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日思夜想,无非一卷红楼一曲惊梦 | 人物

文学报2018-07-24 09:28:28


  “中华民族过去有很辉煌的传统,有很辉煌的文学和艺术。而现在,海内外中国人需要的,是更新发掘中国几千年文化传统的精髓,接续上现代世界的新文化,在此基础上完成中国文化重建或重构的工作。我们非常需要一次像欧洲那样的文艺复兴,使传统文化有一次大的复苏。西方从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亚的戏剧,从文学和戏剧开始他们的文艺复兴。那么,我们也可以从文学、戏剧、戏曲、小说、诗歌着手,从自己的传统文化中去找灵感,再结合现代文明,让中华传统文明焕发新的生命。”在以 “从《牡丹亭》《红楼梦》到中华‘文艺复兴’”为主题的讲座中,作家白先勇说道。在他看来,当下的中国需要一场文艺复兴,一场以“文学之顶”《红楼梦》与“戏曲之顶”《牡丹亭》为台柱的文艺复兴。

少时辗转于海峡两岸,半生流离于海外,感怀人世变迁与家国沧桑,白先勇的一生始终交织着“情”与“美”二字。从“台北人”到“纽约客”,《红楼梦》则是他永远的文化乡愁。从昆曲青春版《牡丹亭》到细说《红楼梦》,他用现代感的全新诠释令古老经典焕发美的极致,初心都是在试图接续传统与现代,实现中国传统文化至美的传承。“当我们的文化不完全时,我们的灵魂会一直流浪。”及至生命暮年,他日思夜想的,无非一卷红楼,一曲惊梦。3月24日至25日,在全季酒店和“理想国”共同举办的活动中,白先勇细数复兴昆曲、制作青春版《牡丹亭》的“十年辛苦不寻常”,和宁宗一、吴新雷、胡文彬、郝誉翔、朱嘉雯等多位红学家和作家一起,从不同的角度解读《红楼梦》,并携手以北大为首的北京18所高校学生昆曲爱好者,共同演绎校园传承版《牡丹亭》。


从中国古典文化中寻找心灵的滋养


 2014年春季,台湾大学文学院“白先勇文学讲座”开课,朋友劝他应该在台大教《红楼梦》,因为现在的学生很少有耐心看大部头的经典作品,这对学生的人文教育有很大的影响。这一番言语恰恰触动了白先勇的心事。在他看来,《红楼梦》是一曲曹雪芹对人世枯荣、朝代兴替的史诗式挽歌,更是一曲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天问之歌。而当下的教育重理工而轻人文,偏废中国传统文化,很容易造成学生的文化认同混淆。这些年来,他一直致力于推广昆曲,在北京大学、香港中文大学、台湾大学等各大高校设立昆曲讲座,其实就是希望这些龙头大学的青年学子重新亲近传统文化。于是,心动之下,耄耋之年的白先勇重拾教席,引无数学子慕名听讲红楼。在台湾大学开设了“红楼梦导读”的课程,一讲就是三个学期。也正是有了这个开始,才有了后来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厚厚两卷本《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以及在“豆瓣时间”上被众多网友热捧的音频《白先勇说红楼梦》。

    

讲座现场


“《红楼梦》本来就应该是大学人文教育必读的文学经典。首先,《红楼梦》是中国文学最伟大的小说,如果说文学是一个民族心灵最深刻的投射,那么《红楼梦》在我们民族心灵构成中,应该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19世纪以前,放眼世界各国的小说,似乎还没有一部能够超越《红楼梦》,即使在21世纪,在我阅读的范围内,要我选择五本世界最杰出的小说,一定会包括《红楼梦》。”提及这本被他誉为“天书”的作品,白先勇这样说。在他看来:“念过《红楼梦》,而且念通《红楼梦》的人,对于中国人的哲学,中国人处世的道理,以及中国人的文字艺术,和完全没有念过《红楼梦》的人相比,是会有差距的。以我自己的经验来说,我很小年纪就开始念《红楼梦》,那时候虽然不很懂,可是慢慢地,我发现自己非常受益于这本书。”在这样的理念驱使下,他试着以自己的理解帮助当下的年轻人从中国的古典文化中寻找心灵的滋养,让他们在当代重新衔接上中国的古典文化。


《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在去年由“理想国”出版的《白先勇细说红楼梦》中,白先勇毫不掩饰自己对程乙本的推崇。《红楼梦》的版本研究,是门大学问,涉及到历史学、文学、考证学等多门学科,不同时代流行过不同的版本,而不同派别的学者,都有自身的见解。提及最多的两个版本:庚辰本、程乙本。庚辰本、程乙本有很多不同之处,其中最具争议的,就是对后40回的定位。对版本优劣的讨论,以往多在学术领域内进行,大众阅读层面少有提及。“版本考据听起来有点落伍,但其实是非常值得重视的事情。这个重视,来自于对文本中所有细节的讲究,对文字、事件、情感的讲究,只有细细精读,你才会发现原来一字之差、一句之差、一个动作之差,都会让整个故事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小说家郝誉翔说道,“身处快速消费的娱乐时代,很多时候,我们已经失去了对语言的敬重之心。网络上的很多文章言不及义、文法不通,有些文章表面上看起来非常华丽,讲得头头是道,可仔细一推敲,文字底下空无一物,没有灵魂,没有思想,也没有美,又如何去感动人心?而白先勇老师所谈的精读和细读,更多来自于一个创作者的切身体会。这也提醒身为创作者的我,在用字遣词时一定要力求精准跟精确,也让我重新发现了自己对于中国文字的敬重跟珍爱。”

    

《红楼梦》让数代读者百看不厌、再三咀嚼回味的部分,正是曹雪芹用中国文字展开的那个充满美感的世界。“《红楼梦》中的字字讲究,其实就是要力求避免俗陋。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文化精神。《红楼梦》中不断出现的吟诗作对或者猜谜吟语的片段,对于某些读者来说,可能会有些无聊。可是,对于我这样一个文字工作者而言,却可以对这些片段再三回味,仿佛看到曹雪芹借由文字展开了一个美如图画的世界。书中的每一个方块字都像是一个古玩,可以拿在手上把玩、欣赏、鉴赏,每个方块字都是典故,也都是象征符号,美不可言。这其实也是中国文字的一个特性。如果没有了文字,中国文化的精致之美,可说会少了一大半。放诸世界上的各种语言,中国文字的丰富象征意义是独一无二的。” 郝誉翔表示。



白先勇在“细说红楼梦”中还特别提醒读者,曹雪芹在任何细节、任何人物的设计上都用了对比的手法。“《红楼梦》真是精心设计,你以为它只是娓娓道来,其实背后都是有设计,有对比,比如刘姥姥跟王熙凤,一个俗,一个贵;比如宝钗跟黛玉,一个理性,一个感性;甄宝玉跟假宝玉,有真有假。曹雪芹用这种对比的方式点出了中国人的人生哲学,就是一种中庸的哲学,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烈火烹油,鲜花灼焰之盛,也不过是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莫莫不渴望的盛宴必散。这个盛宴必散,真的令人感到万分惆怅,就好像人生其实到最后终归就是一场梦境,可是这个梦还是美丽的,还是绮丽的,还是多彩多姿的,所以它会令人着迷,也会令人赞叹,令人感伤不已。”郝誉翔表示,“从《牡丹亭》《陶庵梦忆》再到《红楼梦》,明末清初的中国文学把这样一种美学、这样一种哲学式的体悟,推到了高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最后终归要消失。正因为有这种心理根基,在面对人世的悲欢离合时,我们才可以有一种客观从容的态度,可以用一种优雅的态度去面对它,这才是中国人真正的大智慧。白先勇谈《红楼梦》,让我们可以重新静下心来回到自己的传统,而不是一味被全球化的浪潮拉着走。在富裕之后,我们还有美,还有一个自己可以安身立命的哲学。” 


用青春的方式去阅读青春


“老中青读者都应该读《红楼梦》,可是很要紧的是年轻读者,就像我做青春版《牡丹亭》一样,我希望年轻的观众看《牡丹亭》,年轻的读者读《红楼梦》。”白先勇说。今天的年轻人为什么还要读《红楼梦》,怎样才能读懂《红楼梦》?《红楼梦》这部伟大作品对于青年来说有何有趣和可贵之处?

    

青年是未来,是希望。前来参加这次论坛的,不少是在大学和中学执教的青年学者,在清华附中国际部授课的钱超便是其中之一。2007年,当他还在成都读大学一年级时,青春版《牡丹亭》恰好在成都高校进行巡演,这个年轻学子被《牡丹亭》的美与精致深深震撼。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南京、台北、北京,他不断地跟白先勇相遇,也感受到先生不遗余力推介传统文化的决心,并深深为之感染。如今,他在教授课业时,同样希望让自己的学生能够感受中华传统文化的精髓。然而,他面对的学生又是十分特殊的:他们中很多都是父母为华裔的外籍生,不用参加高考,可为何还要坚持让学生读《红楼梦》?


  昆曲《牡丹亭》


 “如果我们希望学生把中文当作母语,让学生根植于中华文化,那必须要他去读《红楼梦》。” 钱超说道。但如何引导青年学生阅读《红楼梦》这部厚重的大书?“我的学生们都是十六七岁,非常年轻,我觉得应该是用青春的方式去阅读青春,用青春的方式去理解青春,白先勇老师的青春版《牡丹亭》是用美与情来改编旧版的《牡丹亭》,化繁为简,所以我们也可以通过青年人可以接受的方式来推广《红楼梦》,让孩子们喜欢《红楼梦》。”所以,当学生向他提出各种出人意料的问题时,他能站在年轻人的角度来回答,在引起学生共鸣的同时,巧妙地把传统名著与学生的日常阅读联系在一起,让他们在心理上不再有抗拒之感。“有学生问我,为什么中文天天学一些古代的文章,天天背背背,但英文课就有意思得多,我们今天读的是《少年派的奇幻之旅》。我说:噢,那你读的《红楼梦》不就是一块石头的奇幻之旅吗?”

    


直接看原文太难了,老师就建议学生去看电视剧,去玩根据《红楼梦》改编的游戏,在这基础之上,孩子们可以对《红楼梦》大概的情节、大概的人物关系、大概的人物结局有一个基本的了解。之后,再安排精读的过程,个人阅读,小组阅读,老师导读,把学生分成贾宝玉组、黛玉组、宝钗组,在竞争中体会人物角色。课后布置的作业也可以艺术化、科技化、戏剧化,从多种渠道进入这座中华文化的宝库,让年轻的学子在主动的探索和自然的浸润中了解《红楼梦》。“比如我们可以出这样一个题目,如果《红楼梦》中的人物,他遇到了现在AI机器人,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们会请学生把反应录制成一个视频在班上播放。再比如说如果出版社要招聘一名主编,请学生以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史湘云其中一个人的口吻去写一封自荐信。学生们的参与就很积极。”钱超介绍。

    

“我的学生最终可能会离开中国,所以,他们现在读《红楼梦》,或者去中国各个城市进行深度的文化考察,很多时候就是一个寻根之旅。从《牡丹亭》到《红楼梦》都是因情而生,因情而美的。我希望阅读《红楼梦》能够成为他们的寻根之旅,能让他们感知中华文化的情与美,并从此对其一往而情深。”钱超的想法,或许正是如白先勇一般致力于中国传统文化推介的“摆渡人”的共同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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