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兄是信口开合,江弱水偏寻根究底

极地之境2019-04-20 13:33:37

江弱水,1963年生,安徽师大博士,西南师范大学文学硕士,香港中文大学哲学博士,任教于浙江大学人文学院,任浙江大学美学与批评理论研究所副所长。研究方向以现代诗学和鲁迅研究为主,近期研究转向以比较诗学方法研究中国古典诗学。著有《卞之琳诗艺研究》,《中西同步与位移——现代诗人丛论》,诗集《线装的心情》,编有《余光中选集》、《卞之琳文集》等。

 

江弱水三撕蒋勋

 


撕扇记一 

美言不信的蒋勋

 

读了《美,看不见的竞争力》,我觉得中古的几位大诗人,陶渊明,李白,王维,白居易,都会出来找蒋勋拼命。我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不严谨的写作,比所有的“戏说”和“大话”都强,几乎算得上“穿越”了。如果说这是中文世界的三聚氰胺或者塑化剂,不算是过于严厉的指控吧?

 

要形容这是个什么时代,我想到的词首先是忽悠,可是这个词常见的解释都不能得其神韵。我一直想给忽悠下一个准确的定义,发现很难,除非辅之以一些描述。首先,忽和悠都是动词。平常我们讲忽闪,讲晃悠,忽就是闪,悠就是晃。然而,忽和悠又都是形容词。忽者,短暂也;悠者,久长也。你要说什么什么的十万分之一,那就用得上忽了,十忽等于一丝。但悠久啊悠长啊悠远啊,悠便是好久好长好远。现在,我们可以想象了:有那么一个人,好像拿着个手电筒,在你眼前晃啊晃啊,闪啊闪啊,你晕了,像被催眠了。于是,你不再是你了。一会儿工夫,你被腾挪到另外一个你本来不在的立场观点上去了。总之,你就依了他了。忽焉在此,悠然在彼。等到你悠悠醒转,会发现已然到了一个你不认识的地方,你悔恨,你羞愧,你对真相的认识会清晰得发疼。

 

“东村姓施的姑娘就叫东施,西村姓施的就叫西施……”我读蒋勋,是从《南方周末》(2011113E26版)上他讲《美,看不见的竞争力》的演讲录开始的。但他讲着讲着,我好像夜航船中那个脚都不敢伸直的小和尚,渐渐从高谈阔论中听出些破绽来。

 

蒋勋说,越王勾践一次给吴王夫差送去十几个美女做间谍。我记得只送了两个,一个西施,一个郑旦。效颦的东施没有送啊,怎么可能“她摆出各种姿势,夫差都不太看她”? 《庄子·天运》明明说东施是西施邻里之“丑人”,勾践敢送给夫差么?不敢送的。

 

蒋勋又说:“老子在《道德经》里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所有人知道的美已经不是美了。”老子这句话不能这么解释吧?所有人都知道美之为美,丑也就为人所知了。这解释是由后文“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等等所决定的,古来没有异议的。

 

蒋勋还说:“钟嵘写《诗品》、谢赫写《画品》,把诗人、画家分为九品。很多诗人写了大量的诗,但是‘下下品’,陶渊明的诗‘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简直像白话,但他把诗的思辨品质拉到了极致,所以是上上品。”我觉得,你要说陶渊明诗是上上品,就不要扯上钟嵘的《诗品》,因为偏偏是钟嵘的《诗品》把陶渊明放在中品里。你这么掰,会让人误认为钟嵘本来是列陶诗在上上品的。

 

简直都不大想跟他争论“气味到底是什么”这一复杂的问题了:蒋勋说“它是肉体生命已经不在了,还在空气里流动着的东西”,我认为肉体生命如果还在,空气里也会流动着气味。不能说闻香识女人,那女人就一定不在了。

 

最后,蒋勋谈到了他的老师佛陀:“我最敬佩的老师佛陀没有写过一本书,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佛经,不过是他学生的笔记,所以开头总是说‘如是我闻’。有一天佛陀不想讲课了,就拿一朵花给大家看。他的意思是说:我一生讲的经,就在那朵花里,你懂得了那朵花,就懂得了生命本身。”以我之寡闻陋见,只知道禅宗讲出处,都用《五灯会元》里“世尊昔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惟迦叶尊者破颜微笑”的故事。但此外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说过,释迦牟尼拈花给大家看是不想讲课了,而且还有那么深奥的生命美学在花里头。


我想我是遇见大忽悠了。本来给忽悠一下,没迷魂就是了,可是寒假里逛书店,发现《美,看不见的竞争力》一书赫然在展示台上,翻翻目录,里面讲《富春山居图》,讲《桃花源记》和《归去来兮辞》,讲《长恨歌》,都是很有竞争力的话题,就买了一本回来拜读,读的过程非常刺激。鉴于蒋勋的影响力之大,便去图书馆找了他更多的书来。写这篇文章动因有二,一是想搞搞清楚什么叫忽悠,二是过春节百事俱废,也确实比较无聊。

 

蒋勋的软文里有太多的硬伤。读了《美,看不见的竞争力》,我觉得中古的几位大诗人,陶渊明,李白,王维,白居易,都会出来找蒋勋拼命。

 

我们平常开一个讲座,大约事先总要做点功课,但蒋勋讲一个东西好像从不需要找个注释本参考一下。他对具体文字的解释,真是一空依傍,强悍无比。下面都是信口开河的好例子: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蒋云:“这其实是另外一种蒙太奇。‘南山’讲的是终南山,在陕西,可是他已经有了对‘南山’的向往。”(第101页)按:陶渊明时在柴桑。南山指庐山。或云此处用《诗经》“如南山之寿”的典,因为采菊是服食延年的意思。都跟终南山不沾边。白居易效陶渊明写过“时倾一樽酒,坐望终南山”,那才是。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蒋云:“是说:这里面有一个非常迷人的生命真理,可是不要跟我辩论,辩论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第102页)按:是辨析的辨,不是辩论的辩。蒋氏不辨即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蒋云:“我们今天好像在‘大化’——就是所谓的生死——巨大的生命运行中,我们像一个在海浪中跳跃的状态,一个大浪过来,我们可能就翻了。”(第107页)按:我已经翻了。大化者,天地也,自然也。纵浪也不是冲浪,只是放纵、放浪、放达其中耳。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蒋云:“所以他也很高兴就跑去找,可是没有找到,就病死了。”(第122页)按:“规”字六朝人常用,表示意图。“欣然规往”是高高兴兴地计划前往,但是没有真的“就跑去找”,“未果”仅指没落实。

 

“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蒋云:“跟周围一些年纪大的人一起出去走走,到处游玩。”(第127页)按:扶老,拐杖嘛。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蒋云:“唐朝长安城很大,有好几层,所以用‘九重’形容。好几层的城墙,忽然发生的战争让它烟尘漫天。”(第162页)按:《九辩》有“君之门兮九重”,朱熹集注曰,天子之门有关门、远郊门、近郊门等九重。九重城阙应指大明宫城,千乘万骑是指皇帝车舆,不是说整个长安和长安人民。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蒋云:“‘凝睇’就是忍住眼泪。”(第167页)按:凝睇,定睛看也。广东话看还用睇字,读如tai音。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蒋云:“‘九华帐’,是说那顶帐子上的花有九十多束,非常华美。”(第187页)按:曹植《九华扇赋序》谓“中结成文,名曰九华”,是指很多图案花纹勾连环绕。不知从哪来九十多束花。

 

这些对字词基本意思的解释,望文生义,令人发噱。请注意,上面这些例子,只是从他讲陶渊明和《长恨歌》的三篇演讲录里找来的,也就是此书第99页至第192页。下边的例句仍然不超出这不到一百页的范围,那些特别过硬的伤,真令人过目难忘:

 

我们有个成语叫顾影自怜,就是看自己的影子而产生一种对自己生命的悲哀感。(第106页)


我觉得他的诗可以拿来作为哲学上的命题来进行讨论,尤其是下面我们特别选的《形赠影》、《影答形》。各位有没有发现,这是在我们的文化里,第一次把人分成两部分来看?(第103页)

 

王尔德有一个长篇小说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道林·格雷的画像》。道林·格雷是一个非常美的人,画家给他画了一张像,放在阁楼上。然后他自己慢慢长大、衰老,同时也经历了许多人世上的事情。等他再看到他年轻时候很美丽的画像,他就痛恨那个东西唤起他的记忆,他就刺杀了那张画像,他整个人也随之苍老了。(第104页)

 

虽然魏晋三百多年……(第130页)

 

我在印度特别去看了一个地方,叫做纳兰达,是一个佛教大学,当时玄奘求法的地方。(第175页)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这又是一个对仗的句子,“鸳鸯瓦冷”对“翡翠衾寒”,“霜华重”对“谁与共”。(第184页)

 

“怜”字那么解,悲哀感确实能够产生了。庄子里面早有“吾丧我”的命题,怎么会到了陶渊明才第一次把人分成两部分来看?《道林·格雷的画像》的情节恰好说反了:道林·格雷尽管一步步堕落,美貌却几十年不变,因为有阁楼上的画像替他衰老丑恶,最后他怒刺画像,却把自己刺死,倒下去一个满面皱纹的老家伙,而画像又恢复少年时惊人的美。历史系出身的人居然拎不清,魏晋不多不少正好两百年(西元220-420年),哪来的三百多年?Nālandā从玄奘开始就译成“那烂陀”,去过了还能叫它“纳兰达”?最后,小学生都知道,“霜华重”跟“谁与共”不对。

 

可是,比起下面的胡扯,这些都不算什么了。蒋勋说:

 

文人很麻烦,文人是到了某一个程度他就下不来了。所以陶渊明或者曹植,这些人最大的麻烦是变成文人以后,他没有办法回到劳动这个层次。所以他讲“生生所资,未见其术”,就是他不晓得要做什么了,因为他没有一个可以谋生的东西。(第124-125页)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田园已经快荒芜了,怎么还不回家?我常常觉得这个东西是文人的美化,大家千万不要以为他回家就真是种田去了,他绝对不种田,因为文人不会种田,顶多是雇别人来种田。(第125-126页)

 

厚诬古人,莫此为甚,而且话说得忒佻薄。谁只要稍稍翻一翻《陶渊明集》,就不可能看不见那些躬耕力作的诗句:

 

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不言春作苦,常恐负所怀。(《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

 

时复墟曲中,披草共来往。相见无杂言,但道桑麻长。(《归园田居五首》其二)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归园田居五首》其三)

 

开春理常业,岁功聊可观。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四体诚乃疲,庶无异患干。(《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诗》)

 

先师有遗训,忧道不忧贫。瞻望邈难逮,转欲志长勤。秉耒欢时务,解颜劝农人。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虽未量岁功,即事多所欣。(《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二首》其二)

 

代耕本非望,所业在田桑。躬亲未曾替,寒馁常糟糠。岂期过满腹,但愿饱粳粮。(《杂诗十二首》其八)

 

千古风流陶彭泽,是宋以来所公认。这风流,不单是饮酒采菊,更多是不为五斗米折腰,真的“回到劳动”,真的“种田”。陶渊明自谦说“生生所资,未见其术”,即所谓“人皆尽获宜,拙生失其方”,说的是不愿委屈自己去做官,以至食禄无望,别的营生又干不来,种田也种不好,“南山种田时不登”。顾随特别讨厌黄庭坚的“看人获稻午风凉”,关于陶渊明,他说得好:

 

别的田园诗人是站在旁观地位,而陶是自己干。陶渊明写“晨兴理荒秽”,也还是象征多而写实少,那么他是骗人吗?不是,他做事向来认真;就算这是象征,他也确过此种生活,否则他写向前向上,何必多用“耕田”字样?(《驼庵诗话》)

 

我现在敢肯定,蒋勋在开讲《桃花源记》和《归去来兮辞》时,根本就没有多瞅一眼那薄薄的《陶渊明集》,否则他不会如此轻率地说陶渊明写躬耕是美化,还说陶渊明写家贫是骗人: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其实这有点骗人,我们读历史都知道,陶渊明家没有那么穷,他们是世家,出了好几代的大官,这里只是说他没有做到大官,没有很多政府给他的佣人和僮仆。所以这是相对而言,在当时贵族出身的人觉得这样大概是“贫”了。(第124页)

 

陶渊明明明“少而穷苦,每以家弊,东西游走”,而且有时要乞食,“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要是像这样上代阔过下代必定不穷地来推理,杜甫的穷也是“有点骗人”了。白居易、苏东坡、辛稼轩等心目中最不可企及的偶像,“古今贤之,贵其真也”的陶渊明,到蒋勋嘴里却成了“有点骗人”,“大家千万不要以为他回家就真是种田去了,他绝对不种田”。至于陶渊明的诗,更不在话下了:“你看他写诗的时候,忽然会讲很多道理,其实蛮讨厌的。”(第115页)只能佩服这人真敢讲啊。佛家本有持不妄语戒的。

 

但蒋勋嘴上一旦跑起火车来,你就完全拿他没办法。在这几篇以陶渊明和白居易为主题的演讲中,李白和王维也十分受伤。王维以诗名盛于开元、天宝间,安禄山陷长安,王维被拘,称病,“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这是王维陈述的全部事实。新旧《唐书》只是省略了裴迪的转述,说“维闻之悲恻潜为诗”。这个事情,到了蒋勋那儿却被狠狠地参了一本:

 

安禄山做大燕皇帝,登基时一定要有典礼音乐,所以他命令王维带领所有梨园没有逃掉的音乐家在登基典礼上演奏音乐。王维本来不肯,可是如果他不肯,所有的乐队成员就要被杀掉。王维最后含着泪演奏登基典礼音乐。(第173页)

 

这都哪对哪啊。但蒋勋接着还说:“王维终于被放出来了,放出来之后他就到了陕西买了一块地,说这一辈子再也不要做官了,就开始画画,开始写诗。”拜托。王维放出来已经是五十八岁。他集子里最早的诗是十六岁作。

 

李白则被整蛊,因为国籍和血统问题:

 

我觉得汉人有一点惭愧,汉人应该是汉诗写得最好的,结果却不是。李白的出生地据考证是吉尔吉斯,白居易是回人,他们身上有另外一种不同的血液。(第142页)

 

真是惭愧,汉人怎么就想不出这样的句子,一个吉尔吉斯人竟然想出“一枝红艳露凝香”…… (第150页)

 

中国诗歌历史上出现过两个高峰,一个是李白,一个是杜甫。两人相差十一岁。一个从吉尔吉斯来……(第150页)

 

李白当时傻乎乎的,一个吉尔吉斯人,对汉人政治的复杂性根本不了解。(第171页)

 

前面说李白是吉尔吉斯人,也许我们可以想象李白也许长的是浓眉大眼、络腮胡的样子。(第177页)

 

真是兴会淋漓啊!李白出生于中亚的碎叶城,简直成了蒋勋的独得之秘,被牢牢地揪住不放。吉尔吉斯,吉尔吉斯,吉尔吉斯,浓眉大眼络腮胡的李白终于吃弗消了,但是当他听到下面这番话,才明白他这一辈子算是白喝了——

 

李白永远是“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从来不跟人喝酒的,要喝酒就跟月亮喝,从来头都不低下来看。(第151页)

 

蒋勋耸动听闻的方式如出一辙,他总是将个别说成普遍,将一次说成永远。又喜欢古今比附,什么“唐朝最有趣的一点,是没有外汇管制”呀(第160页),什么“可能部长级以上的才有资格有一个洗澡假”呀。说者口滑,听者耳顺,效果呢,的确蛮不错的。至于文外之旨,生命美学,那你就听他掰下去好了。

 

我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不严肃的演讲,这样不严谨的写作,比所有的“戏说”和“大话”都强,几乎算得上“穿越”了。如果说这是中文世界的三聚氰胺或者塑化剂,不算是过于严厉的指控吧?

 

这是忽悠的典范。经过一番令人眩晕的晃啊闪啊,王维应该为他做过莫须有的安禄山登基典礼音乐会首席代表而战栗不已。李白已傻。陶渊明或会淡然置之,“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白居易可能有点情绪不稳定,因为他深知忽悠是怎么回事。杨贵妃其实是给唐明皇忽悠了的。“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这是忽。有点像蒋勋是不?那么,接下去就是悠了——“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撕扇记二

美言还是不信的蒋勋

 

上回写了《美言不信的蒋勋》,有人说,你那是在演讲录里找碴,口水书嘛,不算数的。你应该看看他严肃的学术著作。

蒋勋有严肃的学术著作么?我于是较上劲了,到紫金港的图书馆里捧了一堆蒋勋来。真能写啊,都快著作等身了,只可惜自相蹈袭得太厉害。我就在里面选美一样地选严肃了。五大本《蒋勋说红楼梦》不能算,那是扯。《写给大家的中国美术史》说是“九至九十九岁读者适合阅读”,我决定一百岁时再读。有了,《美的沉思:中国艺术思想刍论》和《汉字书法之美》是“沉思”型的著作,应该是精心结撰的严肃著作了。就来看这两本好了。

 

1

先看《美的沉思》,翻到第95页,我当即泣下数行:

汉朝是一个延续了三百年的帝国……

在汉代三百年间……

在汉代三百年中……而随后而来的“五胡乱华”……

上回他说“虽然魏晋三百多年”,就算是偶然口误吧,这回他心心念念口口声声是“汉代三百年”,真没法为他圆了。两汉四百年,西汉东汉各两百年,可蒋勋偏偏要说三百年的汉帝国,能拿他怎么办?再说,“五胡乱华”也不是“随后”呀,还隔着魏和西晋差不多一百年呢。

蒋勋读的是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他说过:“以往我对文艺的爱好是主观的。但在有了史学的训练之后,我开始把文学艺术,摆回其所在的时代背景、社会环境中来看,而不再只停留在少年时期那种浪漫的主观。”他的史学训练,想必十分过硬,只除了基本年代记不牢、基本朝代拎不清:

在大唐一统天下、结束南北朝之后,唐初书家不少是出自南朝系统,正与唐太宗的喜好南朝王羲之作品可以一起来观察。代表北方政权的唐太宗……(《汉字书法之美》第124-125页)

历史系毕业生写出这些文字,当年的教授看到是会吐血的。大唐一统天下结束了南北朝,那隋朝干什么去了?不是口误哦,因为前文他还说“唐太宗作为北朝政权的继承者”(第115页)。这一下子,不仅隋文帝杨坚虚度了光阴,唐太宗的爸爸高祖李渊也被一笔勾销了去。再说,蒋勋讲起王羲之舌灿莲花,却把“书圣”配送到南朝去了。东晋算南朝么?

秦汉魏晋南北朝隋唐,中古史的答卷,蒋勋得零分。比如他说:“开创隶书新书风的是秦而非汉。”我们满以为这个秦是汉前面的那个统一帝国了,可是蒋勋理解的却不是。因为紧接着他就提到:“1980年代在四川郝家坪发现的青川木牍,被断定为秦武王二年(公元前309年)的书法。”(《汉字书法之美》第64页)原来,他是把战国七雄之一的秦王国与汉帝国相提并论的。稍具常识的人都知道,如此一来,应该是“开创隶书新书风的是战国而非汉”。

蒋勋就爱跟历史过不去。我瞄了一眼《写给大家的中国美术史》,就赫然发现一句:“北魏灭亡之后,进入西魏时代。”我已经懒得问,为什么东魏没了。

 

2

蒋勋的严肃著作里不严肃的知识性错误,比比皆是,洋洋大观:

“汉字是现存几乎唯一的象形文字,象形是建立在视觉的会意基础上。”(《汉字书法之美》第13页)按:这属于典型的一知半解。汉字虽然是从象形发展而来的,但很快超越了象形,成为表意文字。就拿蒋勋抒了一番情的“旦”字来说吧—“‘旦’是日出,是太阳从地面升起。我幻想着仓颉用四只眼睛遥望日出东方的神情,画下了文字上最初的黎明曙光。”—“旦”不是象形字,而是会意字。

“汉语文学最脍炙人口的名作,还是只有20个字的‘绝句’。”(《汉字书法之美》第15页)。大哥,还有28个字的“绝句”呢!“五绝”“七绝”,讲讲清楚不难吧。至于你说“最脍炙人口”的只有20个字的“绝句”,那我还说是8060万字的《红楼梦》呢!大家都别把话说得这样绝,行不?

“汉的艺术中,没有特殊,没有伟大,是每一日每一月每一年不断地生活,是必须肯定、安分而自得其乐的世界。”(《美的沉思》第93页)按:如果伟大有尺寸,两汉的大赋就算最伟大的艺术。《子虚赋》、《上林赋》、《两都赋》、《二京赋》。“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悦,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君臣可都是一点不安分的。

“魏晋的名士造就了一次中国艺术史上空前的‘唯美时期’……他(嵇康)的‘殉美’也成了那一荒谬颓唐的年月唯一供人传唱的不朽佳话了。”(《美的沉思》第103页)嵇康的缺点是好发议论,“非汤武而薄周孔”,以不近人情的真实揭穿道德的假面,得罪了想篡位的司马昭。他的被诛杀,“殉真”倒说得通,怎么会是“殉美”那样小资呢?当然,按蒋勋的标准,什么样的烈士都可以说成是“殉美”,因为“天地有大美”嘛。

“李商隐的《荷叶》诗说:‘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这既悲辛寂寥又处处充满惊讶与喜悦的生的历程,成为中国艺术一贯的主题。”(《美的沉思》第245页)拜托,这首诗题目从来不叫《荷叶》,而是《暮秋独游曲江》。这么伤心的诗都能读出“惊讶与喜悦”呀?强。

“作为完整的长篇小说而言,《水浒》、《三国》、《西游》、《金瓶梅》,乃至最后仿话本的创作长篇巨作《红楼梦》,其实都是由可以不相干的、独立的短、中篇结构成的长篇。”(《美的沉思》第246页)其实,只有《儒林外史》是由可以独立的短篇结构成的长篇,用鲁迅的说法是“虽云长篇,实同短制”。可是蒋勋偏偏不提。要说《金瓶梅》特别是《红楼梦》也是不相干的短篇或中篇的组合,那就大错特错了。借用马瑞芳的说法:“曹雪芹笔下的A事经常突然给B事截断,进展中再冒出件C事甚至D事,然后花开多头,各表一端,而ABCD四件事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刀割不断的联系。”

“这一段流传民间的故事,苏轼不会不知道,寒食节的由来隐藏着荒谬不可说的政治谋杀,刚经过牢狱之灾、九死一生的苏轼,一定感受特别深。”(《汉字书法之美》第15页)前面才叙述过介子推的故事,只是有功不受禄而已,跟“荒谬不可说的政治谋杀”何尝有丝毫相干?再说,这也不是只在民间流传的故事,其早已见著于西汉桓谭的《新论》。“苏轼不会不知道”,蒋勋不说,我们还以为苏轼真的不知道呢。

“黄山谷……常用肩膀的力量带动笔势行走,与苏轼手腕靠在桌上的扁平萧散书风颇不相同。”(《汉字书法之美》第155页)写字用不着肩膀的力量,要是用了,那是扛沙包。用大臂带动笔势还有可能。陈师道《后山谈丛》卷二说:“苏、黄两公皆善书,皆不能悬手。”蒋勋啊,别以为黄山谷的字长枪大戟,就一定悬腕。

 

3

蒋勋喜欢想当然,一个话柄落到他嘴里,会讲得要多欢有多欢。《汉字书法之美》第154-158页,说黄庭坚为《寒食帖》题跋,蒋勋写:

黄山谷是宋代四大书法家中仅次于苏轼的大家。

用世俗的说法,黄山谷是排名第二的书家,他在排名第一的苏轼《寒食帖》后却极度赞扬苏轼的文体与书法。

但是黄山谷还是整顿起自己做第二名的自信,用毕生最漂亮的俊挺线条与苏轼对话。

宋四家苏黄米蔡,岂是按照成就来排座次的?既是序齿,论资排辈,又是序音,如周汝昌所说,苏黄米蔡,酸甜苦辣,四声依次下来,说起来顺口。董其昌说:“吾尝评米字,以为宋朝第一,毕竟出于东坡之上。”连苏东坡自己也认为米芾“当与钟王并行,非但不愧而已”。论后世影响,米芾第一,几成公论。而当时声誉,蔡京冠绝一时,也不大有异议。按蔡绦《铁围山丛谈》卷四的记载,米芾都承认当今能书者,蔡京、蔡卞之后才轮到自己。米芾晚年,蔡京还不甚得势,他没有必要违心地讨好。启功《论书绝句百首》其十二云:“笔姿京、卞尽清妍,蹑晋踪唐傲宋贤。一念云泥判德艺,遂教坡谷以人传。”自注曰:“北宋书风,……苏黄为一宗,不肯受旧格牢笼,大出新意而不违古法。二蔡米芾为一宗,体势在开张中有聚散,用笔在遒劲中见姿媚。以法备态足言,此一宗在宋人中实称巨擘。”何况,当时黄山谷哪里知道后人会弄出个什么“苏黄米蔡”的排行榜来呢?

我发现了,蒋勋但凡有一独得之秘,就会讲足、讲透,讲得像是他个人的创见—这个创见只能理解成“创造性见解”。比如他在《美的沉思》和《汉字书法之美》两本书里,都专章讨论了作为“文化符号”的隶书的“波磔”与建筑的“飞檐”:

我们也可以说,建筑上的反宇、起翘,几乎是和隶书上的波磔一起发展出来的,在那种稳定的水平两端加以微微的上扬,不仅是“上反宇以盖载,激日影而纳光”(班固《两都赋》)这样实用的目的,更包容了汉民族独特的审美意愿吧!(《美的沉思》第84页)

因此,汉字隶书里的水平“波磔”,与建筑上同样强调水平飞扬的“飞檐”,是同一个时期完成的时代美学特征。(《汉字书法之美》第80页)

事实上,蒋勋也承认西周已经出现了形如飞翼的大屋顶,那么,难道非得等汉朝人在竹简上写隶书一横时最后翘一翘,才想得出来在屋顶上也这么翘一翘?或者看到大屋顶这么翘一翘了,才想到写隶书横笔时也翘一翘?如果不是互相影响,干嘛说得这么玄?玄得就像他对着插图上几把商代的青铜刀子发出疑问:“这刀子上的曲线可不可能是汉隶波磔的来源呢?”更何况,蒋勋的这一“创见”并无事实依据。一,他说目前建筑史上的讨论大都认为汉代有“反宇”的出现,然后脚注说参见杨鸿勋《中国古典建筑凹曲屋面发生、发展问题初探》一文。但恰恰是此文认为,屋面的“反宇”不排除出现于先秦的可能性。至于屋角的普遍“起翘”和“凹曲屋面”的推广,则都要到南北朝晚期或隋朝。杨鸿勋还说,对于建筑屋面的“反宇”、“起翘”和“凹曲”,唯美主义和形式主义的解释全都要不得,必须从实用的功能以及赖以实现的技术的角度来认识。也就是说,话不要讲得那么玄乎。二,蒋勋紧接着就引了刘敦桢《中国古代建筑史》上的一段话:“这时期文献虽有‘反宇’记载,广州出土的明器也有屋角反翘的例子,但汉阙与绝大多数明器、画像砖所表示的屋面和檐口都是平直的,还没有反宇与翘曲的屋角。不过正脊和截脊的尽端微微翘起,用筒瓦与瓦当予以强调。”其实这话完全对他不利,他居然就这么引了。

 

4

刚才这段还真算是蒋勋严肃对待的一个话题,要是他针对具体作品发挥联想和感悟起来,或者说,要是让他“用布道的心情传播对美的感动”起来,我无法保证你不会昏。大概,蒋勋在台湾已经成为一个“文化符号”了,我还没有看见过谁讲过一句蒋勋的不是,除了张大春。张大春大约实在受不了这人的鬼画符了,写了篇《书法之美是知识,不是呻吟》的文章放到博客上,说:

在普遍没有观看教养的基础上,我愿意大胆地说:书法之道已经沦亡了。正因为这沦亡已经发生,也正在加速,我们才会在坊间读到一些关于书法欣赏的魔咒论著,徒以高蹈的感性,堆砌的修辞,无役不与的慨叹,有加无已的矫情,带给人虚假、空洞的“美学”。

张大春引了蒋勋《手帖—南朝岁月》里的一段话,斥之为“无病之呻吟”:

(临书怅然)四个字行草流走,像一丝浮游在空中的不知何处吹来的飞絮,是春天的“袅晴丝”,若有若无,难以想象是毛笔书写的墨迹,其实更像日久湮没退淡掉的墙上雨痕,很不甘心地在随岁月消逝之中。

这样的无病呻吟,在蒋勋笔下可不要太多。我特别佩服他说苏轼的《寒食帖》,把“但见乌衔纸”的“纸”永远认作“币”,还说什么“币”字那一长竖,就像马勒什么什么交响曲的一个老长老长的音符云云。苏东坡怎么会“纸”“币”不分?“纸”属四纸,“币”属八霁,大诗人岂会弄错韵部?但蒋勋不管认字,只管说话:

“花”与“泥”两字,细看有牵丝纠缠,是“花”的美丽,又是“泥”的低卑,苏轼正在体会从“花”转为“泥”的领悟。爱“花”的洁癖,爱“花”的固执,要看到“花”坠落“泥”中,或许才有另一种豁达。(《汉字书法之美》第151页)

说得人毛骨悚然,真是“石压蛤蟆”式的文艺腔啊!写毛笔字是“说时迟那时快”的事,哪来这么多闲工夫,“正在体会从‘花’转为‘泥’的领悟”?

蒋勋说话不负责任。“八大像是中国文人水墨的最后一个句点。”;“八大的画完全是一种哲学,是一种绝对的存在。”(《美的沉思》第282页)“‘行草’摆脱了形式的限制拘束,更向往于完成简单真实的自己。”(《汉字书法之美》第99页)“(敦煌二五四窟《萨埵那太子本生》)实在是中国绘画史上数一数二的杰作,可以比美于晚它一千年的米开朗基罗的《最后审判》壁画。”(《美的沉思》第135页)我劝那些看了这些话想认真讨个说法的人们,还不如到青海去买三百亩草原,到舟山去买两百亩海,到云南去买一片云呢!

但当我读到《汉字书法之美》最后的“感知教育”的部分,蒋勋解说卫夫人教王羲之《笔阵图》时,才真正为之绝倒:

我一直在想,卫夫人可能真的带这个孩子到山上,让他感觉石头,并从山峰上让一块石头坠落下去,甚至丢一块石头要王羲之去接。这时“高峰坠石”的功课,就变得非常有趣。(第194页)

卫夫人把王羲之带到户外,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广阔的地平线上站着,凝视辽阔的地平线上排列开的云层缓缓向两边扩张。卫夫人在孩子耳边轻轻说:“千里阵云”。(第200页)

卫夫人教王羲之看“万岁枯藤”,在登山时攀缘一枝老藤,一根漫长岁月里形成的生命。孩子借着藤的力量,把身体吊上去,借着藤的力量,悬宕在空中。(第204页)

第七课“崩浪雷奔”上得最好:

卫夫人是和王羲之一起站在河岸或海滩边吗?

站立在岸边,老师和学生都体会到了“崩浪”震撼人心的力量。这力量和“百钧弩发”的爆发力不一样;“崩浪”是更内敛、也更含蓄于内在的力量,源源不绝,生生不息,奔向最后宿命的一击。(第222页)

我终于觉得,阅读蒋勋,可能算得上是有益心智的好乐子。所以我决定,本着生命中开花一般愉悦的心情,我还要接着看看他是怎么讲《红楼梦》、讲唐诗、讲宋词。

 

撕扇记三

没言可信的蒋勋

 

有人说,蒋勋那么好的气质声调,那么高的品位身段,你怎么忍心老是揭他的短?我回应说:你读的就是气质、声调、品位、身段是么?他让你感动了是么?问题就在这里。珍珠奶茶谁说不好喝呢,可是里面添加了起云剂。这种塑化剂可以使饮品柔化,口感软化,最后使你的性能雌化。也就是说,最终使你在知识上、精神上得不育症。你读了蒋勋的东西,觉得灵魂得到了滋养,心中升起了大爱,那么我得提醒你,你对美、对爱、对泪水的渴念,如果总要牺牲掉你对真实的强有力的认知,那便是一种深刻的心理病症。小资的兴奋阈值总是很低的。现在,我最不为所动的词就是“感动”了,有时候简直想像王尔德那样没好声气地说:读《悲惨世界》而不发笑者,此人必是铁石心肠。请注意,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美学问题。

我不过就是见不得人家忽悠,所以要“褫其华衮,示人本相”。这是在向王熙凤学习:“管不得谁是有脸的,谁是没脸的,一例现清白处治。”“你要徇情,经我查出,三四辈子的老脸就顾不成了。”我写这系列文章,发挥的首先是王熙凤精神。其次,这也不算什么学术批评,因为蒋勋不学而有术,无文史之学,有营销之术,那么我这些文章还需要什么学术含量呢?我需要的只是放下身架,捋起袖子,拿起扫帚,做些粗活的时传祥精神。

但是,写到第三篇,确实很有点意兴阑珊了。唉,蒋勋连个“阑珊”都不懂,你说我还有什么“意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蒋勋解说是“忽然一回头,发现那个人就在繁华的夜市灯光当中”,又说什么“阑珊这两个字很难形容,其实有一种慵困、慵懒、迟延的感觉”。那就照他说的好了,我很有点“慵困、慵懒、迟延”了。因为蒋勋书里的错误,多得跟老榕树的气生根似的,翻不了几页保准会冒一两个出来,搞得我“蛮”扫兴的。

上回我说,我将本着愉悦的心情,看看他怎么讲唐诗,讲宋词,讲《红楼梦》。结果呢,那些很硬很硬的硬伤真的如约而至,十分守信。我翻看了一遍他的《蒋勋说唐诗》和《蒋勋说宋词》(中信出版社2012年版),而五大册《蒋勋说红楼梦》(上海三联书店2010年版)只翻了第一册的前三回,就不耐烦读下去了,因为蒋勋口口声声说他《红楼梦》读了三十六遍(我不记得我读了多少遍,因为我不记),连文本事实都搞不清楚,还有什么可说?

这回真是慵懒了。我只是将他二又三分之一本书里错得有趣的原文挑了出来,条陈于后。大家最好先不看我的纠正文字,单看他的原文,来做个无奖竞猜游戏,测试一下自己跟这位美学大师的距离。至于我,因无聊而起,因无聊而终,到此也就算收手了。

《蒋勋说唐诗》:乱扯

初唐时候,最重要的生命风范是“风尘三侠”,一定要有一个《李娃传》里跟着李世民打天下的美丽的女子李娃,还有那个虬髯客。虬髯客这些人跟着李世民打天下,打完天下以后不愿意被封官,然后在黄沙漫漫的旷野上告别。(《蒋勋说唐诗》第21页)

按:真是错得夹缠。“风尘三侠”出自《虬髯客传》,而不是《李娃传》。跟李世民打天下的是李靖和夜奔的红拂,而不是李娃。虬髯客在海外另搞一块,做了扶余国的王,而偏偏不跟李世民打天下。

“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石季伦。”骄傲与奢侈比南朝的石季伦还要厉害。石季伦是石崇,他家是一个大富贵人家。最有名的故事是他家里院子很高的墙外面,永远都有很多穷人在徘徊,为什么?因为他们打猎都是用纯金的子弹,大家就在那边等着,希望能拣到。(《蒋勋说唐诗》第65页)

按:西晋的石崇被搞成南朝人了。至于他打猎用金弹,纯属张冠李戴。《西京杂记》载:汉武帝时,“韩嫣好弹(打弹弓),常以金为丸,所失者日有十余。长安为之语曰:"苦饥寒,逐弹丸。"京师儿童,每闻嫣出弹,辄随之,望丸之所落,辄拾焉。”

“汉家君臣欢宴终,高议云台论战功。”“云台”是唐朝皇宫的廊,上面画着很多的像,凡是对国家有大贡献的人,就会被画在上面,等于是一个国家画廊。(《蒋勋说唐诗》第74页)

按:又搞混了,把东汉的云台搞成唐朝的凌烟阁了。汉明帝追忆当年随父皇汉光武帝打天下的二十八位功臣,命绘像于南宫云台,故称“云台二十八将”。唐太宗图画二十四位功臣于凌烟阁,是效汉明帝故事。

我曾经用现代诗的方法去改写《蜀道难》,发现“噫吁嚱”应该是三个单音,就是三个“啊!啊!啊!”不连在一起。李白在语言的创造上真是大胆。我们要感谢唐诗有外来语的基础,可能是鲜卑族的语言,可能是西域的语言,可能是我们到今天都还不太了解的梵文系统,甚至当时的俄罗斯南部的语言。李白的先世住在贝加尔湖畔的碎叶城,他身上有外来血统。(《蒋勋说唐诗》第94页)

按:扯什么淡。王琦《李太白文集》注引宋祁的《宋景文公笔记》:“蜀人见物惊异,辄曰"噫嘻嚱"。李白作《蜀道难》因用之。”再说,梵文有什么“我们到今天都还不太了解”的?再说,公元八世纪前期,俄罗斯连史前史都还没有开始呢,居然煞有介事说什么“当时的俄罗斯南部”!

“醉月频中圣”,在有月亮的晚上不断喝酒,喝醉了,大家认为他是醉中之圣,“圣”当然是最出色的人。(《蒋勋说唐诗》第119页)

按:陈寿《三国志·徐邈传》载:曹操禁酒,尚书郎徐邈偷饮私酿,至于沉醉,对人诡称“中圣人”。 因为平日醉客打暗语,把清酒叫做“圣人”,浊酒叫做“贤人”。所以杜甫《饮中八仙歌》才有“衔杯乐圣称避贤”的表达。

“出门搔白首,若负平生志。”杜甫想到心里烦得不得了,就走到门外看看到底李白有没有来,忍不住抓自己的头。这个动作几乎是杜甫最常见的动作,李白从来不会“搔白首”,李白总是长风几万里……(《蒋勋说唐诗》第127页)

按:对不起,“搔白首”的就是李白,搔首踟蹰,好像平生志不得伸也,所以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匡山读书处,头白好归来。”“匡山”就是庐山,杜甫很喜欢庐山,所以他说你过去在匡庐读过书,其实在那边终老是很好的,你为什么不回到庐山来呢?(《蒋勋说唐诗》第128页)

按:“匡山”指大匡山,在四川江油,李白少年读书于此。

“长者虽有问,役夫敢申恨?”上面派了一个国防部长来,问有没有人虐待,服兵役的人哪敢讲一句话!(《蒋勋说唐诗》第133页)

按:这个国防部长来得真是活见鬼。前面写“道旁过者问行人,行人但云……”,那“道旁过者”就是“长者”,也就是作者本人;“行人”就是“役夫”。

“珠箔飘灯独自归”,李商隐很喜欢用珍珠的意象,“珠箔”是一种云母做出来的珍珠颜色的灯,蜡烛点在中间,常常是在有风雨的夜晚,因为它比较不容易被风吹灭。(《蒋勋说唐诗》第224页)

按:“珠箔”就是“珠帘”,手提的灯笼前面雨丝不断,如同飘动的珠帘。

他在兰台省上班的时候非常辛苦,当时必须等到天交五鼓赶快去上班,大概早上三四点就要等在那个地方。(《蒋勋说唐诗》第225页)我们知道在唐朝所有做官的人,天交五鼓上班之前,在秘书省外面某一个地方等候。(《蒋勋说唐诗》第228页)

按:秘书省典管图书,曾改称兰台,但从来没有一个叫“兰台省”的单位。再说,所有官员都在待漏院聚集等候也不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要上朝的。上班不等于上朝。

我不鼓励大家去读那些有关李商隐诗句的注解,越注解离本意越远。有时候我跟学生说,我很喜欢李商隐。他们问读哪一个版本的注解,我说读王尔德吧。我觉得王尔德是注解李商隐最好的版本,他们仿佛是同一个人,因为他们关注的内容是那么相似。(《蒋勋说唐诗》第197页)

按:不仅扯淡,而且无厘头。我只是为一生为李商隐作笺注的我的老师余恕诚教授意甚不忿。

《蒋勋说红楼梦》:搞笑

“三生石畔”讲的是,唐代僧人圆泽去世的时候依依不舍地对朋友李源说,二十年后杭州西湖边见。李源不懂他的话,觉得很难过。二十年后他到杭州西湖做官,忽然看到一个大概二十岁的牧童,骑在牛上唱“三生石畔旧精魂”。(《蒋勋说红楼梦》第17页)

按:二十岁还是牧童,简直搞笑。但袁郊的《甘泽谣》苏轼的《圆泽传》都说是十二年,不是二十年。至于李源不懂圆泽的话、到杭州做官等等,都是添油加醋。

阮籍喜欢长啸,就是大叫。他没事或郁闷时就跑到山里长啸。那声音连绵不断,山鸣谷应,很多人常常跑到山里等他长啸。(《蒋勋说红楼梦》第52页)

按:啸,蹙口出声也。俗称打口哨。很多人跑到山里等阮籍长啸云云,又是乱盖。《世说新语·栖逸》只是说“苏门山中,忽有真人,樵伐者咸共传说,阮籍往观”,然后各啸了一回的事。

贾雨村第二次做官做得非常成功,因为他已经懂得为官之道。做官不只是冠冕堂皇为人民服务这种东西,而是要懂得官官相护的。贾雨村明白自己第一次做官没有成功,因为他那时很正直,该处罚就处罚,该褒扬就褒扬,结果被参革了。(《蒋勋说红楼梦》第66页)

按:贾雨村第一次做官正直?《红楼梦》第二回明白写着的:“原来雨村……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性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龙颜大怒,即批革职。”

“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含春”是说长得很喜气,贾母特别喜欢王熙凤,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到哪里都很热闹,大家会很开心。(《蒋勋说红楼梦》第79页)

按:前头还有“丹凤眼”,“柳叶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那么你说,这王熙凤粉面含的“春”,到底是让贾母开心的喜气,还是让贾瑞酥倒的风情?

《蒋勋说宋词》:胡搭

宋太宗是关心政治的人,是个手段残酷毒辣、心机重重的人物。我们讲的“烛影摇红”是在讲宋太宗,他觉得那个哥哥老活着,不死掉,然后大家在外面看到“烛影摇红”,然后看到有人掐死了皇帝。(《蒋勋说宋词》第14页)

按:宋太宗关心政治是没错,但“烛影摇红”错了,是“烛影斧声”。“烛影摇红”是徽宗时候周邦彦所创的词牌名,丰容宛转。“烛影斧声”是赵匡胤猝死赵光义篡位的政治谋杀事件,凶险阴惨。但宋代文献里哪有什么“看到有人被掐死了”的记录?

我们一定会有这样的感受,读宋词跟唐诗有很大的不同,唐诗你常常要查典故,可宋词就不那么需要查,为什么呢?因为唐诗讲究对仗。(《蒋勋说宋词》第35页)

按:对不对仗跟用不用典有什么必然联系?苹果不含乙醇,因为它是圆的?

北宋“澶渊之盟”以后一百二十八年当中没有战争,所以这样的情况是宋朝发展出安定的城市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蒋勋说宋词》第69页)

按:就算北宋跟北边的辽国一百一十多年没有战争,跟西夏却是战争连连,难道就不妨碍城市文化发展的安定?

各位可以读一下欧阳修《醉翁亭记》,你就会发现他做太守,盖了一个亭子,亭子好了大家就喝酒,然后他就喝醉了。(《蒋勋说宋词》第98页)

按:《醉翁亭记》原文:“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

周邦彦的作品就更没有事件性了。(《蒋勋说宋词》第154页)

按:周邦彦词可贵就在于有事件性。吴世昌八十年前就说过:“我们知道清真词中有许多结构极好,暗合现代短篇小说写法的故事。”

秦观是非常受苏轼赏识的,他没有考试,经过苏轼的推荐后来也做了官。(《蒋勋说宋词》第155页)

按:秦观曾经说自己“淹留场屋,几二十年”,考了至少三次,三十七岁才得中进士,初授蔡州教授,后经苏轼引荐为太学博士。蒋勋胡说“宋代大概是第一次在我们的封建时代当中,不以社会阶层和考试做官的出身去论断人的价值”,哪有这回事?君不见韩琦贬损名将狄青:“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狄青感叹进士韩琦:“韩枢密功业官职与我一般,我少一进士及第耳。”

《世说新语》说的全部是南朝。(《蒋勋说宋词》第161页)

按:刘义庆编撰的《世说新语》,记录魏晋名士们的逸闻趣事玄言妙语,只沾了一点汉末和南朝的边。

我们在唐朝还很少看到活字印刷的出版物,而宋代开始大量活字印刷。(《蒋勋说宋词》第167页)

按:唐朝活字印刷的出版物,蒋勋说很少看到,言下之意是毕竟看过,他把中国四大发明之一的活字印刷足足提前了至少一百五十年。宋代开始大量活字印刷?无知者无畏的想当然耳。

辛弃疾后来非常富有,他做了很多任的官,有很多很多的土地,是一个大地主,家里养了很多侠客,其实有一点像民间帮会,有他自己的军队。(《蒋勋说宋词》第232页)

按:蒋勋的敢言是没边的。养侠客,办军队,辛帅想谋反不成?他大概把辛弃疾在湖南安抚使任上创置的飞虎军也算作私家军队吧?稼轩好客,但如陈亮、岳珂辈,有一个侠客吗?

他为朱熹办丧礼,是当时惊动朝野的大事。(《蒋勋说宋词》第235页)

按:没影儿的事。《宋史》辛弃疾本传只是说:“熹殁,伪学禁方严,门生故旧至无送葬者。弃疾为文往哭之曰:"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也就是说,辛弃疾写了篇悼文,派人去朱熹灵前念过,代为设奠而已。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经过春天一夜的东风,第二天所有的花都开了。辛弃疾看到的是一大片花,千树开花。当然这里面有艺术家的个人精神……注意他形容那个花瓣飘下来像繁星,像雨一样。所以他的视觉感觉是比较大的,是比较开阔、辽远的。(《蒋勋说宋词》第235页)

按:“花千树”,“星如雨”,以及后面的“鱼龙舞”,都不是指真的花,真的星,真的鱼龙,而是指元宵的灯。火树银花不夜天都没闹明白,就扯到什么艺术精神和感觉上去了,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蒋勋,出生于1947年,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生于西安,成长于台湾。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曾任《雄狮美术》月刊主编,并先后执教于文化、辅仁大学及东海大学美术系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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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吻梅堂微信号:baobeixiaoyu-001。大标题为“极地之境”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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