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尧||冯其庸《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谬误辩难

溯流文化2018-07-29 08:00:18

摘要:资深红学家冯其庸先生花数十年心血编纂一部长达160万字的巨著《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且被吹嘘为“发前人所未发,为当代红学的最新成果”,“是一部可读性、欣赏性极强,且有极高收藏价值的关于《红楼梦》的传世佳本。”研读后始知此乃虚浮夸饰之词。为减轻对广大读者和后学的贻误和不良影响,特逐条加以辩难匡正。

 

冯批失范疑窦频

——冯其庸先生《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谬误辩难

 

/王志尧(南阳师范学院)

 

冯其庸先生是资深红学家,最近编纂出版了一部长达160万字分上中下三卷的煌煌巨著《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原以为可以从中得到不少教益,因为在出版说明中曾被夸饰为“本书是著名红学家冯其庸先生数十年研究《红楼梦》的集大成之作。全书评批分为三种形式:一、眉批,针对《红楼梦》的段落;二、正文下双行小字批,针对《红楼梦》的词句;三、回后批,总评全回。”三种形式的评批各有侧重,合而为一,精辟而又全面地展示了《红楼梦》所蕴藏的深刻内涵。本书正文之前为冯老亲自撰写的《红楼梦》导读之作——《解读〈红楼梦〉》,帮助读者从全局来正确理解《红楼梦》,冯老的这部书,发前人之未发,为当代红学的最新成果。全书用朱墨两色套印,配有著名工笔画家谭凤嬛特为本书创作的精妙绝伦的插图三十幅,真正做到了图文并茂,美轮美奂,堪称是一部可读性、欣赏性极强,且有极高收藏价值的关于《红楼梦》的传世佳本。对于如此夸饰性的宣传,其诱惑力是不言而喻的。笔者正是怀着深山探宝的崇高希冀之情阅读这部巨著的。不得不首先提及的是,名为冯其庸重校评批,文中却将数万言的脂批全部夹印其间,实应署上脂砚斋与冯其庸两人的名字方合乎规范,不然的话是明目张胆地将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是严重违反《著作权法》的。然而,脂砚斋为古人,略去署名权是无人为之争衡叫屈的,姑且不论。只是感到脂批所占篇幅太大,分量过重,要想体味冯批的三昧就必须避开大量的脂批委实不便。这是笔者提及此宗的缘由。但是本文的着眼点不在于为脂砚斋争版权,而在于考辨其被吹捧得天花乱坠的宣传是否名副其实。笔者读了不到全书的三分之一后,就感到问题多多,必须撰一文对其辩难匡正,这是有事实为证的,确有鱼鲠在喉不吐不快之感。如果说曹雪芹所书“满纸荒唐言”是谦恭之词,则“瓜饭楼评批”中屡屡出现的不合事体情理之语则是货真价实的荒唐言。

 

好在冯先生写有如下谦恭之语:“现在,虽然我终于走完了这段漫漫长途,但我自知我不是健步如飞,从头越过的,而是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地摸索,挣扎过来的。惟其如此,希望世之读者有以教我,我真诚地引领以待。”遵从冯先生虚怀若谷的雅嘱,谨将我研读是书之疑窦择要列出并加以辩难。

 

一、《解读〈红楼梦〉——代序》中“关于妇女命运问题的解读”一节,论及《红楼梦》里的年轻女子们,个个都是悲剧结局,这自然是学界的共识,无可非议。遗憾的是,冯先生忽然像探险家发现又一处新大陆似的,惊叹地告知世人:“《红楼梦》里只有一对夫妻是自由结合的。因而也是喜剧而不是悲剧,这就是小红与贾芸。”既然是绝无仅有,就属特例,如何被称作“也是喜剧”呢?“也”字是副词,表示同样的意思,惜乎前边没有这种喜剧情况,便不能用“也是”,显系判断之误,应当写作“倒是”或“却是”等表示转折的词语修饰方可,用累加递进的词语表示属逻辑推理之误。

葫芦僧判断葫芦案


二、第2回,贾雨村论及贾宝玉奇异之举内涵丰蕴的评述之后冯先生信笔眉批道:“切勿以为雨村睿智,实亦贸然言之,故作高深耳。

 

笔者认为,这样的批语是没有任何根据的主观妄议!何以见得贾雨村之语是“贸然言之,故作高深”!评者不能因其任官贪酷和品行不端就否定他的学问和识见。冯先生不应忘记贾雨村的不凡经历。当他淹蹇困厄在葫芦庙寄居之时,高士甄士隐爱其才华,常邀其吟对晤谈。对其所吟诗句发出由衷的赞叹:“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并馈赠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为赴京应试的盘费。他果然不负重望,一举得中,做了榜下知县。因其政绩突出旋即升迁知府,这足以说明其才高学富。后因为官贪酷和狂傲终被革职。纵然遭遇不测,“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由此可以看出,贾雨村的心理适应能力是超常型。从他后来任林如海家的西席诚教林黛玉(林的才学诗性与雨村的教诲有很大关系)时与冷子兴论大仁大恶和正邪二气的宏论是顺理成章的,是其才气不俗的表现。冯先生认为贾雨村是个贪官,其人必然是个庸才。他忘记了鲁迅的名言:“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以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冯先生的眼里,贾雨村是个品行败坏的人,不可能说出高雅有水平的话,只能是“贸然言之,故作高深”。这绝对是戴着有色眼镜先入为主的偏见之语。

 

三、“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一回中,谈及贾政夫妇“……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次年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冯先生感慨系之,大笔一挥,信口浑批道:“‘不想次年’,信口雌黄耳。程高不辨冷子兴口舌,竟改为‘不想隔了十几年’,胡适竟以改笔为是,遂误尽世人,可叹!可叹!

 

冯先生所采信的“不想次年”和所指斥的“不想隔了十几年”大约可视为左右两个极端之语,细究之,两说都不够严谨,五十步笑百步耳。孰不知古人早有第三种说辞:人民文学出版社《红楼梦》本,均为“不想后来”,而且加注,径指“次年”之误:“‘后来’原作‘次年’,己卯、梦稿、甲戌、蒙府,甲辰本均同,此以戚序、舒序本改。”放着合乎事体情理的结语不理不睬,看来冯先生亦属好读书不求甚解和自以为是一族。既然本书专回安排“冷子兴演说荣国府”实是代替作者向读者介绍谜底,所传递的应视为真实信息。因为他的身份被安排为当家人王夫人的陪房老家奴周瑞家的女婿、古董商。女婿者,知贾府家底内情也;商人者,精明世事也。如果连这也持怀疑态度,硬说他是“信口雌黄耳”,那么他所演说的荣国府到底有多少可信度?作者难道是借其口于大书的开头就摆出圈套愚弄欺蒙读者不成,整部《红楼梦》还有谁的话是可以凭信的?另外,冷子兴向贾雨村报告假信息总有个目的性,这也等于说曹雪芹是个奸滑之辈在书中到处设陷阱,让读者防不胜防,无所适从,通部大书全是瞒和骗!这分明是对曹公的污谤和曲解。

 

兹看后文,还是冯先生的“瓜饭楼”本,元妃与宝玉“名为姊弟,犹如母子”,若是次年生的宝玉,何得母子作比。似此,冯先生所采“不想次年”尚无“不想隔了十几年”合乎事体情理些。真正经得起推敲和少产生异议者实以“不想后来”的行文为佳。

 

四、第3回,林黛玉进贾府后,王熙凤过去相见,一番精彩的说辞之后,“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黛玉答道:‘十三岁了。’”冯先生于此处眉批道:“黛玉此时已是十三岁了,读者记住。”对此,笔者委实不敢苟同。早有学者作过深入考证,周汝昌先生在其《红楼梦新证》中指出:“黛玉初入荣府,众人见她‘年貌虽小’,在家时如海亦嘱咐:‘且汝多病,年又极小,’盖此时黛玉年仅六岁。己卯本,‘梦稿’本于此独多‘十三岁’之文,他笔妄加,谬甚。”被某些人恭奉为红学大师的冯先生信其“他笔妄加,谬甚”之语,已属悲哀,还特作眉批,强调要“读者记住”“黛玉此时已是十三岁了”,更是谬上加谬。众所周知,林黛玉是贾雨村的学生,5岁从学,第二年丧母,丧母后贾雨村遇皇上特赦即弃教复官,林黛玉被贾府接去并由贾雨村随往。这是书中写明环环相扣的,忽然间由6岁变成了13岁,这七年的空间如何链接?13岁的苏州少女怎么还不认识她的外婆、舅舅、舅妈、表兄、表妹及其他重要成员!林黛玉进贾府的叙述表明她是生平第一次接触,于是才有彼此之间的新奇和浩叹!这难道符合曹雪芹反复标榜的一切按照事体情理写作的宗旨和宣言吗?林黛玉13岁时才第一次去外婆家的误读岂不是等于说曹雪芹是自执戈矛又执盾的心口不一的文人了吗?这当然是对曹公的泼污!由此观之,冯先生不逮周汝昌公远矣!

 

五、第4回“葫芦僧乱判葫芦案”中记述薛蟠打死人却全然不顾时,冯先生有一段独抒机杼的眉批:“‘文革’中,江青将深知其早年底里的亲朋故旧,皆一一寻其‘罪名’而除之,曾为其料理亲人丧葬之人,亦不能免,则又大胜于雨村矣!此予于‘文革’中亲知之,故书之以寄慨!

 

这真是无聊文人所写的无聊之语。特别是在庄严的红学书中插入“文革”中的人与事,更显得不伦不类。江青之恶于“四人帮”倒台公布之时诸多书刊中已屡爆于天下,冯先生于30年后评批《红楼梦》时,竟然以先知先觉式反“四人帮”英雄的姿态作伐,有滑天下之大稽之虞。其一,冯先生文革中何等身份,“臭老九”一个!既非江青身边工作人员和亲属,又非在高层任职能掌控江青的底里行踪,何以能够“亲知之”,自我吹嘘而已,至多不过是道听途说所得的二三手资料,何得在批书时炫耀!其二,江青之恶与贾雨村之举毫无可比性。他的“乱判葫芦案”并非是对其恩人甄士隐的刻意背叛不救其女,而是在确保乌纱(为护官符所慑),权衡世情之下做出的无奈选择,这和江青的故意找茬和杀人灭口是有区别的。将江青这个过街老鼠拈出来同古典小说中的封建官僚作类比的确是不伦不类,增添不了冯先生的光环,所以冯先生写此“以寄慨”真乃蛇足也。不知冯先生内中还有其它不便启齿的愤激之事没有?

 

仍需言明的是,此处的“寄慨”仍是前段批文的续接。前批写道:“门子本想巴结雨村,不想却弄巧成拙,雨村死要门面,不愿让人知其落魄情状。此门子所意想不到者,才有以后结局。”冯先生的“寄慨”即便是缘门子而发,江青翦除亲朋故旧之行径同贾雨村的所作所为也不可同日而语。贾雨村借故打发门子是古今官场上的常态,非贾氏独为私行!而江青之将仇敌斩尽杀绝之恶行则是江氏独步。将古典小说中之封建官僚同新社会现实中的人事作比堪称“比赋荒唐”(郭沫若语)。除了于研究《红楼梦》无助而外,于冯先生本人亦难有所增益。

改琦画《杨太真出浴图》


六、第4回,述及薛家送宝钗入都待选一事时,冯先生眉批道:“按清代有选秀之制,三年一选,所选之家皆有品秩规定,年龄则十三岁以上十七岁以下,规定现任职官之女,孤孀从严,秀女入宫,则妃、嫔、贵人,下及答应,皆由帝命。宝钗此时十三岁,已及待选之年,然其母孀居,未必合选,雪芹此处方略记当时世情,未必都依史事也。

 

冯先生所述确有清史可依。只是“宝钗此时十三岁”之论并无出处所据。冯先生不健忘的话,前述黛玉进贾府是“十三岁”,且要“读者记住!”宝玉长黛玉一岁,称黛玉为林妹妹,宝玉小宝钗一岁,称宝钗为宝姐姐,宝钗长黛玉两岁是冯先生重校《红楼梦》中公然写明之事,怎么到此处钗黛变成同岁了呢?黛玉头天进贾府“次日起来”便接到金陵来信告知薛家进京之事,等于说薛林几乎是同时入驻贾府。按周汝昌《红楼纪历》考定:黛玉时年6岁,宝玉7岁,宝钗8岁。冯先生所采信的黛玉、宝钗同为十三岁之说均谬甚!愚以为,待选仅是薛家打死人之后进京避事堂而皇之的托词,从薛家进驻贾府后直到“薛宝钗出闺成大礼”近十年间只字未提宝钗待选之事可资证明。这亦是曹雪芹“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思想艺术手法的绝好注脚。恰如脂批所告诫的:“切勿被作者瞒过。”看来,冯先生是被作者切切实实地瞒过了,悲哉!试想,此时贾宝玉7岁,林黛玉6岁,薛宝钗若是13岁,如何能形成宝、钗、黛后来的恋情?书中的三个主人公的年龄竟乱成了一锅粥,号称“当代红学大师”(《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封二吹嘘语)的冯先生对这样的疏漏竟然丝毫未察,还遑论此书为“有极高收藏价值的关于《红楼梦》的传世佳本”,真是欺世盗名之论!

 

七、第5回针对《终身误》曲子中“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判词,冯先生眉批道:“‘晶莹雪’隐‘薛’,此处‘山中高士’是直指‘晶莹雪’,意谓‘山中高士’是‘晶莹雪’,是冷极之品,然后以之喻宝钗之冷也。世上解此句者,皆以‘山中高士’直指薛宝钗,误矣!宝钗是热中之人,岂可称‘山中高士’乎?

 

“薛宝钗不是山中高士”之见非是冯先生一时之兴,早在20031015日作客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演讲《红楼梦的思想》专题时就断然提出“还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这样一句话,现在所有的注释的本子,都是这么讲,就是‘山中高士’指薛宝钗,‘晶莹雪’就是指薛宝钗,这个也不对。薛宝钗不是山中高士,不是那么清高的。对功名富贵一概不希望的,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热衷功名利禄的人物。她不可能成为清清白白的‘山中高士’。所以从这句话实际上什么是‘山中高士’,‘山中高士’——一个破折号的‘晶莹雪’。深山里的雪,冷冰冰的雪,就是山中高士。整个这一句话拿来形容薛宝钗就是这个冷的,冷到极点的人。这样才符合薛宝钗的实际情况。所以,《红楼梦》里有不少的表现手法,不少的语言,要反复琢磨,才能把它弄透。当然,有时候呢,也会琢磨得过头,弄得不好。

 

冯先生为了否定“山中高士”是指薛宝钗,一方面说她“冷”,一方面又说是“热中之人”真是自相矛盾。由于是曲解,所以反复说也辞难达意,语言疙瘩得像初小学生的启蒙作文。要想弄明白“山中高士”的原委,不妨作点考释。《终身误》中的“山中高士”当是化用明代高启《高青丘集·梅花九首》之第一首中的诗句。“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寒依疏影萧萧竹,春掩残香漠漠苔。自去何郎无好咏,东风愁寂几回开?”其中“雪满山中高士卧”化用的又是汉代“袁安卧雪”之典。

 

袁安,后汉汝阳人,字邵公,微时客洛阳。值大雪,洛阳令按行至安门,乃闭无行迹。令人除雪入户,见安僵卧。曰:大雪人皆饿,不宜干人。令以为贤,举为孝廉。拜楚郡太守。时以楚王英谋叛事,连系者众,安案狱出四百余家。征为河南尹,政号严明。迁太仆,进司徒,守正不移,卒于位。

 

既然“山中高士”事出有典,则曹公所写的“山中高士”也应是志行高远之事,是以人为指归,非指雪也。《终身误》前半句“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后半句“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前边是说贾宝玉与薛宝钗徒有金玉良缘的虚名,实际上是耽误了薛姑娘的终身。后边是说林黛玉虽然死去,但宝黛二人志同道合,贾宝玉从内心深处眷恋着他的林妹妹。可见“山中高士”是隐喻薛宝钗。“山中”对“世外”,“高士”对“仙姝”,“晶莹雪”对“寂寞林”都是非常贴切工整的。如果按冯先生的说法,“山中高士——破折号的晶莹雪”,后半句岂不也成了“世外仙姝——破折号的寂寞林”了吗?语言大师曹雪芹堪称诗词巨擘高手,怎能闹出这等笑话!冯先生认为薛宝钗“不是那么清高的,对功名富贵‘概不希望的’”,未免有胶柱鼓瑟苛求古人之虞。照此,历史上还真的找不出一个名符其实的高士来呢!高傲得可以的诗仙李白还曾应召入宫,激动得发出“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心声!号称真隐士的陶渊明不是也做过彭泽县令吗?民族英雄岳飞在著名的《满江红》词中也曾写下“三十功名尘与土”的慨叹,并不回避功名之事!生活在封建社会,人生观、价值观不能超越那个时代的局限。有点功名富贵思想即使在现世也不谓低俗。这正是冯先生所说的“琢磨得过了头,弄得不对”的典型例证。

 

八、第7回回末评中提出:“宝玉会秦钟,是此回特笔,看秦钟出场之前多少烘托文字,其渲染处仅略逊于宝玉,想于秦钟必有重笔矣,不意秦钟却于十六回即夭逝,窃以为作者于秦钟之文字,因可卿之死之改笔,亦有所简缩,此意未敢必然,姑记于此,以待高明耳。

 

冯先生作为一家言,有此思虑未可臧否。但他既对不同见解有所期盼,凡俗虽不敢妄称高明,但揆情度理,亦有一份愚见可资研讨。秦可卿、秦钟、秦邦业为秦家一系。可卿为十二正钗中人,她的死闹得沸沸扬扬,不能不牵动娘家人马。彰显娘家只推出秦邦业老朽一人委实太悲怆孤单,亦有损于秦可卿的十二钗声望,又不能多写,多时不仅夺了贾府的戏,也于文显得枝蔓,添写秦钟实为可卿作陪衬,可视为红花绿叶之关系。闹学堂事发,暴出秦氏姐弟均属情场风流人物,使可卿与贾珍私通不显得突兀。可卿死为暗写、虚笔,秦钟死为明叙、实笔,互为参酌,实乃一路人脉,这便是可卿死后秦钟速死之事体情理所在。可卿既死,是主要人物,红花一败,绿叶何为?《红楼梦》非是秦氏家谱传记,若让秦钟长期活下去实为蛇足和乏味,让秦钟随乃姐短命遁去,其情已足以警策世人,是恰到好处的收笔,堪称曹公惜笔如金,写于当止则止的高明决断,实比再生枝节为佳。由此而论,冯先生的臆想“作者写秦钟之文字,因可卿之死之改笔,亦有所简缩”不逮曹公之意远矣。

改琦画


九、第10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中,尤氏向璜大奶奶表白道:“秦可卿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冯先生于该句下评批道:“思虑确是思虑,但究竟思虑什么,却非尤氏所知。”笔者认为,此等结语有武断之嫌。其实情正好相反。有一系列表现可资证明。

 

其一,老家奴焦大宴宁府送秦钟时公然醉骂,已近乎将贾珍爬灰的丑事当众挑明,尤氏不憨不傻,对于焦大所骂之事虽不能说一定心知肚明,也能思忖出个路数来。

 

其二,闹学堂不久,可卿即死。“彼时合家皆知,无不纳罕”,缘何纳罕?盖因非正常死亡所产生的疑忌。尤氏自在纳罕者之列。

 

其三,尤氏身为婆母,正该出面料理,连国公王爷都出面吊祭,她却在这节骨眼上患了旧疾,直到停灵49日,“只见宁府大殡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尤氏终未露面,而且没有一句提及尤氏对秦氏之死的态度和表现,同主仆上下对可卿的一致好评极不合榫,而是聘请荣府的王熙凤协理宁国府。一般而论,犯了胃病并非致命的重症,而且不可能拖延几十天还未得到疗治,从事前事后尤氏的身体健康状况推知尤氏所谓犯了旧疾只是回避秦可卿死丧的托词。

 

其四,从秦可卿身边的两个丫头瑞珠撞柱而死,宝珠甘心情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灵之任,却是为何?并非像俞平伯先生所引用的顾颉刚所述的那般简单:“又有人谓秦可卿之死,实必与贾珍私通,为二婢窥破,故羞愤自缢。书中秦可卿死后,一婢殉之,一婢披麻作孝女,即此二婢也。”愚以为,秦氏并非自动缢死,而是被尤氏赐死而自缢的。原因有二,一是秦氏与贾珍私通引起尤氏的内心怨愤,但尤氏慑于贾珍的淫威轻易不敢发作,久积于心郁结成疾,所谓旧疾,盖隐此心病耳。尤氏之逼害秦氏,更是出于事件闹出轩然大波欲掩不能、影响难以挽回之时。然而,尤氏的赐死还得具备一个条件,那就是被赐者能俯首听命才行。尤氏说她“他可心细,不拘听见什么话儿,都要忖量个三日五夜才算……他为这件事,索性连午饭还没吃。”尤氏借闹学堂事件又亲自去劝说秦可卿,暗示扒灰丑闻已内外皆知,使秦可卿的思想在病中分外增添威压,正因为尤氏完全把握住了秦氏的性格,认定秦可卿之病就是打这“用心太过”上得的,所以尤氏逼她自缢时,秦氏是决不会乞求不死的。明乎此,瑞珠撞柱身亡和宝珠愿为义女,请任摔丧驾之举就很好理解了。二丫头在可卿身边服伺,对贾珍之作为焉有不知之理?所谓“为二婢窥破”之见谬甚。实则是向主子奶奶尤氏开脱和自洗清白之意。消除贾珍的疑心不是根本原因,最主要的是二丫头对尤氏不泄露机密的保证。此事的真相应是:尤氏利用探视秦氏病情可以随便出入秦氏卧室的合法身份夜入秦房,速令秦氏缢死,惟有二丫头知道。二丫头又深知此事的来龙去脉,既然主子少奶奶能被赐死,二丫头又该当何罪?这远比窥破严重得多,赐死的本身便是对二丫头的严正警告和精神威压,瑞珠之死与秦氏之死一样,故用“也撞柱而亡”。“也”字是作者的点睛之笔:对于少奶奶作丑,二丫头没向更高一级的尤氏奶奶报告是说不清的,是终究要被“拷红”问责的!比如贾琏做坏事时,下人未向王熙凤报告,对他又打又骂即是其例。因此,与其说二丫头窥破贾珍与秦氏私通而撞柱与驾灵,不如说是眼见尤氏赐秦氏自缢感到事态严重,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所作的抉择更合乎情理些。照此而论,秦氏死后尤氏隐而不出,作者以犯了旧疾打马虎眼儿,贾珍未必知其根底,况他本人又有亏心事,对二丫头的厚遇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事。

 

综前所述,冯先生所谓“尤氏的思虑确是思虑,但究竟思虑什么,却非尤氏所知”的判断就显得平庸肤浅了。

 

十、第17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中当众清客议及园景题匾额对联待贵妃游幸时再请定名时,贾政提出“不妥时,然后将雨村请来,令他再批。”冯先生于此句下夹批道:“雨村岂是此等人才?只有贾政才想到雨村,亦见其物以类聚耳!

 

嗣前,冯先生对贾政已有微词:“贾政何曾通此道!特设此一情节,是后文欲写贾政之无才,以显宝玉之才思耳!”冯先生将贾政与贾雨村视为同类是一种偏见。他俩的相识相聚是各有所需的政治社交。实际上二人的学问、气质、性格等等都非同类。贾雨村是贪官,贾政是清廉的;雨村学问大,贾政假道学;雨村有抱负,贾政昏庸无为……冯先生关于贾雨村的评批是戴着有色眼镜看人,亦有先入为主之虞。就文学才能而论,贾雨村和贾政不可同日而语,决不是一个档次之人。贾雨村在应试之前就曾受到真名士甄士隐的激赏。考中后与冷子兴纵论社会人生,尤其是关于正邪二气之论直可新世人眼目。因贪酷(与文学才能无涉)罢官后被聘为林黛玉的业师,林如海科班出身,能看上贾雨村亦能证明贾雨村的学问。林黛玉在大观园常常写诗夺魁亦可证明贾雨村决非等闲之辈。冯先生凭什么判定“雨村岂是此等人才”,冯先生不能实事求是可见一斑。

 

十一、第22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回后评中写道:“贾母特为宝钗蠲资过生日,熙凤又将生日规格高于黛玉……凤姐何能将宝钗生日规格高于贾母嫡系外孙女之上,宝钗不过王夫人之内侄女耳!

 

宝钗为王夫人之妹薛姨妈的女儿,分明是王夫人的外甥女,怎么能说成王夫人的内侄女!这种称谓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积淀的常识,冯先生不该糊涂到分不清内侄女和外甥女的份上。

 

不仅如此,在35回《白玉钏亲尝莲叶羹》回后评中写道:“黛玉是贾母的亲外孙女,宝钗不过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其亲疏迥不可比,而贾母竟然爱宝钗而嫌黛玉……”若说第22回的评批称宝钗是王夫人的内侄女是一时的疏忽或曰笔误的话,在事隔多回后臧否人物的关键时刻,再次把宝钗与王夫人之间的亲情关系搞错就只能说是冯先生的脑海中已有固定概念。遗憾的是,大唱赞歌的出版者也未将这种常识性错误把关在校对之前!须知,王熙凤才是王夫人的内侄女呢!

魇魔法姊弟逢五鬼


十二、第25回“魇魔法姊弟逢五鬼”一回,马道婆与赵姨娘二人合谋坑害熙凤宝玉一段文字处眉批道:“光天化日之下,亦有阴谋害人之徒,马道婆是一类。不必都是马道婆。其余人之法亦不必都是纸鬼,然其害人之心则一也。世人不可不防之。或曰马道婆之术迷信也,岂能有效,此刻舟求剑之论也。要之得意而忘言,得鱼而忘筌可矣!”又于回末评中写道:“赵姨娘勾结马道婆暗害宝玉凤姐性命,其心更毒,雪芹笔下之马道婆,活画出一个江湖贼婆,其阴贼之心,令人难忘。或曰:马道婆剪纸害人,迷信也,不足为信,岂不知今日尚有迷信,何况当时,且雪芹写此意在警醒世人,而笔伐丑类,固不可以刻舟以求剑也。

 

冯先生该回评批中自然绕不开魇魔法事件,然而于此宗又无真知灼见,只好硬着头皮说些言不及意不伦不类的泛言。首先认为“魇魔法”事件是宣扬迷信,还振振有词地标举今日仍有迷信为昔日此宗作辩护,又叮嘱读者不要刻舟求剑,意思是有点迷信也是正常的。甚至要求读者“得意而忘言,得鱼而忘筌可矣”。凭实而论,这种评批不仅苍白无力,不得要领,而且十分无知,何以言此?盖因冯先生未读懂魇魔法本意,无可奈何之下又不能不装腔作势胡诌一气,用以糊弄读者以自欺。

 

他首先将魇魔法事件定性为迷信,是做了表面文章。他接着联系到今日尚有迷信,说明当时的迷信是无可厚非的,实在牵强之至。如此说来,曹公在书中宣扬迷信亦被视为是情理中事。这是曲解名著。岂不知迷信自古以来都不能作精华看,乃糟粕耳!古人中亦不乏无神论者,难道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宣扬迷信吗?难道今日尚有的就能说明古人有就合情合理吗?比如今日尚有卖淫嫖娼假冒伪劣坑蒙拐骗等丑恶现象也值得宣扬吗?何谓刻舟求剑?比喻方法不对头,办事拘泥不知道随着情势的变化而做相应改变之意。特别是劝导读者“得意而忘言,得鱼而忘筌可矣”的话更是不明就里的胡乱说教!实际是不让读者去深入思索曹雪芹撰写魇魔法事件的真正意旨之所在!笔者愿将一得之愚和一孔之见和盘托出以求对冯先生评批的矫正。

 

尽管冯先生评批时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但实质上在转弯抹角地说曹雪芹的“魇魔法”是宣扬封建迷信,并以“今日尚有迷信,何况当时”作遁词而已。既承认《红楼梦》在宣扬迷信,还有什么值得国人骄傲的经典名著加以炫耀?这是往曹公身上泼污,不能不分辨清楚。

 

首先要弄清马道婆的妖术及其实质。马道婆本是宝玉寄名的干娘,有事无事总爱到贾府串串。她的巫术是她赖以招摇撞骗的手段,也仅是作者借此表象所设的障眼法。作者对她敛钱揽物的行巫做法是一种揭露批判的态度,仅仅是借助于行巫表象,却并没有肯定巫术果真灵验之意。意即这种做法根本不起作用。

 

比如她刚进贾府时见到宝玉被贾环故意推倒油蜡烫伤的脸便胡诌其遇到了什么“促狭鬼”被贾母应诺每日五斤香油点个消灾的大海灯,每月就得给马道婆150斤香油,其耗费可知。她到赵姨娘处直接提出要些鞋面子,赵姨娘推托不过,马道婆便挑了几块掖在袖里。可见她是个财迷心窍贪得无厌之人。及至王熙凤贾宝玉演出一场掂刀弄杖、疯傻异常的恶作剧被世人看作是马道婆的妖术所致,这正是曹雪芹瞒天过海之计得以成功的狡黠聪颖之处。马道婆剪了几个纸人就能把好端端的人咒疯傻,若果真是曹雪芹的见解,则魇魔法是宣传迷信之论无可指责。事实正好相反,这不仅没有丝毫科学道理,也是曹雪芹压根就不相信这种骗术的无情揭露。

 

其次,必须认清王熙凤的“聪明”和贾宝玉的“愚钝”实质,“魇魔法”实为“精神病”或“神经病”的代名词。医学认为,患“精神病”的人,大脑功能紊乱,症状多为感觉、知觉、记忆、思维、感情、行为等发生异常状态。书中仅是一种借喻。意在指斥凤玉二人在处世为人方面与常人有异的一种典型化或高度概括。作者正是借助马道婆的做法使其造成“魇魔法”致疯傻的假象或表象,以此给读者一种暗示:王熙凤是因其“机关算尽太聪明”的“超人型”而“反误了卿卿性命”的。说她是一种“精神病”一点也不过分。贾宝玉是“于国于家无望”的“愚钝型”,说他是“神经型”也很合乎实际。

 

王熙凤的超常之举是很多的。她权欲极浓,贪婪无比,狠毒过人,“少说也有一万个心眼子”,利令智昏,“说一句话还要利钱”,她笑着杀人,“杀了人还要看出殡”,她是走路走过头、办事事办绝的一个女强人。她受贿三千两银子把一对情侣拆散致死,毒设相思局治死贾瑞;弄小巧逼死尤二姐;克扣下人工钱,放高利贷,贪得无厌,小厮兴儿说她“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锦衣军查抄宁国府时抄出了满箱借贷契约。历年间积攒的东西并凤姐的体己不下五七万金……平时在她的苛政下敢怒不敢言的上下人等似乎找到了发泄不平的突破口。及至“王熙凤致祸抱羞惭”一回里,更到了威信扫地众人嫌的地步。她最后见大势已去,无可奈何地说:“挣了一辈子的强,偏偏儿的落在人后头了!”她一生所作所为确如一个精神病患者那样尽做些怪异之事。“魇魔法”以高度概括的典型化手法将其劣行集中展现,所取乃象征意义,实质上所指斥的正是她的“聪明误”。

 

和王熙凤相比,贾宝玉属善的典型,但由于他“善”得过了头,同样为那个社会所不容。比如,他所期盼的婚姻美满吗?他的生活幸福吗?用他自己的话说则是“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所以贾宝玉是另一个意义上的“精神病”患者,同样是“世难容”。

 

马道婆为何使用“魇魔法”将这一对双峰对立、双水分流的叔嫂强拉一处呢?这实际上是哲学上通常的对立统一律,一恶一善,两个极端,统一在“世难容”的社会格局里。

 

贾宝玉的“愚钝”表现也是不胜枚举的。尤氏曾说他“真是个傻东西”。他不仅是个“于国于家无望”的废人,到后来确乎是疯傻了:“一日呆似一日,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是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甚至说话也无头绪。”贾母说他“竟比傻子尤甚”。贾宝玉是作为“无才可去补苍天”的一个悲剧人物来塑造的。说他和王熙凤一样也是一个超越常人的“精神病患者”便是作者赋于“魇魔法”事件的本质意蕴。

 

再次,要弄明白“双真”的意旨和“魇魔法”的真谛。“魇魔法”叔嫂逢五鬼中,与其相对应的是“通灵玉蒙蔽遇双真”。当贾府闹腾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之时,来了一个癞头和尚同一个跛足道人。真人本是对行道者的尊称,此处的和尚和道人因参透了事件的玄机故称其为双真。二人将宝玉项上的玉擎在掌上,长叹一声,又摩弄了一回,说了些疯话,递与贾政道:“此物已灵,不可亵渎,悬于卧室槛上,除自己亲人外,不可令阴人冲犯。三十三日之后,包管好了。”按书中所示,通灵宝玉的反面写了三句话:除邪祟,疗灾疾,知祸福。这三条标示与书中的几个重大事件紧密地维系在一起,曾经成为解决实际问题的重要法宝。或称之为通灵宝玉的三种特异功能。其中“除邪祟”就是专门针对“魇魔法”事件而设的。和尚所说:“声色”所迷者,是指贾宝玉在内纬中厮混,和丫环彩霞调情等等。为“货利”所迷者则是指凤姐财迷心窍,正好说出他叔嫂二人的病根,贾宝玉被警幻称为“天下第一淫人”,王熙凤干出多少图财害命的勾当,所以和尚所说的“宝玉”原是灵的,只因为“声色货利所迷,故此不灵了。”实在是一语中的,入木三分。

 

和尚道士一再嘱托人们:“这物出自太虚幻境空灵殿上,警幻仙子所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千万不可照正面,只照背面,要紧,要紧!”这个“通灵宝玉”就是和尚道士携来的“风月宝鉴”。比如,王熙凤若照了背面,看到钱财是祸水,贪多时会丧命的,也许就不会为“货利”所迷了!贾宝玉若肯照宝鉴的背面,知道声色是毁人物,堕入后会成为“天下第一淫人”的,也许就不会为“声色”所迷,或许于国于家有所裨益。但是“当局者迷”可能是一条亘古以来极难为普通人所改变的规律吧!

 

综上所述,“魇魔法”的真正含义在于说明如下的事理:第一,马道婆的巫术并非灵验,不过是个害人的幌子,贪图钱财才是其真实目的。第二,王熙凤和贾宝玉是恶者和善者都过了头的典型,都是世难容式的“精神病”患者。他们的全部言行所表现出来的异常举动可为其作注。第三,叔嫂所逢“五鬼”并非真的有什么五个鬼,而是“巫鬼”和“无鬼”的双重谐音。“巫鬼”者显明是马道婆其人,无鬼则是无神论者的基本观点,曹雪芹也应是无神论者,他是不相信有鬼这种东西的。和尚道士这两个真人高士所述“通灵宝玉”事理意在指明世间的人和事正如那“风月宝鉴”一样,有其正反两面。正面是其表象,背面才是实质,若为表象所迷惑,肯定要出大问题。

 

作者将王熙凤和贾宝玉巧妙地安排在一起同时逢“巫鬼”,遭遇“魇魔法”,这是曹雪芹文学天才的创造,他不惜动用一整回的篇幅大写其恶作剧,实是对他叔嫂一生异常行径的高度概括。借此给读者以启示:万不可效法这两个“精神病”患者的情状,这才是“魇魔法”的真谛之所在。绝不是如未解其意的冯先生所评批的“岂不知今日尚有迷信,何况当时”之类的泼污胡诌!

 

十三、第34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中有一条眉批:“彩云即金钏告诉宝玉‘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的那个彩云!王夫人因已听到她与贾环之事,为何竟安然无事,而金钏只是与宝玉的那一段话和说环哥之事,竟至被撵惨死,甚矣,王夫人处事之偏也。

 

贾环素不成器,王夫人焉能不知。一是笨鸭子上不了高架子,正所谓朽木不可雕也。一如贾琏贾蓉等纨绔子弟,不是随便一顿训斥或惩戒能改变其本性的。二是贾环非王夫人所生,嫡庶有别,在利益攸关的封建社会,贾环变坏与否不关王夫人的痛痒,甚或他越不成器越对王夫人有利。因为同王夫人的亲生子宝玉不具竞争力是好事,这种嫡庶相残之事不胜枚举。对宝玉则不然,长子贾珠已死,正如拷打宝玉时,王夫人所哭诉的:“老爷虽然应当管教儿子,也要看夫妻份上,我如今已将五十岁的人,只有这个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为法,我也不敢深劝。今时越发要他死,岂不是有意绝我。既要勒死他,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们娘儿们不敢含怨,到底在阴司里也得个依靠。”她大哭“苦命儿”时忽又想起贾珠来,越发哭道:“若有你活着,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了。”这便是王夫人严加管教宝玉的谜底。长子贾珠早亡,宝玉是王夫人的唯一希望,望子成龙是人之常情,面对着“于国于家无望”的孽障儿子,她的确有恨铁不成钢的怨愤,所以佯装睡着的她在静心地观测着儿子与侍女的活动,一旦有违规之举动,便即刻点燃起内心素常的积怨,她的发作同贾政拷打宝玉的动机如出一辙,仅是表现形式和惩戒程度的区别而已。冯先生所叹“王夫人处事之偏”云云,实在是未弄懂封建社会贵族世家人情世故所发的无知怪论。如果王夫人听到贾环学坏立即动容追咎,则不是王夫人,而是邢夫人或别的什么夫人了!

西府海棠工笔画


十四、第37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中谈及以海棠为题作诗时,迎春提出“都还未赏,先倒作诗”时,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冯先生于此处眉批道:“岂可一概而论,屈原《离骚》,蔡琰《胡笳十八拍》,杜甫《三吏》、《三别》,韦庄《秦妇吟》,李煜《虞美人》《浪淘沙》,苏东坡《念奴娇》,岂是空言寄慨,宝钗之言偏矣。

 

宝钗针对迎春所说的他们刚抬进门的两盆白海棠,大家都还没来得及欣赏不便吟咏时,宝钗方发出上述己见,实际上亦是宝钗的诗论。对此先莫急于下结论为好。先考证一下宝钗的文艺观是否有真知灼见。

 

首先,宝钗是个做诗的高手应予承认。就拿这次《咏白海棠》来说,宝钗的诗压倒众人,被公认为魁首,李纨道:“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说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还有她的《螃蟹咏》被称为“食螃蟹的绝招”。被蔡义江先生赞之为“此诗出自宝钗之手,与小说塑造的人物性格,修养也是协调的。宝钗博学多才,精通世故人情,作诗含蓄老练,蕴藏深厚,为人虽随分从时,平和宽容,却绝不软弱糊涂。她是个很有心机,必要时也能有口角锋芒的强者。这样的人,吟出这样的诗来,是非常合理的。”尤其是那首脍灸人口的《临江仙·柳絮词》更能代表薛宝钗的思想气质,富有鲜明的个性。

 

薛宝钗的博学多才在不少方面都有所展现。例如第42回惜春画大观园时有为难情绪,薛宝钗胸有成竹地说:“我有一句公道话,你们听听。藕丫头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如今画这园子,非离了肚子里头有几幅丘壑的才能成画。这园子却是像画儿一般,山石树木,楼台房屋,远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这样。你只照样儿往纸上一画,是必不能讨好的。这要看纸的地步远近,该多该少,分主分宾,该添的要添,该减的要减,该藏的要藏,该露的要露。这一起了稿子,再端详斟酌,方成一幅图样。第二件,这些楼台房舍,是必要用界尺画的,一点不留神,栏杆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门窗也倒竖过来,阶矶也离了缝,甚至于桌子挤到墙里去,花盆放在帘子上来,岂不倒成了一张笑‘话’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带,手指足步,最是要紧。一笔不细,不是肿了手,就是跛了脚,染脸撕发的倒是小事。依我看来,竟难的很……”这段画论历来为艺术家们高度赞誉。一个不懂丹青的外行如何能说出这样高深精当的画论?

 

莫说诗词讲求空灵和想像,不必都是等见了再作,“都是寄兴写情耳”说的并不为过。就是范仲淹写的传世名篇散文《岳阳楼记》,也是根据经验和想象写出来的。他当时在河南邓州任上,从来没有到过洞庭湖,连长江也没有到过,纪实性散文尚且可以不必等见了作,何况诗词乎!宝钗的评论不偏不错,她的原话是“寄兴写情”被冯先生偷换成了“空言寄慨”。脂砚斋于此处有句夹批:“真诗人语”看来,冯先生的评批不仅没有新意而且不逮脂批之深刻和感悟远矣!所以,不能给宝钗戴上“宝钗之言偏矣”的帽子,倒是该给冯先生写上一条“不懂诗词创作真谛,外行妄加指责内行”的警示语。

 

十五、第41回《怡红院劫遇母蝗虫》中,鸳鸯与凤姐为了逗趣刘姥姥,把黄杨根子大套杯拿到席面劝刘姥姥喝酒,并问她杯子是什么木做的。刘姥姥依仗着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的自然优势,自诩对木材是有鉴别能力的。但毕竟是一个老村妪,知识和经见有限,终至说出不合实际的错话:“我掂着这杯体重,断乎不是杨木,这一定是黄松的。”冯先生于此处夹批道:“以为黄松已是珍品了,真野人献曝也。

 

刘姥姥的话尽管在逻辑上存在着不周延的缺憾,但仍不失为一个聪明憨厚的农妇在富贵人面前所作的得体的回答。她的话与她去贾府作客的特殊境遇有关,这是勿庸置疑的。她的回答于夸饰溢美之中出点小疵漏为情理中事,不宜受到责备和揶揄。像贾府这样的世家,“花银子像淌海水似的”,的确不会用“贱东西”。杨木质软木脆,本不能作酒杯用,何况是贾府!再加上刘姥姥所自诩的“成日家和树林子作街坊,困了枕着他睡,乏了靠着他坐,荒年间饿了还吃他;眼睛里天天见他,耳朵里天天听他,嘴儿里天天说他”,虽不免卖弄夸张之嫌,但由此可以论定她对木质具有一定的鉴别能力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但她此时得出的“一定是黄松的”结语是不合乎逻辑和实际情况的,起码有臆断的成份在内。体沉的木头,断然不是杨木的判断是无可指责的,她说的“这再不是杨木”显明是强调之意,但却忘了除了杨木不体沉外,体沉的木头多得很,全国乃至世界,谁能说得清。刘姥姥所看到的树林子能有几种?黄松虽名贵体沉,并不是唯一的,不能说不是杨木的就一定非是黄松做的不可。二者不存在因果关系。事实上,鸳鸯已向凤姐讲明,是“黄杨根子整刓的”,只不过是假借刘姥姥,或者说是拿她开心逗笑的一个席间插曲更合适些。

 

然而,冯其庸先生对此不知作何想,却用揶揄的口气对刘姥姥指斥道:“真野人献曝也。”何谓“野人献曝”?据考,《列子·杨朱》:“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蕡,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此语比喻微薄的贡献。刘姥姥是被动应答型,答案正确与否是迫于被逼,不存在“献曝”的动机,更谈不上贡献二字!冯先生却将这一老妪窘迫无奈之举喻为“野人献曝”,不仅无法类比、辞难达意,甚至有污陷刘姥姥之虞。

 

十六、第42回“蘅芜君兰言解疑痴”中因林黛玉在行酒令时说了《牡丹亭》中的“良辰美景奈何天”和《西厢记》中的“纱窗也没有红娘报”戏词,被宝钗记在心里,宴后逼使她“跪下受审”,说道:“你还装憨儿。昨儿行酒令你说的是什么?我竟不知是那里来的。”冯先生于此处夹批道:“你既不知是哪里来的,又何能问罪。”读了这样的诘问评批,真有鱼鲠在喉,不吐不快之感。号称大学问家的冯先生竟然糊涂到连“明知故问”、“正话反说”之常情常理都忘却了,写出如此可笑可憾之夹批来。宝钗既敢让黛玉跪下受审,当然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之为,她不仅知道而且熟知《牡丹亭》、《西厢记》戏文。于此处只不过是故意卖个关子,说“我竟不知是那里来的”目的是为了给林黛玉一个下马威,让其无条件束手就范之意。冯先生不明就里,竟然写下这等妨害读者正常思域和雅兴的笑料文字,倒不如不加评批的好!

 

十七、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中,“芳官卸妆后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冯先生于此处眉批道:“酡绒,己卯本作‘酡’,列藏本同庚辰本,作‘酡绒’,王府本、戚本、杨本、甲辰本、程甲本均作‘酡绒’,按‘?’字,即‘织’字。《方言》:赵魏间呼经而未纬者曰‘?’。‘酡’义不可解。由此可见己卯本之‘?’当是‘绒’字之误。‘酡’,己卯、庚辰、列藏均同作‘酡’,当不误。故此本作‘酡绒’,当是。‘酡’亦红色。以后各本均作‘酡绒’,近俗而误也。

 

冯先生既然对“酡绒”“酡?”作了一番字考,得出“酡绒”为正,“酡?”为误的结论,目的已经达到。缘何又作出“以后各本均作‘酡绒’近俗而误也”的蛇足之语呢?这句话岂不是对前文考证的否定吗?为何近俗,又为何所误呢?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87版电视剧《红楼梦》宝钗剧照


十八、第63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宝钗抽出一根签上写的酒令是一句唐诗“任是无情也动人”宝玉只管拿着那签,口中反复念诵。冯先生于此处眉批道:“宝玉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句,作者特笔。予谓此句当作‘任是动人也无情’解,方合宝钗。此亦反读之一例也。”

 

曹雪芹在书中穿插的诗词歌赋签令曲文均无闲笔,与所对应的人物性情命运紧密相关。这句唐诗所对照的薛宝钗也是不言自明的。该句出自唐代罗隐的《牡丹花》诗:“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花签上的诗句,虽切合宝钗感情冷漠而又能处处得人好感的性格特点,但作者写此句的主要用意,还在于隐原诗的末联。据蔡义江先生分析:“韩令,指韩弘,唐元和十四年曾为中书令。末联所咏之事,见《唐国史补》:京城贵游尚牡丹三十余年矣。每春暮,车马若狂,以不耽玩为耻。……元和末,韩令始至长安,居第有之,命斫去。曰:‘吾岂效儿女子邪?’”“韩弘是借来比宝玉的。因为‘功成’一词也常用以表达对宗教意识的‘彻悟’。所以,皈依佛门,修炼得道等,都可以说‘功德圆满’。宝玉的‘悬崖撒手’正是一种斩断缠绵情意,不肯‘效儿女子’之态的决绝行为;而宝钗也就像被韩令所弃的牡丹一样,只能‘辜负秾华’,寂寞地了却‘此身’。签上诗句明明是褒其艳丽动人的,谁知恰恰是在说她终生寂寞!

 

大凡世上的事,许多都不可以绝对化。宝钗的冷漠无情是就其为人处事性情方面,也只能是相对而论。绝不能用一“冷”字或“无情”对其作结的。倘若宝钗果真是个绝对无情的冷血动物,也根本不会同林黛玉形成双峰对峙,二水分流的世评定见,也绝然得不到贾府主仆上下的一致好评。人心是称,难道贾府数百口之人竟没有识人的!对她的好评就不会只有冷漠无情的为人表现,定有荣获众人口碑的充分理由。从书中的描写来看,在许多事情的处理上还是富有人情味的,例如在香菱遭弃时主动收留并尽心呵护,对母亲的体贴尊崇劝导……都不能以一“冷”字作评。所以,冯先生还嫌“任是无情也动人”高看了她,还要反其意而用之“予谓此句当作‘任是动人也无情’解”,对宝钗作彻底否定,实在是过分也!

 

十九、第72回,“王熙凤恃强羞说病”回后评中说:“贾府难以应付、无穷无尽的一起起的外祟,是皇宫里太监们的需索,一回是夏太监,一回是周太监,没完没了的应付,以至凤姐夜里做梦都是宫里来索取……这一情节,不仅仅是写贾府外祟之重,入不敷出,更是作者对封建官场,乃至上至皇宫的揭露和批判。据史载,曹家亦确曾经过这类的事,太子允礽,一次就向曹寅索取银五万两。

 

书中所述,宫里太监们向贾府索要银两,说的是借,不过是一二百两,“连同以前的还有一千二百两银子借了没送来,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齐都送过来。”还有,贾琏道:“昨儿周太监来,张口一千两……”这些情节写进小说里当是有事实作根据的。然而,冯先生所披露的史料究竟出自何处,“太子允礽一次就向曹寅索取银五万两”之事于情于理皆不合。侪辈确无见闻过此等史料。愚以为,即使有这种说项,恐亦非正史所载!故只能提出存疑,因为五万两白银真的是天文数字,太子因什么事由向曹家索要这般巨款,曹家能拿得出来吗?实在令人费解之至!

惑奸谗抄检大观园


二十、第74回“惑奸谗抄检大观园”中,王善保家的、凤姐等谈及晴雯的长相和言行举止时,引起王夫人的反感,她毫不掩饰地撂下话头:“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冯先生于此处眉批道:“王夫人说‘我一生最嫌这样的人’一段,活画出王夫人来。此等人何以形容之,予亦无法,只有雪芹之笔写得出耳!”实际上,这句话不过是紧承着前文王善保家的谗毁晴雯以及王熙凤打个圆场之后所作出的对晴雯的总体判断,并无什么神秘不可解之处!这和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中小炉匠栾平看见杨子荣欲揭露其身份又不能说出,因为三爷“最恨被共军逮住过的人”是一样的道理!何以作出“予亦无法,只有雪芹之笔写得出耳!”这不仅是恭维,简直有拍马之嫌了!

 

类似的话,在整部书中曾多次出现。例如第68回,写王熙凤大闹宁国府时,贾蓉自打嘴巴,冯先生眉批道:“打得好,问得好,好看煞人,亏作者写得出!”总之,“亏作者写得出”或“想得出”之类的评批全书中不下十余次之频,真有俗不可耐之感。这次眉批还把自己说了出来,虽以谦恭的面目出现,到底有与曹雪芹比试高低之虞!这明明是说,除却“此等人何以形容之,予亦无法”之外,其余的人和事,冯先生是“有办法”写出来的,是可以同曹雪芹一比高下的!不然,把自己摆进去干啥?在我看来,似这样的评批,味同嚼蜡矣!

 

仍是关于晴雯的话题。书中写道:“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冯先生于此句中夹批道:“‘天真烂漫’四字,用于王夫人,用得新。读者切莫作正面解,亦非反面解,如何解法,读者仔细品味。

 

这儿首先需弄清楚的是何谓“天真烂漫”,王夫人是否能对号入座?也即是说曹雪芹用错成语没有,然后才能衡定冯先生评批的优劣。“天真烂漫”,出自宋·龚开《高马小儿》诗:“此儿此马俱可怜,马方三齿儿未冠,天真烂漫好容仪,楚楚衣装无不宜。”天真,指心地真纯,烂漫,坦率自然的样子。心地真纯,坦率自然,不矫揉造作,用以评价王夫人并不为过。王夫人出身豪门,大家闺秀,嫁与贾府为管家主妇,有权有威有性有貌,能自主立事掌控局面,处事为人不卑不亢,说话爱直抒胸臆,能剖心亮底。如林黛玉初进贾府向其嘱咐道: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见其对宝玉既溺爱又忧虑的心情;宝玉受笞,王夫人向贾政哭求死劝,口称要宝玉死,岂非有意绝我,等均能见王夫人的真性情。从不像邢夫人那般尴尬人的行径,亦不比尤氏那般惧夫懦弱,更不比赵姨娘等身为下贱难遂心愿好惹事生非,故而,曹雪芹将王夫人写作“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饰词掩意之人”。由此而论,说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是合乎实际的,并非是滥用词语。冯先生对此提出“切莫作正面解,亦非反面解”,其实他本人并无真知灼见,却来限定读者的思域束人手脚,教人无所适从,这样的评批印在书上不是污人眼目吗?

 

廿一、第78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中,两个小丫头随宝玉身边服侍,当叙及晴雯死时“直着脖子叫了一夜”而且宝玉一再追问“一夜叫的是谁”,小丫头说“是娘”“没有听见叫别人了”,宝玉怨他们没有听清,原是旁边那一个最伶俐的小丫头便趁势编派了一通美丽的谎言,冯先生在此处夹批道:“不知是真是假,但能如此说,也差慰人意”。

 

这真是个糊涂老者,宝玉是想叫小丫头说出晴雯死时喊叫过他的名字,但小丫头据实禀告,晴雯没叫他的名字,他还在逼问,说小丫头“你糊涂,想必没有听真”。于是才发生了下边的一幕,由另一个伶俐的小丫头编造美丽的谎言,即,不仅问“宝玉那去了”“不能见了”以及专管芙蓉花神的谎话,冯先生却做出“不知是真是假,但能如此说,也差慰人意”的评批。明显是假的。冯先生竟不辨真假,可悲也夫!而且有“差强人意”之说,此处又自造词语为“差慰人意”,须知成语是不能胡乱改动的,不然就不叫成语了。“差慰人意”与“差强人意”虽一字之易,却使汉语成语的规范受其伤污重矣!读者读及此,谁都是心知肚明,是宝玉对丫头晴雯一往情深,不甘心此种结局才异想天开,认为晴雯死时必然喊叫他的大名,这真是公子哥儿的一厢情愿,虽滑稽可笑,但不失真纯。而冯先生却装聋卖傻地提出“不知是真是假”的评批,实可悲可叹之至!

 

廿二、第78回“痴公子杜撰芙蓉诔”,回后评中写道“袭人实际是大洗清的幕后制造黑名单者。……然世人不知袭人之心胸气味,色色与王夫人同也,故王夫人视之为耳目心神也!所以袭人亦王夫人之化身也!

 

袭人固然有到王夫人处打小报告之嫌疑,可视为宝玉身边时时规箴防范的封建礼教的卫道者,历来有“袭为钗副”之说,甚确。袭人向王夫人进言,还缘于宝玉倾诉肺腑,错将袭人当作黛玉,吓得袭人魂飞魄散。王夫人深取袭人识见,殷嘱重托,这些亦可解为“王夫人视之为耳目心神也”。但仅此就得出“袭人亦王夫人之化身也”之语就犯了“以点代面”和“以偏概全”的毛病。王夫人是贾府的正经主子奶奶,大家闺秀出身,袭人身为下贱,不过一奴婢而已,她同王夫人的关系,是忠心的奴仆效忠于主子,颇受主子的赏识。若将主子所信任的奴婢视为主子的化身是不确当的。仅就对宝玉而言,王夫人之于宝玉是可怜天下父母心之望子成龙为其旨归;袭人之于宝玉是贾母选派来的一名诚心诚意尽职尽责的大丫头,最多怀姨娘之想而已。二人的身份不同,关注宝玉的目的不同,修养气质也不同,尽管识见有相同之处,实与王夫人无法相提并论也,更莫说是王夫人的化身了!这完全可以视为冯先生不善于识人的偏颇之语!

 

廿三、第80回“美香菱屈受贪夫棒”中,香菱受屈辱后被宝钗截留在身边使唤,对此,冯先生眉批道:“香菱能从宝钗当是幸运,奈并不能长久矣!”前边评批中一直对宝钗没有好感,把她当作“冷”的化身,就连行酒令时签上的唐诗“任是无情也动人”也不配形容宝钗,硬要反其意翻转成“任是动人也无情”方能解气似的,此处又说“香菱能从宝钗当是幸运”,亦见其前后不一也!宝钗既是冷极之人,跟随她又有何幸运可言!可见评人论世方面不应绝对化。

 

又,该回后评中写道:“作者写夏金桂,见世间有其一,无其二,活生生之夏金桂。古人写妒妇悍妇多矣,夏金桂出,遂难更出其右者。夏金桂种种恶行,世间恶妇难有其全。夏金桂设计陷香菱、镇薛蟠,纵宝蟾种种手段,皆是明写,且其人行为放纵撒泼,无半点隐藏,与王熙凤计诱尤二姐,折磨尤二姐,逼杀尤二姐种种做法,一明一暗,恰成对照:王熙凤是不动声色,笑里藏刀,把人逼死了还要洒泪哭泣,以示悲伤!夏金桂则是电闪雷霹,狂风骤雨,又如猛虎扑羊,恣意吞噬,饱食后放声长啸。前者是文丝不动而灭对方,后者是大喊大叫而吞弱敌。”“文丝不动”无此用法,应为“纹丝不动”。事实上,这儿把王熙凤逼杀尤二姐说成“纹丝不动”亦不符合实情。她闻秘事讯家童,用计谋将苦尤娘赚入大观园,派旺儿在外打听尤二姐与张华订婚细事,直至大闹宁国府,弄小巧用暗剑杀人,诸般行径,绝不是用“纹丝不动”可以作结的。俗话说,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王熙凤逼害尤二姐的每一步都拿出了杀手锏,都是惊心动魄之举,只不过她的权大势大,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而已,如何能说是“纹丝不动”呢?当然,同夏金桂辖治香菱不讲策略赤膊上阵的做法确有重大区别,但不能据此就否认王熙凤逼害尤二姐的惨烈行踪!

87版电视剧《红楼梦》王夫人剧照


廿四、第110回,关于贾母寿终丧事,王熙凤力诎失人心,当王夫人诘责王熙凤:“咱们家虽说不济,外头的体面是要的。这初三日,人来人往,我瞧着那些人都照应不到,想是你没有吩咐。还得你替我操点心儿才好。”冯先生眉批道:“王夫人竟也不知,王夫人一向是蠢而左者。

 

贾母寿终已到贾府末路,王熙凤积怨甚多,加之经济拮据,摆布不开,王夫人指责王熙凤照应不到固然有委屈她的成份,但于此就给王夫人戴上“一向是蠢而左者”的大帽子也是不合情理的。纵观王夫人在整部书中的表现似不能用一“蠢”字作结。所谓“蠢”者,愚蠢、笨拙之意。不知凭书中哪些言行事件可以给王夫人贴上“蠢”字标签!书中对办事能力和聪明程度并非高于王夫人的黄金莺写的是“巧”,平儿是“俏”,晴雯是“勇”,探春是“敏”,紫鹃是“慧”,薛姨妈是“慈”……都能找出相关的故事情节作对照,唯独王夫人的“蠢”字难以坐实。即使王夫人办的整人之事也不是用一“蠢”字便能包容得了的。例如,第30回王夫人歇中觉时听得宝玉和丫环金钏私情戏谑,翻身起来照金钏一个巴掌,认为好好的爷们都给教坏了,立时把金钏撵了下去。后得知金钏投井,始料不及,依宝钗之劝,用上等发送,以求良心平安,以保慈善之名。据此能说王夫人蠢吗?第34回:感爱器重袭人“成全我娘儿两个声名体面”,后将袭人月钱提高,一如姨娘之例,此举也不能说她“蠢”。第74回,为绣春囊事,急怒交加,如临大敌,先传凤姐,继传陪房管家,暗地访拿。听信王善保家的谗言,对晴雯责辱交加,依王善保家的主张,当晚搜检大观园。接着发落园中丫环,先逐司棋,亲自到怡红院阅人,提名指事,将重病的晴雯,命人从炕上抬下来撵了出去,连四儿、芳官也一并逐出。所有这些,实为王夫人望子成龙心切,怕贾府因伤风败俗而坍塌所采取的极端措施,亦不能用“蠢”字作结。

 

更加不堪的是用“左”字来评判王夫人。左者,偏、邪、不正常解。很容易使人联想起当代意识形态中与右倾保守相对立的人和事。亦可理解为建国以来尤其是“文化大革命”特定环境中泛滥一时的政治术语。一个封建时代小说中的女人所作所为均带有那个时代的印记,怎能用现当代出现的只能适宜于评价现当代现实人物的新概念套在古代小说人物身上呢?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说王夫人一向“左”的话,那么谁是一向右的人物呢?邢夫人?李纨?真不可思议也!只能说明冯先生受文化大革命运动左的影响太深难以丢弃,于是不自觉地写进了评批《红楼梦》这一庄严的事业中了。

 

廿五、《后记》中,冯先生说:“现在总算是已经走完了这评红的艰难长途了。我昔年曾两次登上帕米尔高原的喀拉昆仑山顶,一次进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四次翻越天山,一次进入古居延海,古黑水城,一次深入祁连山三千公尺高处探求北魏金塔寺,虽然路途艰险,我却并不感到疲劳和困难,而且兴味无穷。然而这前后五年多的评批《红楼梦》却使我感到其难度高过以上诸险,使我真正感到比登峰还难。

 

冯先生说到评批《红楼梦》而力不从心,似乎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不能为而强为之大概是这类爱自讨苦吃者的共同特点。从书出后的实际效果来看,并非像书商所吹嘘的“是一部可读性、欣赏性极强,且有极高收藏价值的关于《红楼梦》的传世佳本。”而其中的“发前人之未发”可然其说,如笔者所辩难匡正之处皆属此例。

 

本来,笔者是抱着崇敬的心情借阅冯先生的这套《瓜饭楼重校评批〈红楼梦〉》巨著的,读了开头的几回便发现了评批中的舛误,为了了解该著的全貌,硬着头皮读完了,从而挑拣出上述诸多毛病来。

 

我想说的是:冯先生多年来担任中国红楼梦学会会长,红楼梦研究所所长暨《红楼梦学刊》的主编等要职,实为红学掌门人。该书推介语称其为“尤以《红楼梦》研究著名于世,堪称当代红学大师”。“本书是著名红学家冯其庸先生数十年研究《红楼梦》的集大成之作。精辟而又全面地展示了《红楼梦》所蕴藏着的深刻内涵。”“冯先生这部书,发前人之未发,为当代红学的最新成果……堪称是一部可读性、欣赏性极强,且有极高收藏价值的关于《红楼梦》的传世佳本”因怕贻误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人,故此特将阅读时记下的上述诸条舛误加以辩解,自知这是对“大师”的不恭,但诚如有位先贤所说的:“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于是便顾不得有冒犯之嫌了。行文至此,本想勒笔收篇,但终有意犹未尽之憾,忽从读报中发现一则记述科学大师钱学森先生虚心接受晚辈给他指出学术性失误的轶事,正可用作对本文收束的补充,或许能增添点启迪劝善之力。其文为:“在上世纪60年代,那时候钱学森已经是世界级的力学大师,他的一篇论文中间有个小错误,被一个在新疆农业大学工作的人发现了,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钱学森写一封信。没想到钱老收到后非常重视,很快回信:看来你是一个很动脑筋的年轻人,我非常感谢你。凡是学术论文当中的错误都得及时公开指出,以免后来人引用耽误事,所以我建议你把你的意见写成一篇论文,投给力学报,在整个力学界公开这个错误。后来在钱老的推荐下,这篇论文公开发表了。他经常说:我能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的就说还有待研究,绝不能含含糊糊,因为我们写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要对读者负责的。”(本文由溯流文化整理转载自《铜仁学院学报》20105月第12卷第3期及《铜仁学院学报》20107月第12卷第4期,对部分内容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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