衣食是本,但囿于其中,究竟不像个人。


<陆焉识画像,陈道明手绘>

 

 09 

 

记不清是哪个节目,采访结束,屏幕上亮出陈道明的一段话:我无奈于这个世界,我可能没有能力去改变世界,哪怕很小的一个世界。我只能很努力地去做到世界无奈于我,尽量不被世界的事物所左右。

 

《请回答1988…》(查看请点击)那篇文章的结尾,我说过,1988年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理想主义落幕,娱乐至上袭来。那一年,正是陈道明大红的年份。正是从那时起,他成为了跨越两个时代之风的演员。当年,我们有《西游记》《红楼梦》,如今,我们有抠图演技和背数字跨戏。


有些沉渣在心底,有些悲鸣在胸中。


多年来,他没有选择跟新风携手并肩,依然故我。浪潮之下,还能立住一个独立的人格,这显得不识时务、不够圆润、太过古板,但不失为一种美。

 

固然无奈,若能坚守,也是幸运。叶京在《与青春有关的日子》前面放了一句话,我很喜欢:

 

今天之所以区别于昨天,恰恰是因为昨天的的感受依然在我们心中。


日子消逝了,我们该留下一些念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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