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文】农区夜牧

双河之声2019-06-16 02:24:05


农区夜牧

文\李传环


我在农场当过一段时间牧马人,不过,我放牧的不是在草原上奔驰的骏马,而是出苦力流汗的役马;放牧地不是在辽阔的草原,而是在被青纱帐包围的一块待开垦的草地;不是在晴空丽日下,而是在万籁俱静的深夜。我与几十匹马为伴,孤独地倾听旷野的风声,马儿的响鼻,嗞嗞地啃草声,人极自由,任我遐想,是阶级斗争白热化时难得的平静、洒脱。

连队喂了几十匹役马,无论是骟马和母马都是苦力,白天拉车拖犁,一天下来,浑身湿透,下了套,一匹匹在灰里打滚,舒展一下筋骨,然后拴在槽头上喂草。初春,草垛见底了,马无夜草不肥,我分配赶它们去野外放牧,时间是在夜深人静后,它们饿了,一打开圈门,就拥挤着、嘶鸣着往外跑,因为去放牧点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林带,为防止它们啃树皮不能让它们须臾停留,我在后面,猛敲马肚,催动坐骑,长鞭甩得爆响,大声的吆喝,此时众马疾奔,蹄声如骤雨敲打地面,我在马上,双脚踩实鞍蹬,身体微微悬空,与马背起伏的节奏协调一致,此时人与马浑然一体,如驾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颠簸,耳畔风呼呼作响,快感与惊恐并存,这样的生活,几十年后在我心中记忆犹存。

在草滩,我从马上下来,骑马拖着一根长绳,可以随时抓住它翻身上马,骑马是驯服的,训练有素的指挥员,它总在马的外围啃草,防止同伴蹓脱,指挥若定,马群次序井然。深夜牧马,我有机会欣赏天空,有时皓月当空,清辉洒地,举头望月,不禁想起故乡的亲人,他们此时想我么?正是:“共看明月应垂泪,一夜多心五处同”。有时在亿万星空下,我仰头眺望,那清晰弯成优美的北斗星,那灿然地穿越星云之间的浩浩银河,那分散在银河两侧的牵牛织女星,还有那划破夜空,瞬间即逝的流星……。哲学家康德心中最神圣的两种事物便是头顶的星空和内心的道德定律,它使人自省,静心洗濯,让内心变得更加清明、辽阔、纯净;我也想起苏轼的人生感叹,“寄蜉游天地间,渺沧海之一粟”。有时,天黑漆一团,还下着小雨,此时我特别紧张,骑在马上不敢懈怠,害怕马群趁着夜色走散,啃食践踏了庄稼,轻则罚款,重则受到处分。入秋后,庄稼收割了,放牧地宽了,可深秋之夜,霜铺地,寒风透骨,骑在马上更冷,往往冻得两腿僵硬,下马鞍都很困难。老年回忆,真不知当年事怎样挺过来的。

马是人类的伙伴,与人为友有数千年历史,农耕、征战、运输、饮食都离不开马,词典上与马有关的成语有三百多个,马与人是有感情。一天黎明,我放牧归来,骑马去饮水,马前腿跪下,伸长脖子去喝水,因肚带松了,我连人带鞍滚入已结冰的寒水里,如果此时骑马跑掉,我穿着湿衣回营,肯定会冻坏的,可是马一动也未动,等待我从水中爬上来,飞速驮我回营,真是我的一个不会说话的兄弟。改革开放以后,我离开了农场,进入了城市,农场连队机械化程度也日益提高,最后马厩夷为了平地,大车成了历史文物,马也放归山林了。如今农场再见到已为稀罕之物,每给孙辈讲述当年农区放牧,让他们羡慕不已,骑马是他们心中的渴望。

去年去伊犁,在赛里木湖,见到大海般湛蓝的湖色,水光粼粼滟滟,远岸是灿白的雪峰、青褐的山脊,近处,山坡柔缓,青草离离,星落般白色的毡房和吃草的牛羊,马很少,多为稚气未脱的少年牵着,供游客乘坐,这里的马已失去驰骋的野性,驯服得很。后去天马之乡昭苏,那里宁静辽阔,阳光灿烂,绿色的大草原舒展起伏,偶见一群群军马,在自由地啃草,如一团团彩色的云在移动,和马打过多年交道的我,像故友重逢般特别亲切,这里远离城市,两千多年前扬州姑娘细君公主,远离家乡,骑马跋涉万里来到这里,她思念故乡,弹唱:“吾家嫁我兮天各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声音哀婉,催人肝肠寸断。如今交通发达,缩短了距离,坐飞机从上海来这里,也就是一天路程,旅人无须愁路远,见到我相伴多年的马在这里自由啃食、奔放,从昭苏返回伊宁时,我还恋恋不舍。我为它们回归自然而高兴、而祝福。

农区夜牧是我的一段人生经历,这段可贵的经历不是每个人都有的,我特别的珍惜,储藏在我记忆的皱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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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孙京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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