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公”一词管窥《红楼梦》续书作者问题

红楼梦学刊2021-09-10 14:48:53


作者:杨喜娟

人民文学出版社日前推出“四大名著珍藏版”,其中《红楼梦》作者署名由原来的“曹雪芹、高鹗著”悄然改为“曹雪芹著,无名氏续”,意味着不再把高鹗当做续作者,而认定为编辑整理者。该变化引发读者广泛关注。

“《红楼梦》后四十回是谁写的”这个问题历来众说纷纭,不是今天探讨的主题。就我个人而言,比较倾向于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完成了全书,虽经历变故,但后四十回应该有曹雪芹留下的部分原稿,缺失的部分由后人增补整理而成。上学的时候听老师分析“林黛玉焚稿断痴情”一节,觉得文字动人,颇有曹公神韵。

当然,每每重读《红楼梦》,还是看前八十回居多,经常信手翻开一回便读上一阵子。后四十回则看得断断续续、马马虎虎。不料近日翻看后四十回,有一个词却频频蹦到眼睛里来,那就是“老公”一词。先说这个“蹦”字,张爱玲曾经说过,“我唯一的资格是实在熟读《红楼梦》,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虽然这是两码事,而且像笔者这样的业余爱好者也远远达不到这样的功力,但“老公”这个词实在太突兀了,让我忍不住费了一番笨功夫。

“老公”一词首次出现在第八十三回:

门上人进来,回说:“有两个内相在外要见二位老爷呢。”贾赦道:“请进来。”门上的人领了老公进来。

“老公”交代了贵妃娘娘身体欠安等情况,吃了茶,然后辞了出来。“老公”一词在本回反复出现五次,同时还出现了“小内监”“小太监”等字眼。

本回书下给了一个注释“老公——老公公,即太监”,释义当然没有问题,但也间接证明了这个词在书中是第一次出现,前八十回并未出现过。(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8月北京第1版,1996年12月北京第2版,1997年11月北京第6次印刷)

接着读下去,第八十四回又出现一次:

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东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

第八十五回宝玉去给北静王拜寿,“老公”一词再次出现:

说着,几个老公打起帘子,北静王说“请”,自己却先进去,然后贾赦等都躬着身跟进去。

因为贾府出了元春这位“贵妃娘娘”,再加上祖宗的爵位,所以贾府和宫中来往密切,这就少不了与宫中的太监打交道。“太监”在《红楼梦》中出现得很频繁,这并不奇怪,但称其为“老公”在八十三回是第一次。

太监出现最多的一回应该是第十八回元妃省亲了:

展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

又有巡察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

一时,有十来个太监都喘吁吁跑来拍手儿。这些太监会意……

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的走来……

这一回出现的太监至少有几十人,本回还有“执事太监”“执拂太监”等称呼,但无一处用到“老公”。

这是否可以确定,起码这几回书不是曹雪芹的原作?让我们再看《红楼梦》中最有名的太监出场时的称呼。第十三回,在秦可卿的葬礼上,大太监戴权出场:

可巧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先备了祭礼遣人来,次后坐了大轿,打伞鸣锣,亲来上祭。……

回手便递与一个贴身的小厮收了。

并未用到“老公”一词。再看对另一个大太监夏守忠的称呼,第十六回贾政生辰:

忽有门吏忙忙进来,至席前报说:“有六宫都太监夏老爷来降旨。”……

早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乘马而至,前后左右又有许多内监跟从。

第七十二回,用了更多笔墨来写夏守忠(手下小太监):

一语未了,人回:“夏太府打发了一个小内监来说话。”……

这里凤姐命人带进小太监来,让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问何事。

以下均称“小太监”,紧接着还提到“周太监”,依然不曾出现“老公”一词。

这大概不能算作巧合了,一个人使用词语的习惯应该和生活中其他习惯一样,根深蒂固,难以改变。古代对太监的称呼有很多,包括黄门、内官、中官、太监、老公等,不同的称呼适用于不同的场合,也显示了不同的语言习惯。“老公”更像是一个民间俗称,这个词在《红楼梦》前八十回一次未用,在第八十三至第八十五回却频繁使用,由此可以推断,这几回应该不是曹雪芹的原作。

那么后四十回是否是同一个人的作品呢?我觉得也不尽然。按照以上思路,如果后四十回是同一个人的作品,“老公”一词还应该出现才对。

后四十回还有一次太监集中出场是在第九十五回:

因娘娘忽得暴病,现在太监在外立等……

内宫太监即要奏闻……

不多时,只见太监出来,立传钦天监。……

稍刻,小太监传谕出来说……

本回未见“老公”一词,用语习惯又有变化。所以不妨做出以下推测:《红楼梦》后四十回可能经过多人的补充和完善,未必是一人所作。

红楼一梦深似海,自中学初读《红楼梦》至今已有二十余载,几乎每次翻阅都有不一样的体验和不一样的发现。管窥短文,聊以自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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