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谛书话》话西谛

老田说书2021-11-22 14:00:14



        只要爱好淘书、藏书的,恐怕没有人不知道一本书叫《西谛书话》的。它是一部淘书指南,一部古籍书目,一部收藏教科书。读这里面的每一篇文章,你都会由衷佩服作者对于书的见识,惊叹于作者对书的痴迷,心里面忍不住喊一句“他真是个懂书的”!


        《西谛书话》作者谁呢?原来是郑振铎,他的笔名叫西谛。郑振铎这个名字,在中学课本里是学到过的,应该属于作家,而且革命作家的那种。百度百科的资料,却能吓人一跳:郑振铎(1898—1958),中国杰出的爱国主义者和社会活动家、作家、诗人、学者,文学评论家、翻译家、文献学家、考古学家,也是著名的收藏家、训诂家、戏曲理论家,而且还从过政——文化部副部长、国家文物局局长。


        集数“家”于一身,这该是怎样一个人?郑振铎,老家福建,在浙江出生长大,考取了不用交学费的北京铁路管理传习所(北京交通大学的前身),毕业后分到上海火车南站,本是一个“铁饭碗”,他却辞而不做到商务印书馆(解放前在上海)去打工,读书办报搞写作,后来又到上海暨南大学教书。教书不久“八一三事变”爆发,三个月后上海沦陷,自此后的八年中,郑振铎一直守在上海这座“孤岛”中为国家搜集抢救图书文献。日本投降后,参与发起成立中国民主促进会,建国后出任国家文物局首任局长。1958年,到外国访问飞机失事而遇难,享年60岁。



        遇难后,家属遵其嘱,将郑振铎的全部藏书捐献给北京图书馆,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贡献。在战火里,他发现、抢救、保护、研究最后捐献了这些承载着民族历史文化的珍贵古籍。郑振铎一生的突出点就是没离开过书,由最初在大学里逃课到图书馆读书,到因个人喜好收集西洋文学、词曲小说、版画,再到为民族大义坚守上海“孤岛”抢救保护古籍文献,包括近代刊本、宋元旧本、敦煌写经卷子、古代石刻、钟鼎文甲骨文字等等,到最后将平生所藏全部捐献给国家,都贯穿一个“书”字。


        看看他捐献的书单吧,据《西谛书话》里一位文献学家赵万里介绍,共计7740种,17224部,94441册。包括历代诗文别集、总集,词曲、小说、弹词、宝卷、版画,政治经济史料和外文书等,其中明清版较多,还有宋元版、写本、钞本。这里面的每一本恐怕都价值连城,后辈的读书人真不应该忘记他。



        关于搜求这些书的过程,在这部《西谛书话》里都有详细记载,尤其在《劫中得书记》《劫中得书续记》部分,记录了郑振铎在抗战期间坚守上海,抢救古籍善本的经历。据作者自己描述,“私念大劫之后,文献凌替,我辈苟不留意访求,将必有越俎代谋者。史在他邦,文归海外,奇耻大辱,百世莫涤。”“故余不自量力,遇书必救”“自晨至午,碌碌不已,然乐之不疲。若睹阔别之契友,秋窗剪烛,语娓娓不休。摩挲数日夜,喜而忘忧”。战火中也有失书、毁书,甚至为了避祸主动烧书的事发生,“书去之日,心意惘惘,大似李后主之挥泪对宫娥也”。总之,“凡一书出,为所欲得者,无不竭力以赴之,必得乃已。典衣节食不顾也。故常囊无一文,而积书盈室充栋。”作者自喻,“大类愚公移山,且将举鼎绝膑”。



        《劫中得书记》《劫中得书续记》是《西谛书话》中最精彩的部分,之所以偏爱它,是因为作者用文言记录的。若论述古籍,必是用文言才表达得到位,繁体竖排就更过瘾,否则就没有味道。比如这部三联版《西谛书话》,是我近期在网上买的,简体横排,从装帧到文字到插图页,怎么看怎么像盗版。再比较一下前两年从中关村万圣书园买的这本《劫中得书记》单行本吧,上海古籍出的,繁体竖排,书香味儿就浓很多。这从郑振铎为此书撰写的两篇序言也能看出来,1956年用普通话作的新序,就不如1945年用文言作的旧序情感更真切。前面一段里引用的即是文言旧序,从中可以强烈感受到作者访书的那种“辛酸和欢愉”。而且本身记述的都是古籍,就必是文言才契合。博览群书、旁征博引的民国大才子钱钟书有两部大作《管锥编》《谈艺录》,有人说,若用白话写,哪怕用简体字印,都会不伦不类。琢磨了下,还真是这么回事,三联2007年出版的钱钟书文集,《宋诗选注》《槐聚存诗》《七缀集》《围城》《写在人生边上》《人兽鬼》《石语》都是用的简体,唯独这两本用繁体,而且至今没有简体本的《管锥编》《谈艺录》。



        还回来说郑振铎的这部《西谛书话》吧。其实这部书是部杂书,是在他失事后,后人将他关于买书、藏书、失书、售书、印书的杂感日记以及对一些书籍的评论文章合在了一起。除了《劫中得书记》《续记》,还包括郑振铎为一些小说集、平话集写的题跋。我读书是喜欢读题跋的,一本书的序言,尤其是自序,以及后记,最能体现作者的个性,能了解书之大旨,成书目的和写作过程,属于幕后故事,往往比书内容本身更精彩。更是一种快速阅读的好办法,花很少的时间就把一本书作以了解。


        郑振铎是最擅长为书写题跋的,这也是所有淘书人、藏书人的一大爱好和特长。读他的每一篇题跋,都能深切感受到他对于书的痴爱,他对于书,每一本书,了解的是那么的独到,点评得那么的精彩,让人有淋漓尽致、击节赞叹之感。


        比如他对《金瓶梅词话》的评论,“西门庆一生发迹的历程,代表了中国社会——古与今的——里一般流氓或土豪阶级的发迹的历程”。西门庆从小是一个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摸牌道字,无不通晓。近来发迹有钱,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官吏,因此满县里人都惧怕他。郑振铎点评:“从破落户进展到专在县里管些公事,西门大郎提高到西门大官人”。西门庆谋杀武大霸占了潘金莲,骗娶了孟玉楼,又动了邻居花子虚娘子李瓶儿的念头,又来个杀夫霸妻。一路欺良害命却逍遥法外、财色双收,靠的是通过儿女结亲拐弯巴结上了京里的高官杨戬,地方官因此不敢管他。杨戬倒台,女婿陈敬亭一家受牵连避难转移财产,放进他家十几个箱笼,西门庆也照贪吞了,气的亲家陈洪大骂。接着西门庆又转身投靠了杨戬的对手蔡太师,生日的时候送“生辰担”,重重的大礼。蔡太师又提拔他到山东提刑所做“理刑副千户”,当正式的官了。郑振铎点评:至此“土豪”变成“劣绅”。郑振铎总结,“腐败的政治、黑暗的社会,竟把一个无赖一帆风顺日日高升,用‘活人’做阶梯,一步步踏上‘名利园地’里,成为一县之要人,社会之柱石。”



        “西门庆一生发迹的历程,代表了中国社会——古与今的——里一般流氓或土豪阶级的发迹的历程”。这句评语是振聋发聩的,说明郑振铎不只收书、藏书,还对书有深刻的研究,是不愧于戴在他头上的那些“家”的称号的。与郑振铎有师生之情的鲁迅先生,也专门研究过中国的小说,著过一部《中国小说史略》,对历代小说作品都有精准的评价。鲁迅对《史记》有一句经典的评价,大家都知道,叫“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郑振铎评论《金瓶梅》的这句,也同样有此经典的感觉。


        郑振铎还有一项特别的收藏和研究,就是对戏曲的研究,尤其弹词、宝卷、大鼓词,特别热衷收藏。这一类书都是“不登大雅之堂”之流,相当于现在的民间小调,流行歌曲,历代皆视为小道,不入正史、艺文志、经籍志,哪怕在视为文学“末流”的小说中也是被轻蔑的。《红楼梦》里宝玉偷看《西厢记》,黛玉发现了,也要来看,看得着了迷。宝玉笑道:“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黛玉听了,登时脸腮通红,怒嗔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的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你看,即使在反经叛道的黛玉这里,《西厢记》也属“淫词艳曲”。



        虽属“末流”,但搜集到这类书是十分不易的,因为搞这一类艺术的人都是文化水平有限的民间艺术家,靠的是口口相传,古时也没有录音录像,说唱艺术单靠文字也难以表达清楚,所以此类书籍本身就很稀少。现在大家想看什么书,不用找到这本书,只网上一搜就有了,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统统都能找到。但如果你想找段太平歌词、找段花鼓戏、找段相声段子文本,那是很难的,不信者可一试。偶有一次听一段武乡琴书《呼家将大王庄招亲》,感觉唱词很有意思,上网搜却怎么也搜不到,最后一句一句听着将它记下来:


        今日相公你要逃命走,

        奴家倒吩咐你上三两声:

        碰着了和尚叫人家长老,

        碰着了这道士你要称师公;

        马上要坐的一个武生汉,

        张口合口你要叫人家将军;

        大路上要是走个读书人,

        张口合口你要叫人家相公。

        住店了不要住那嫖骚店,

        嫖骚店里怕有坏人;

        喝酒了不要喝那头一盅,

        操心蒙汗把你蒙;

        睡觉了千万不敢靠墙睡,

        睡在人们正当中;

        走路了千万不敢靠墙走,

        人常说了千年泥皮等来人;

        避雨了不要去那大树根,

        树要大就空了心,

        又是响雷还要刮风,

        没啦妖精怕有长虫。

        一个人千万不敢住古庙呀,

        两个人千万不要看枯井;

        常言说古庙里头有贼寇,

        枯井里怕有个屈死魂;

        坐船你不要去那船头上,

        操心叫刮起了这顶船风;

        过河了你就千万不要头前走,

        怎么也得站在后边等上个人,

        先叫人家在头前行,

        你才能知道浅和深。


        这样的唱词,难道不是民间文学中的精品吗,难道不是有着顽强生命力的吗?但实际情况却是一直似断似续、似燃似灭,更难以发扬光大。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没形成文字,不著于书卷,只靠少数艺人们单线传承来维持。而艺人们又很难靠此为生,对民间戏曲文化的传承更是雪上加霜。不过也有个别艺人能搞得红火,还能名利双收。比如郭德纲,将各种小曲儿排练成精彩的节目,《照花台》《煤山恨》《摔镜架》,多好听啊,百听不厌。其实这些节目都是脱胎于清朝的八角鼓,一种配以简单乐器的说唱艺术,现在几近失传。我曾在北大百年讲堂听过一场,感觉非常有滋味,唱词雅而不俗。


(我从旧书网上淘来的俗曲的书)


       又跑远了。其实在郑振铎收藏的古籍里,占据比例最大的是戏曲,达到667种。《西谛书话》中他本人在一篇题跋里写道:“予弱冠即好收书,历三十年所得所见不下二三万种,其中以词曲为多”。赵万里在《西谛书目序》中也称他为“收集和研究俗曲第一人”。在《劫中得书记》的附录里,有一篇《跋脉望馆钞本古今杂剧》,这本书就是郑振铎费劲心机访求到的关于元代戏曲的稀世珍宝,书中收录242种作品,除了刊本,大多是钞本,皆为孤品。找到这本书,大大丰富了元杂剧的数量,等于抢救保存了我国古代戏曲的珍贵资料。建国后,由郑振铎主持汇编的《古本戏曲丛刊》,即是以他本人收集的这些藏书为基础而集成的。郑振铎对于戏曲古籍的发现和整理,对戏曲文化、民间文化的传承和发展的贡献,永远不可磨灭。



        现在对郑振铎本人及其藏书的研究越来越多了,已成为一项专门课题。甚至有人研究出了郑振铎的家族世系,考证了他家为世代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一门五进士。郑振铎幼年丧父,连爷爷的名字都不知道,这样的研究可能是惊叹于郑振铎在短短六十年的生涯中,竟取得如此丰富的成就,试图找到一种无法解释的解释吧。


        为什么不想到“书”呢?难道不是因书的滋养,才成就了郑振铎集数家于一身的文化巨匠,成为一个“百科全书”式的人物的吗?书的精华已流淌进了他的血液里,已化作了他的灵魂。


        叶圣陶在这部《西谛书话》序言里,用深情朴实的语言描述他这位老朋友,“对旧书,郑先生的口头禅是‘喜欢得弗得了’‘好得弗得了’”“像孩子那样直率,像孩子那样天真”。是的,真正的爱书读书之人都是性情中人,甚至一辈子都是“书生”“书呆子”。1958年10月18日,由郑振铎率领的中国文化代表团,乘飞机前往阿富汗和阿拉伯联合共和国访问,途中因天气原因飞机坠毁,机上乘客全部遇难。而在出访前,郑振铎已遭批判,正承受着极大的精神痛苦。


        郑振铎将生命,连同他一生的藏书,都捐献给了国家。30年后,他的儿子在以《书魂——怀念父亲郑振铎》为标题的怀念文章里写道:书,书,书,您的一生就是离不开书。书给了您智慧和力量,而您又赋予书以新的生命。


        60年后,2018年春天,我来到八宝山,来到郑振铎的墓碑前,静穆肃立,献上一个后辈爱书人的敬仰:

        

        西谛英魂何处寻,八宝山下柏森森。

        一生搜求册满架,半世濡染著等身。

        绝膑举鼎书生气,愚公移山报国心。

        壮志未酬身先死,后人凭吊泪满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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