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现的吴兰征12首咏红诗

麦青书房2019-05-17 15:43:55

在《红楼梦》众多的女性读者中, 生活于乾嘉年间的吴兰征是十分特殊的一位。吴兰征( 1776- 1806) , 原名兰馨, 字香倩, 又字轶燕, 号梦湘, 新安婺源( 原属安徽, 今属江西)人, 姚鼐门人俞用济( 字遥帆) 妻。曾撰《绛蘅秋》传奇二十余出, 未终稿而卒。后其夫补作二出一并刊刻, 为阿英所编的《红楼梦戏曲集》收录。吴兰征是最早将《红楼梦》改编成戏曲的作家之一, 也是清代众多“红楼戏”署名作者中唯一的一位女性。除《绛蘅秋》外, 她还创作了三十六出的《三生石》传奇、“集史鉴中凡涉闺阃足为劝惩者为一书”的《金闺鉴》二十卷和名为《零香集》的诗词杂著稿一部。随着“红楼戏”研究的不断升温, 吴兰征及其《绛蘅秋》受到了越来越多的关注。然而对于吴兰征其人, 至今学界了解甚少, 关于她的记述, 基本上都未能逸出《红楼梦戏曲集》中附收的许兆桂、万荣恩、俞用济为《绛蘅秋》所作序中的内容, 一度有学者怀疑“似乎其所有作品除《绛蘅秋》外, 皆已失传”。

不久前笔者在中国艺术研究院图书馆查阅《绛蘅秋》原刊本时, 有幸读到了与《绛蘅秋》一同付梓、编刊于嘉庆十一年( 1806) 的吴兰征的《零香集》, 其中除了她本人的诗词杂著作品之外, 亦附有大量亲朋师友的评语和悼念文字, 实属研究吴兰征生平及创作的重要资料。依据此著, 笔者曾撰文披露吴兰征的家庭生活、婚恋经历及她与袁枚的师生之谊等生平细节, 并对其作品进行了考述。值得特别提出的是, 在《零香集》中笔者同时发现了12首题咏《红楼梦》的诗作。这些诗作未见于收罗清代读者评红资料甚丰的一粟《古典文学研究资料汇编·红楼梦卷》、周汝昌《红楼梦新证》以及其他相关著述中, 非常可贵地记录下了吴兰征对这部伟大小说的理解和阅读感受, 既可视作早期闺阁红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也有助于我们对《绛蘅秋》的理解和评价, 故特此撰文介绍。

《零香集》卷一、卷二为“抚秋楼诗稿”, 共收吴兰征诗二百余首。12首咏红诗收入卷一中, 依次为《阅红楼梦说部七律四首》、《咏林黛玉七律四首》、《咏薛宝钗二首》和《咏贾宝玉二首》, 中间并未插入其他诗作。先录其《阅红楼梦说部七律四首》如下:

闲评稗史看《红楼》, 半晌怡怀半晌忧。知己无人虚度梦, 风流有话尽多愁。宁荣枉自空回首, 金玉依然不到头。谩说伤心儿女事, 英才作赋也悲秋。


明识稗官为哄侬, 关情不禁涕沾胸。故园才说花生笔【贾府中姊妹亲戚垂髫者俱能诗】, 冷月旋残镜里容【不数年花亡蝶嫁, 名园一空】。纵使空门全玉璧, 如何秋雨断芙蓉【贾公子从入释教, 有道人引之去, 曰: 非此则难活。姊妹中惟林黛玉最妍, 然痴而最早夭】。劝他都化衡阳雁, 世世重来十二峰。


一把花枝触绪长, 蛾眉队里倍神伤【指宝玉言】。淡红香白春初晚, 冷月清霜梦也凉【指黛玉言】。今世只教学钗玉, 人间何处不潇湘? 多情共说痴儿女, 不道情多枉断肠!


若许相思拟素缣, 疑真疑幻暗投签。芳魂不解红心草【伤黛玉也】, 冷月仍空乌角檐【伤宝玉也】。赢得情多成境幻【指黛玉言】, 便教绿薄也香添【指宝玉言】。明知世上楼都梦, 梦好成时醒亦甜【括全部而言之】

上引第二首诗提到了宝玉的遁入空门和黛玉的早夭, 后面《咏薛宝钗二首》其二也提及宝玉与宝钗成婚事, 可知作者题咏的是百二十回本《红楼梦》。《零香集》卷一内共附有两段标明“袁简斋先生原评”的评语,第一段在吴兰征的多首古体诗后, 第二段在卷一末尾。评云:“遍阅诸作, 骨重神清, ⋯⋯尤不可攀者, 其一种浑厚古郁之气磅礴其间, 性情极微, 光焰极大。良以气厚格高, 意切思远, 遂使洗尽脂粉, 虽识者几莫辨为璇闺制此, 直得众香国上乘法也, 接武金箱, 扬芬玉台, 余虽衰老, 犹能为香倩评之。”表明卷一所收诸诗均曾经袁枚评阅, 而袁枚卒年在嘉庆二年十一月( 1798) , 12首咏红诗的创作时间当在此之前, 早于嘉庆十年冬( 1805) 《绛蘅秋》的创作。至嘉庆二年, 百二十回的程高本《红楼梦》问世不过六、七年时间, 吴兰征的咏红诗在清代女性的题红诗词中写作时间较早, 其价值亦不容小觑。俞用济的友人谌配道谓“知己无人虚度梦, 风流有话尽多愁”一联“凄人心骨, 已足括《红楼》全部矣”, 这一评语虽未必尽意, 但前二首诗的确涉及到了吴兰征对曹雪芹的创作意旨和《红楼梦》的悲剧内涵的体认, 即《红楼梦》是家族的悲剧、婚恋的悲剧和女儿的悲剧, 而最能触动她心弦的, 是充溢于作品中那种美好易逝、情缘难遂的深深缺憾。吴兰征的这一体悟, 确已触及到了《红楼梦》的悲剧意涵, 比之那些单纯悲悼黛玉身世遭际的评红诗词来说, 显然要深刻得多。

上引后二首诗集中悲叹宝、黛的情痴缘空, 值得细加探讨的是吴兰征对“情”的认识和态度, 这一点需联系她另外几首题咏红楼人物的诗作来体会:

咏林黛玉七律四首

生来何事掩重门, 只为灵犀渍泪痕。问菊已传半遮影, 葬花先断未销魂。湘江竹点斑犹湿, 锦帕文回气未温【生平善哭, 住潇湘馆, 宝玉赠锦帕一幅, 黛玉题诗洒泪】。侬欲相招人在否, 梨花一树月黄昏。


偏生冷雨打幽窗, 知是情魔不肯降。一自添香惊细细【每薰香而独坐】, 几回临木泣双双【每临池而涕横】。檐前惆怅迷鸳瓦, 花里徘徊隔兽幢【触目伤心事不胜枚举】。欲觅玉鞋曾蹋处, 风流一段压南邦【黛玉生长扬州】。


时时掩面褪残妆, 独步苍苔不怯凉。人世何须问桃柳, 幽居不枉号潇湘。几回袖湿谁知冷, 一样花开为底忙。从此云裳归去也, 教侬同怅少年场。


小谪蓬莱十五年, 芳心远到别离天。家乡惹得三更泪【早失双亲, 故乡千里】, 才调轻飘一缕烟。谈论每惊多彻悟【恒与宝玉谈道, 幻悟非常】, 因缘何事又牵连? 知卿不信飞琼话, 一脉情痴我见怜。

咏薛宝钗二首

幽怀雅度拟男儿, 若许相思未上眉。艳质竟忘春去尽, 诗魂不瘦月明时【宝钗气度雍容, 性情温厚, 吟咏得春夏之气, 言谈有丈夫之风】。洗完脂粉含英气, 开到牡丹绝艳资。桃柳冰霜人共仰, 女中苏李信如之。


幽闺无语对春曦, 不问因缘不着迷。一副柔肠消世态, 五车花史足仙姿【经典极其博奥, 诗歌极其超脱, 林黛玉外第一人也】。从知爱静全因悟, 也自多情却未痴。寄语世间儿女子, 前生已定漫相思【后与贾公子成姻】。

咏贾宝玉二首

钟情公子本天然, 只问因缘不问天。爱月何曾教独步【玉每遇花朝月夕, 必偕众姊妹共游燕, 须臾离不乐也】, 拈花犹自要齐肩。秋声未到心先碎, 春色频过梦亦迁。粉黛丛中抛不得, 生生欲费买花钱。


生平时学凤凰琴, 姊妹同心酒漫斟。闲倚梨花羞白玉【玉生有灵玉而雅爱林颦, 宝钗、湘云有金物, 道人因有“得玉为配”之说, 而宝玉弗顾也】, 淡将素魄失黄金【指宝钗、湘云】。多情便是成仙骨【后玉入山不返】, 爱好全凭作壮心。纨裤儿郎知悉否, 如君千载是知音。

这八首诗对所咏人物个性气质的把握总体来说比较成功。清代读者的题红诗词多就宝黛爱情的悲剧或红楼女儿的不幸命运发抒感慨, 专咏宝玉的并不多, 有一定思想见地的更是少之又少。或以佻薄之笔将宝玉对众女儿的仁爱淫滥化、低俗化, 如周春“ 梦里香衾窥也字, 尊前宝袜隔巫山”( 《题红楼梦》) 、姜祺“意稠语密态温存, 摄尽名姝百种魂, 二十一年情赚足, 恝怀一揖入空门”( 《悼红十二楼·贾宝玉》) ; 或仅着眼于宝玉嗜红、多情的特点批评他“补天不入娲皇选, 堕落终无梦觉时”( 周澍《红楼新咏·笑宝玉》) 、“一生闲恨为多情, 到底情多无着处”( 朱瓣香《读红楼梦诗·怡红公子》) 。吴兰征的《咏贾宝玉二首》无疑切近了曹雪芹笔下宝玉这一人物的精神内涵。她认同警幻仙子对宝玉“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的评价, 认为宝玉的多情是从天性中带来的, 并未沾染上任何世俗的欲念( 以此区别于“纨绔儿郎”) , 无论是对众女儿的尊重和关爱, 还是对黛玉的情有独钟, 均出于一种“爱好”的天然本心。尽管吴兰征尚未能领悟到宝玉的天然本心与外在规范的激烈对抗所具有的全部意涵( 我们也不应这样苛求这位《红楼梦》的早期闺阁读者) , 但她能够体味出宝玉与黛玉的知己情谊对世俗观念和宿命安排( “金玉之说”) 的反叛意味, 已经是较为可贵的认识了。谌配道评语谓:“‘钟情本天然’, 五字写尽千古宝玉”, 不可谓过誉。

《咏林黛玉七律四首》着重描绘黛玉痴情、善哭的个性特点, 倾注了作者对黛玉孤苦身世的同情。诗写得悲凉淡远,本无多少高明之处, 但其第四首写到作者对黛玉超脱尘世的心理期待的落空, 更加彰显黛玉对现实生活和生命的热爱之情, 也可谓抓住了黛玉形象之神髓。对薛宝钗, 吴兰征并未如一些论者那样将她简单化、脸谱化, 视她为蓄意夺婿的阴谋家、破坏者, 而是从作品实际出发, 认为她是一位“也自多情却未痴”的贤雅少女。吴兰征不仅为宝钗“金玉依然不到头”的婚姻悲剧深致叹惋, 更将她视作才德兼备的典范, 深为其气度、性情、才华和学识所折服。黛、钗同为多才妍丽的少女,“今世只教学钗玉” 表明吴兰征对二人有着同样的认同和喜爱, 她将自己的红楼戏命名为“绛蘅秋”, 正含悲金悼玉之意。所不同的是, 黛玉不压制自己的情感, 任孤寂与悲伤化作泪珠潸潸抛洒; 而宝钗不肯流露自己的感情, 时时注意让自己的行动符合礼节。在黛玉的任性天然和宝钗的理性自律之间, 吴兰征流露出一种复杂矛盾的态度: 她欣赏黛玉执着于情的性格, 称她“一脉情痴我见怜”, 认为人世间处处有着和黛玉一样深情的少女( “人间何处不潇湘”) , 但是黛玉“痴而早夭”的不幸结局令她痛惜不已( “多情共说痴儿女,不道情多枉断肠”、“赢得情多成境幻”) , 于无可奈何中生发出一种相思无用、姻缘天定的消极的宿命论思想:“寄语世间儿女子, 前生已定漫相思。”表露出对宝钗式的以礼制情的认同。

若要更好地理解吴兰征对黛、钗的评价以及她对于“情”的矛盾复杂的态度, 还需结合吴兰征自身的个性特点和情感经历来看。吴兰征其人温切贤雅、德才兼备, 是闻名于乡里、称善于亲友间的淑女。她博于经史, 为诗为文高超淡远, 洗尽香奁之态, 谌配道评《咏薛宝钗》其一云:“写宝卿的是宝卿才笔, 何所不可”, 正言明她有着与宝钗相近之才华。更为诸师友所称道的是, 她文才出众而不尚矜夸, 生平“以矜才为鉴”,“守礼綦严, 诗以言志而无近名之心”( 谌配道《抚秋楼诗稿叙》) , 虽与当时名贯江南的诗坛大家袁枚有一段师生之谊, 但从不愿参与随园女弟子的公开聚会,并在嘉庆元年( 1796) 拒绝了袁枚将她的诗作收入随园女弟子诗集中的要求, 体现出她深受传统礼法观念影响、敛才自谦的一面, 这无疑也是她认同并喜爱《红楼梦》中端庄贤淑、知书明礼的宝钗形象的原因之一。但在个人的婚恋经历中,吴兰征又曾表现出挣脱礼法羁绊、大胆追求个人幸福的巨大勇气和执着精神: 她与俞用济邂逅于乾隆己酉年( 1789) 的一次龙江社会,“目成于春社, 发乎情、止乎礼义, 后通媒妁”( 许兆桂《抚秋楼诗稿序》) , 吴父因嫌俞生家贫而反对二人姻事, 为她另择新安富家公子, 她私请于母向父亲表明辞富安贫之志, 未获首肯而病至形销骨立、奄奄一息, 终令父亲“鉴其诚, 感其痴”而同意与俞家缔结姻亲。吴兰征追求真情挚意、抗违父命自择佳偶的举动不仅在闺中知己中传为美谈, 甚至有好事者述之诗歌, 万荣恩也就此事称赞她“能目识名流, 辞富安贫, 愿得贤如伯鸾者从之”, 肯定她追求个人幸福的勇气。吴、俞二人婚后的生活幸福美满,“从今也月下花前, 两情和畅, 分题拈韵, 画阁春生”。俞用济的友人许兆桂曾特别指出吴兰征谱《绛蘅秋》原是出于“言情”, 而维系俞、吴夫妻间之纽带亦是一个“情”字:“夫今古一情天也, 海寓一情区也, 文生于情, 王道本乎情, 人情以为田, 则情可薄乎? 俞生负倜傥非常之气, 抱不羁之才, 而钟乎情, 正我辈尔。而吴夫人《绛蘅秋》之所以言情者, 复起而迎之, 此千秋之事。”因为自身有着执著于情的精神和体验, 吴兰征被“大旨谈情”的《红楼梦》小说所深深打动并非偶然, 她将这部小说改编成戏曲时, 尽管一再强调情与礼、理的和谐和融通, 并以才德并重的理想重塑了黛玉形象( 作为一位深受传统思想影响的女性编者, 这也是十分自然之事) , 但在记录她对《红楼梦》最初的阅读感受的12首咏红诗中, 足可窥见她对原著“言情记恨”之旨的确认, 明知这是一部虚构的悲剧, 仍因它“关情”而“不禁涕沾胸”。在各种理性话语的背后, 对原著所传达的富有悲剧意味的至真之情的抒写, 成为《绛蘅秋》真正的创作之旨, 尤其在黛、钗等人物身上, 吴兰征融入了大量自身的情感体验, 用情深婉, 寄意缠绵, 所以才能“写怡红、潇湘之怨、之愁、之言情, 及蘅芜之妩媚澹远, 直夺其魄, 而追其魂”, 较其他红楼戏更为细腻动人。

新发现的吴兰征12首咏红诗, 为我们了解《红楼梦》在早期闺阁读者中所引起的反响, 以及认识吴兰征作为红楼戏曲的早期编者, 对原著思想意涵的接受倾向, 都具有不容忽视的参考价值。

作者介绍

邓丹博士

麦青书房·有氧语文“唐诗赏读”课程特邀导师

“唐诗赏读”内容描述:唐诗是中国古典诗歌的顶峰,本课程精选四十首左右适宜小学高段学生诵读的诗作,从登山临水、咏史述怀、叙事状物等不同专题切入,引导孩子领略唐诗中的诗情、诗意、诗趣,既有词句品味,也注重整体感知,让孩子在真正读懂的基础上去吟诵、积累,为日后古诗文学习打下坚实基础,同时丰富孩子们的写作素养,学会在写作中有机运用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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