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年版《红楼梦》第1集黛玉进府剧本

编剧控or编辑控2019-06-28 21:25:47

第一集 黛玉进府

1 维杨城外(秋)

  山环水旋、茂林深竹之处隐隐有座庙宇。

  一个敝巾旧服、风神潇洒的儒生模祥的人,赏鉴着一路风光,沿着一条曲径向庙宇走去……

  字幕(叠):

  第一集 黛王进府

2 庙宇山门外

  这是一座荒凉的野寺,门巷倾颓,墙垣朽败,门额上题着“智通寺”三个字。两侧是一副字迹斑驳的对联: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儒生模样的人仰首琢磨着这副对联,边念边暗暗点头……

  “雨村先生!奇遇!”背后传来兴奋的叫声。

  儒生模样的人回头,这时我们才看清,此人正是贾雨村。虽然风神不减当年,然而岁月流逝,宦海浮沉,究竟还是在他鬓角额头留下了明显的印痕。

  贾雨村疑问地端详着对面贾客打扮的中年男子。

  “怎么?认不出了?”中年男子朗声一笑,指着自己:“冷子兴!当年在都城古董行里……”

  雨村恍然,急忙拱手:“哎呀!原来是老兄!神京一别,有……十年了吧?”

  冷子兴点头笑着:“当年先生春风得意,金榜题名,后来听说又升了知府,怎么……?”

  雨村洒脱地一笑,摆摆手:“咱们且到前面村肆里沽饮三杯,以庆今天的巧遇!”说着拉起冷子兴向山下走去。

  

3 山间小路上

  路旁竹深林茂,时有一两个樵夫走过。

  雨村和子兴说笑着走来。

  雨村潇洒地笑着;“……就这样,说我‘恃才侮上’、‘擅纂礼仪’,还有什么‘民命不堪’之类,把我参革了。从此,我正好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倒也潇洒快活。”

  冷子兴惋惜地笑着:“先生经纶满腹,才干卓异,这未免……”

  雨村摇首一笑:“如今在维扬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府上教馆。好在只教一个女学生,就是林大人的孤女名叫黛玉,功课不限多少,倒是十分省力。”

  

4 一座临水的村肆

  几张粗木桌凳上,几个庄户模样的人在饮酒。

  靠近窗口的桌子上,摆着四、五样简单的酒肴。雨村和子兴对坐浅斟慢饮。

  雨村:“你倒说说,京城里可有什么新闻没有?”

  冷子兴想了想:“没有什么新闻,倒是先生你贵同宗家,出了件小小的希罕事。”

  雨村:“哦,谁家?”

  冷子兴:“荣国府——贾家,大概也不算玷辱了先生的门楣吧?”说完看着雨村微笑。

  雨村微笑:“原来是他家。若论起来,也算是同谱;只是他那么荣耀,我们也不便去攀扯了。”说完轻轻摇摇头。

  冷子兴:“先生先别这么说。如今这荣、宁二府,也都萧疏了,比不得从前了。”

  雨村不解:“去年我到金陵游览六朝遗迹,从他家老宅门前经过,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占了大半条街,里面厅台楼阁,峥嵘轩峻,一派富贵荣华景象,那里象个衰败之家?”

  冷子兴啜了一口酒,笑着对雨村:“亏你还是进士出身,原来不通!古人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嘛。如今荣、宁两府人口日多,事物繁杂;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坐吃山空,外面的架子虽没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这还是小事。谁知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生下的儿孙竟然一代不如一代了。”

  雨村听了纳罕:“哦?”

  冷子兴感慨地:“待我告诉你,”说着伸出两个指头:“当年这宁国公和荣国公是一母同胞两兄弟,如今家业传到了第三代,宁国府是贾敬袭了官。这位敬老爷一心想作神仙,把官让儿子贾珍袭了,自己整日烧丹炼汞,在庙里和道士们胡羼。贾珍也有个儿子贾蓉,今年十六岁了,爷儿两个一味高乐不了,把个宁国府闹翻了过来,也没人敢管。”

  雨村点头沉吟。

  冷子兴:“再说荣国府,方才说的希罕事,就出在这里。”端起酒杯喝了口酒:“荣国公死后,长子贾代善袭了官,娶的是金陵世勋史侯家的小姐为妻。如今这史老太君已经是皤然老妪了。贾代善早已去世,长子贾赦袭着官,次子贾政自幼酷爱读书,如今也升了员外郎了。这位政老爷的夫人王氏,头胎生的儿子贾珠不到二十岁就娶了妻,生了子,可惜一病死了。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不想后来又生了一位公子,说来更奇,一落胎胞,嘴里就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美玉来,上面还有字迹,因此就取名叫宝玉。你说是不是希罕事?”

  雨村:“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

  子兴冷笑:“人人都这么说,因而乃祖母爱如珍宝。那年周岁时,政老爷要试他将来的志向,把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让他抓取。谁知他一概不抓,伸手只把那些脂粉钗环抓来了。政老爷大怒,说:‘将来酒色之徒耳!’因此大不喜悦。可老太太还是命根子一样。说来又奇,如今虽然淘气,但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孩子话来也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就觉得清爽.见了男人,就觉得浊臭逼人’。你说说好笑不好笑?将来必定是色鬼无疑了!”

  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不不不!可惜你不知道这种人,大概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我自革职以来,这两年遍游各省,也曾经遇见过两个异样孩子。所以,方才你一说这宝玉,我就猜着了八九分,也是这一派人物。不用远说,只这金陵城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甄家,你知道么?”

  子兴:“这谁不知道!这甄府和贾府就是老亲,又是世交。两家来往,极亲热的。就是在下也和他家来往不止一日了。”

  雨村:“去年我在金陵,有人荐我到甄府教馆。就一个学生,虽说是启蒙,可比一个举业的还劳神。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是极尊贵、极清静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两个宝号还尊荣呢!你们这浊口臭舌,万不可唐突了这两个字,但凡要说的时候,必须先用清水香茶漱了口才行。’”

  冷子兴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雨村:“这种人就是秉着正邪两气而来的。其聪明灵秀,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又在万万人之下。只可惜不能守祖父之基业,从师长之规谏。”

  冷子兴若有所感地看着雨村。

  雨村:“不过,这甄府里的几个姐妹倒都是少有的。”

  冷子兴:“这贾府里现有的三个也不错。”

  雨村:“哦?"

  冷子兴:“政老爷的长女,名叫元春,现因贤孝才德,选进宫里作女史去了。二小姐名叫迎春,是赦老爷的妾生的。三小姐名叫探春,是政老爷的妾生的。四小姐名叫惜春,是宁府珍爷的胞妹。”

  雨村沉吟着:“元、迎、探、惜……那位赦老爷就没有公子么?”

  冷子兴:“有一个,叫贾琏,已经二十来岁了。娶的就是政老爷夫人王氏的内侄女,叫王熙凤。可非同一般,模样极标致,言谈又爽利,心机又极深细,竟是个男人万不及一的。”说完端起酒杯向雨村笑着:“你瞧,咱们只顾算别人家的帐,你也吃一杯酒才好。”

  雨村.“正是,只顾说话,竟少吃了几杯。”

  冷子兴:“说着别人的闲话,正好下酒。”

  两人端杯相视,哈哈大笑。

  “雨村兄,恭喜了!”背后有人叫了一声。

  雨村回头。

  一个儒生打扮的人,喜形于色地向雨村走过来:“到处找你不见,原来在这里。”

  雨村连忙站起,指着来人向冷子兴介绍:“这位是张如圭张先生,当年与弟在一起共过事的。”又向张如圭介绍:“这位是冷子兴冷先生,是弟在京时的老友。”

  张如圭和冷子兴互相拱手寒喧:“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张如圭把雨村拉向一边,兴奋地耳语。

  雨村眼睛一亮:“准吗?”

  张如圭:“弟已打听清楚,千真万确。”

  雨村沉吟。

  张如圭又连忙向雨村和子兴拱手:“弟有急事,不能奉陪了,再会。”说罢匆匆向门外走去。

  冷子兴:“雨村先生,什么喜事?”

  雨村一笑,归坐,端起酒杯,又放下:“说是朝廷里已奏准,要起复旧员了。”

  冷子兴连忙站起拱手:“可贺,可贺!先生又有机会大展经邦挤世之才了。”

  雨村矜持地笑笑。

  冷子兴向雨村凑过来:“说来也巧,贵东家林如海大人正是方才说的贾赦、贾政二位老爷的妹丈,这个门路……

  

5 运河中

  两只木船一前一后鼓帆行进。

  后面略小的木船舱内,贾雨村一手握笔,一手拿着一张名贴,怔征地看着上面墨迹未干的恭楷:晚生 贾化。

  (闪回)

  年将半百的林姐海谦和地微笑着:“京中起复旧员之事,弟已经从邸报上看到了。也是天缘凑巧,贱荆去世,都中家岳母念及小女无人依傍教育,前几日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小女向蒙训教之恩,遇着这样的机会,理当尽心图报。弟已经修下荐书一封,转托内兄务为周全协佐,即有所费用之例,也不劳尊兄多虑了。”

  雨村打躬;“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林如海微笑着摇摇手。

  雨村:“不知令亲大人现居何职?只怕晚生草率,不改骤然入都干渎。”

  如海:“说起舍亲,与尊兄还是同谱呢。就是当年荣国公的孙辈。大内兄贾赦,字恩侯,现袭一等将军;二内兄贾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小女已经择定下月初二入都,尊兄就同路前往,岂不‘两便?”

  (闪回完)

  雨村提笔涂去名帖上的“晚生”两字,换了一张名帖,恭恭正正地写上“宗侄 贾化”四个字,然后拾头朝前面的大船望去。

  

6 前面舟中

  面庞清秀俊美的林黛玉坐在一把藤椅上无声地抽泣。她那愁苦哀怨的眼睛呆呆地望着船外逝去的流水……

  (画外音)林如海:“你自小多病,上无母亲教养,下无兄弟姐妹扶持.外祖母遣人来接你,正好减去我顾盼之忧,为什么不去呢?”

  小丫头雪雁托着一个盘子走过来:“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呜地一声,伏在椅背上哭起来。

  几个穿戴华丽的老妇人急忙围过来,惊惶地:“林姑娘,林姑娘……”

  一个老妇人问雪雁:“雪雁,你们姑娘怎么……?”

  雪雁摇摇头,笑笑:“总这么着……”

  

7 后面舟中

  雨村立在船头,清风高高扬起他的衣襟……

  (心声)

  玉在椟中求善价,

  钗于奁内待时飞。

  鼓满南风的白帆……

  劈浪行进的船头……

  

8 京都繁华的街市。

  大街两旁是各色摊贩。街上扰扰攘攘,车来轿往,行人如蚁。

  贾府一溜儿轿马浩浩荡荡从街心走过,行人驻步观看。

  黛玉从轿窗向外望着。各色名号的匾额,诸如“兴隆号”、“天福号”、“茂生号”、“德仁堂”、“庆升号”……从黛玉眼前晃过。

  车轮轧轧声、杂杳的脚步声以及各种声调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扑进轿中来……。

  

9 宁国府正门

  黛玉的小轿从门前走过。

  黛玉从轿窗望见路北先出现一只巨大的石狮。

  黛玉精神一振,留心向外观察。

  出现在黛玉眼前的是轩昂壮丽、金壁辉煌的三间兽头大门。

  黛玉被这宏伟的气派所震动,向上仰望。

  兽头大门上方高悬一块大匾: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金光闪闪。

  门下肃立着十多个华冠丽服的奴仆。

  又一只大石狮注视着黛玉的小轿……。

  

10 荣国府正门

  黛玉的小轿来到荣国府正门。

  也是三间兽头大门,高悬大匾:敕造荣国府。巍然峨然,气象不凡。

  门前二十多个衣冠鲜丽的男仆肃立恭候。

  黛玉的小轿缓缓抬进角门。

  

11 荣国府院内

  黛玉的小轿抬至一东西向便门前。

  原四名轿夫轻轻落轿,放下轿杠,分左右两侧退后几步,转身撤走。

  另四名衣帽周全的小厮同样分左右两侧整齐恭肃地走上来,轻轻抬起小轿。

  这时从门外下车的一群婆子、丫头跟上来,簇拥着黛玉的小轿,走进便门。

  

12 贾毋庭院垂花门外

  黛玉的小轿由众婆子簇拥着来至垂花门外。

  早有衣着体面的周瑞家的领着十几个丫鬓在门前笑盈盈地侍立。

  小轿缓缓落地,四名小厮分左右两侧,退后几步,转身撤走。

  婆子打起轿帘。周瑞家的笑嘻嘻地:“姑娘走好。”说着扶黛玉下轿。

  黛玉句周瑞家的很得体地微微一笑。

  周瑞家的见这黛玉:形容似姣花照水,体态若弱柳扶风,不觉地着呆了。

  黛玉微微点头。“妈妈好。”

  周瑞家的赶紧笑着扶黛玉步上石阶,慢慢走进垂花门。

  

13 贾母庭院

  黛玉进门四望:两边是抄手游廊,中间是穿堂,穿堂中间放着一架紫檀架子大理石插屏。

  黛玉由婆子们领着转过插屏,迎面是小小三间厅,厅后就是正房大院。正面五间上房,告是.雕粱画栋,美轮美灸。两边是穿山游廊厢房,檐下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

  台矶上坐着八、九个穿红着绿的丫鬟,见黛玉等人进来,立刻站起,笑嘻嘻地迎上来:“刚才老太太还念叨呢,这可来了。”

  两三个丫鬟连忙回身进房。

  三四个丫鬟争着为黛玉打起帘子。只听里边丫鬟喜悦地回话:“林姑娘到了!”

  黛玉轻轻整理一下衣襟,缓缓走进上房。

  

14 贾母房中

  两个丫鬟把一位雍容华贵、鬓发如银的老婆婆从榻上搀起——这就是贾母。贾母拄着凤头拐杖,由丫鬟扶着,双眼直盯盯看着黛玉,走过来。

  黛玉知道这便是她的外祖母,刚要跪拜,贾母一把把她搂入怀中:“我的……心肝儿肉……啊……”呜呜陶陶地大哭起来。

  地下侍立的众婆子、媳妇、丫鬟们见此情景,也都掩面垂泣。

  黛玉伏在外祖母怀中,哭个不住。

  年近五十的邢夫人和年过四十的王夫人上前扶住贾母。

  王夫人劝道:“老太太,好不容易把外孙女儿盼来,老太太该高兴才是。”

  李纨过来把黛玉从贾母怀中扶起。

  贾母勉强抑制住哭泣,一手拉着黛玉,一手指着邢夫人:“这是你大舅母。”

  黛玉款款下拜:“大舅妈。”

  又指王夫人:“这是你二舅母。”

  黛玉又仪态万方地拜下去:“二舅妈。”

  又指着李纨:“这是你先珠大哥的媳妇——珠大嫂子。”

  黛玉刚要下拜,李纨忙把她搂住,忍着两眼泪花,勉强笑着。

  贾母微微露出一丝笑容,命丫鬟们;“快请姑娘们.今天有远客来,不用上学去了。”

  两个丫鬟答应一声刚要往外走,只见外面的丫鬟高高揭起帘子,三个奶娘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位小姐走进来。

  第一位小姐肌肤微丰,合中身材,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第二位小姐削肩细嫂,长挑身材,俊艰修眉,顾盼神飞,见之忘俗。

  第三位小姐年龄尚小,身量未足,满脸稚气。

  三人钗、环、裙、袄皆是一样。

  王夫人指着第一位小姐:“这是你迎春二姐。”

  黛玉与迎春互相见礼。迎春温和地笑。

  又指着第二位小姐:“这是你探春……”说着自己笑了。

  黛玉:“舅妈,我属羊。”

  王夫人笑着:“那就是你妹妹了。”

  黛玉与探春互相见礼。

  王夫人又指着第三位小姐。“这是你惜春四妹。”

  黛玉与惜春互相见礼。

  大家归座。李纨把黛玉扶到贾母身边坐下。

  丫鬟们献上茶来。

  贾母捧起黛玉的脸,呆呆看了一阵,伤感地说:“我这些儿女,最疼的是你母亲。她一旦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如今见了你,怎能让我不伤心!”说着又呜咽起来。

  邢、王夫人等上前劝慰。

  王夫人看着黛玉怯弱的体态,有意岔开:“这孩子好象有点不足之症,都常吃什么药?”

  黛王:“我自来就这样,从会吃饭就吃药,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总不见效。现在正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转头吩咐王夫人:“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一语未了,忽听后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有人高声笑着:“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不解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年轻美人走进来,打扮得彩绣辉煌,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色宫绦,双衡比目玫瑰珮,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皱裙。长着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虽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

  黛玉连忙起身准备施礼。

  贾母指着来人笑向黛玉道;“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南省俗称‘辣子’,你就叫她‘凤辣子’就是了。”

  众人相视而笑。

  黛玉疑惑地向众人看了看,不知如何称呼是好。

  探春向前一步告诉她:“这是琏二嫂子。”

  黛玉含笑施礼;“二嫂子。”

  王熙凤笑嘻嘻地上前拉住黛玉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又把黛玉送到贾母身边:“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头一回见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里一刻不忘。看这通身的气派,竟不象是老祖宗的外孙女儿,倒象是嫡亲的孙女。”说着淘出手帕往眼边送去:“可怜我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

  贾母笑向凤姐:“我才好了,你又来招我。快再别提这话了!”

  王熙凤把手帕从眼角拿下来,顿时露出一副笑容:“正是呢!我一见林妹妹,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拉着黛玉的手问:“妹妹几岁了?”不等黛玉回答,又搂住黛玉的脖子,瞅了贾母一眼:“妹妹在这里别想家,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和我说。丫头老婆子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这时丫鬟们摆上茶果,王熙凤亲自给黛玉捧送茶果。

  王夫人问王熙风:“丫头婆子们这月的月钱放了没有?”

  王熙凤连忙回答:“月钱昨天就放完了。才刚我带人到后楼上找缎子,找了半天,也没找着太太说的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

  王夫人满不在乎地:“有没有,什么要紧。”又指着黛玉:“该随手拿出两匹来,给你这妹妹裁衣裳。”

  王熙风:“我早就预备下了,等太太过了目好送来。”

  贾母点头赞赏。

  王夫人满意地一笑。

  贾母向身旁的两个老嬷嬷:“带着姑娘去见见她两个舅舅吧。”

  邢夫人连忙起身笑道:“她大舅舅才刚说了:‘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外甥女彼此倒伤心,暂且不见吧。劝外甥女不要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和家里一样。有什么委屈只管说,不要外道才是。’”

  贾母:“那……去见见二舅舅吧。”

  

15 荣国府仪门内正院。

  上面五大间正房,一条大甫路出仪门,直接大门。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

  黛玉由一群婆子丫鬟簇拥着来至正室门前往里看,但见堂屋中迎面悬着一块赤金九龙青地大匾,上书斗大三字:荣禧堂。

  后有一行小字:“辛丑年四月十八日书赐荣国公贾源”。又有“万几宸翰之宝”一方。

  正室中央大紫檀雕螭案上,设着三尺来高青绿古铜鼎。悬着待漏随朝墨龙大画,一边是金蜼彝,一边是玻璃(音海,此字上边一个“台”,下面一个“皿”,暂时打不出来,放着),地下两溜十六张楠木交椅。又有一副乌木联牌,镶着錾银字迹:

  座上珠玑昭日月

  堂前黼黻焕烟霞

  下面又有一行小字:“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安邵王穆莳拜手书。”

  黛玉暗暗点头。

  一婆子向东让:“请往这边走,姑娘。”

  黛玉由婆子、丫头簇拥着往正室东廊三间小正房走来。

  

16 王夫人房中

  正房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青缎靠背引枕。王夫人坐在西边下首,也是半旧的青缎靠背坐褥。东边挨炕,是一溜三张搭着半旧弹墨椅袱的椅子。

  黛玉进来,王夫人和婆子丫头往东边让。黛玉向东边炕上的座位看了一眼,便在地一下东侧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王夫人热情地招呼黛玉:“来来,炕上暖和些。”丫头们也来让。黛玉这才走过来,王夫人携她坐在自己身边。

  丫头们端上茶来。

  王夫人慢条斯理地向黛玉说着:“你舅舅今天有事,改日再见吧。只是有句话嘱咐你:我有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天到庙还愿去,晚间你看见就知道了。以后你不要理他,你这些姐妹们都是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舅母说的可就是我那位表哥?在家时常听母亲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虽然淘点气,说是对姐妹们是最好的。”

  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他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同姐妹们一起娇养惯了,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以后你千万别理他。”

  黛玉疑惑不解,但很有礼貌地听着。

  一个丫头进来说:“太太,老太太那边传晚饭了。”

  

17 荣府中一条南北向夹道

  王夫人领黛玉从一角门出来,由东往西横穿夹道。王夫人指着北面的粉油大影壁说:“这后面就是你凤姐姐的屋子,少什么东西,就到这里来找她。”说着走进一座东西穿堂。

  

18 贾母房中(晚)

  贾母右侧第一坐着迎春,第二坐着探春;左侧第一坐着黛玉,第二坐着惜春,刚刚吃毕晚饭。

  地下凤姐和李纨一左一右,交手侍立。

  丫头们上来收拾碗筷。

  从偶尔掀起的门帘,可见外间有二十来个媳妇丫头,皆垂手肃立,寂然无声。

  五个丫头各端一个茶盘进来,分别送到贾母、黛玉等人面前。

  黛玉小心地端起茶杯,暗暗看着探春等人。

  探春接茶,漱口,然后把漱口水吐在丫头捧着的漱盂中。

  黛玉也照样漱口,早有丫头端过漱盂来接漱口水。

  又有五个丫头各捧一铜盆进来,分别送到各人面前。

  探春等就盆中盥手。

  黛玉向探春看了一眼,也跟着盥手,早有丫头递过手巾,黛玉揩手。

  贾母对侍坐的王夫人和侍立的风姐、李执说道:“你们去吧,让我们自自在在地说会儿话。”

  王夫人站起来,对贾母的贴身丫头鸳鸯说:“鸳鸯,老太太今天高兴,别让累着,请老太太早点歇着。”

  鸳鸯:“是,请太太放心。”

  凤姐附到黛玉的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又向贾母甜甜地一笑,随王夫人、李纨走去。

  贾母这时又把黛玉拉到自己身边,亲切地问:“都念过什么书?”

  一语未了,忽听外边一阵脚步声。一个丫头进来笑嘻嘻地说:“宝玉来了!”

  黛玉向门口注视。

  丫头们打起门帘,一个十二、三岁的年轻公子跨进门来。他头上戴着束发嵌玉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月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项上金璃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怔,出神地看着这位第一次觌面的表兄。

  宝玉:“老太太,我回来了。”

  贾母:“去见你娘,快回来!”

  宝玉转身出去。

  

19 贾政书房

  贾政坐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专心致志地看信,然后轻轻把信放在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张名帖,落款写着:“宗侄 贾化。”

  贾政转身对雨村礼貌地笑了笑:“说起来,我们还是同宗呢。”

  雨村:“愚侄乃一介寒士,有玷大人门楣。”

  贾政:“先生何必客气。妹丈信中说,先生学识博雅,才干优长,他日前程正未可限量。”

  雨村:“承大人谬奖!”

  

20 贾母房中

  贾母又问黛玉:“方才问你什么来着?你看,”说着拍拍自已的头笑着:“我真老糊涂了。”

  黛玉依旧怔着,忘了回答。

  探春接过来:“老太太问林姐姐都读过什么书?”

  黛玉这才收回思绪,赶紧答:“刚念了《四书》。”

  贾母笑着向三春:“你瞧,可比你们强多了。”

  黛玉:“姐妹都念了不少书吧?"

  贾母:“咳!念什么书,不过认得两个字,不当睁眼的瞎予罢了!”

  这时丫头们打起门帘,宝玉又回来,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花绿撒花绫裤腿,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

  贾母笑道:“外客没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

  宝玉过来向黛玉一揖。

  黛玉连忙起身还了一个万福。

  两人归座。

  宝玉呆呆看了一会儿黛玉,突然笑着说:“这个妹妹我见过!”

  贾母笑道:“可义胡说,你怎么能见过她?”

  宝玉依旧盯着黛玉:“虽然没见过,却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天就当作远别重逢吧。”

  贾母:“那就更好,真这样,就更和睦了。”

  宝玉又走到黛玉身边坐下,仔细打量着黛玉:“妹妹读过书吗?”

  黛玉摇头:“只上了一年学,些许认得几个字。”

  宝玉又问:“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

  黛玉答:“黛玉。”说着在手心写了个“黛”字。

  宝玉点头:“表字是?”

  黛玉:“无字。”

  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个妙字,就叫‘颦颦’二字最妙。”

  探春问:“出自何典?”

  宝玉随口说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林妹妹眉尖若整,取这两个字再妙不过了。”

  探春笑道:“这又是你杜撰!”

  宝于笑道:“除《四书》之外,杜撰的也太多了,我就不能杜撰一个!”

  众笑。

  宝玉;“妹妹有玉没有?”

  黛玉:“什么?”

  宝玉拿起胸前的美玉:“玉,妹妹有没有?”

  黛玉摇摇头。

  宝玉急切地:“真的没有?”

  黛玉笑笑:“哥哥的玉是一件希罕物儿,怎么会人人都有呢?”

  宝玉眼睛一瞪,立时发起狂病,把玉从脖子上摘下,狼命摔去:“什么稀罕物,我不要这劳什子!”

  吓得满地婆子、丫头争着去拾那块玉。

  贾母急得搂住宝玉:“孽障!你生气,要打人、骂人都容易,何苦要摔那命根子!”

  宝玉哭得满面泪痕:“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现在来了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我为什么偏要带那么个破石头!”

  黛玉惊慌地看着周围的人,不知如何是好。

  贾母哄着宝玉:“你这妹妹原来也有玉,你姑妈去世时把她的玉带去了。这是尽你妹妹的孝心,你姑妈在天之灵看着玉就权当看着女儿了。她说没有,是人家不便张扬的意思。”说着从丫头手里接过玉,亲自给宝玉带上:“别再闹了,仔细你娘知道了。”

  宝玉安静下来,擦擦泪不再说什么。

  黛玉低下头去。

  

21 贾母卧室外碧纱厨内(夜)

  黛玉坐在床上,无声抽泣。

  黛玉带来的小丫头和贾母新配给黛玉的丫头紫鹃在陪着。

  

22 碧纱厨外

  丫头袭人扶着宝玉在床上躺下。

  袭人仔细地为宝玉盖好被。

  宝玉合上眼睛,朦胧睡去。

  袭人又小心地用一方手帕将宝玉佩带的那块玉包好,悄悄塞进宝玉枕下,然后转身向碧纱厨走去。

  

23 碧纱厨内

  袭人悄悄地走进来:“紫鹃,姑娘还没睡?”

  紫鹃连忙起身:“袭人姐姐。”

  黛玉忙客气地往床里挪了挪,让道:“姐姐清坐。”

  袭人坐在床沿上。

  紫鹃笑道:“林姑娘正伤心呢。淌眼抹泪地说:‘今儿才来就惹得你家哥儿摔玉,若是摔坏了,岂不是我的过错!’”

  袭人赶紧说:“姑娘可不要这样。将来你住长就知道了,比这更奇怪、更可笑的事儿还多着呢。为这个伤感,怕你还伤感不过来呢。快别多心了!”

  黛玉擦擦眼泪:“姐姐们说的,我记着就是了。”略一沉思,又问:“宝哥哥带的那块玉是怎么个来历?”

  袭人笑道:“我也说不清楚。说起来话长了,…… 我拿给姑娘看看吧。”

  黛玉:“算了,这会子夜深了,明天再看也不迟。”

  

24 王夫人房中(日)

  王夫人坐在炕上正拆看一封书信,边看边叨咕着:“蟠儿这孩子也忒胡闹,人命关天哪!”

  

25 王夫人房后廊下

  探春悄悄地向黛玉和迎春、惜春:“听说金陵城薛家姨妈的儿子薛蟠打死了人命,说要接姨妈全家进京来呢。”

  迎春笑着:“听说姨妈家还有个大姐姐叫宝钗,是个最和气不过的。”

  

26 王夫人房中

  王夫人拿着信向凤姐:“案子是在应天府案下审理。”

  凤姐微微一笑:“这就更好办了。应天府新任知府就是咱家保荐的贾雨村。”

  

27 应天府大堂

  大堂上方悬着一块青地金字大匾:“明镜高悬”。

  皂隶重行分立阶下两侧,吏典、属官序立阶上。

  贾雨村绯袍金带.面南高坐。

  阶下跪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仆人模样的人,正在申诉:“……那天我家小主人买了个丫头,不想是拐子拐来卖的。这拐子先已得了我家的银子,又悄悄的把丫头卖给薛家,我家小主人知道了不依,去找拐子索取丫头。无奈这薛家原是金陵一霸,依财仗势,指使着众豪奴,竟把我家小主人打死了。凶身主仆已经都逃走了,无影无踪,只剩了几个局外之人。小人告了一年的状,竟无人作主。望大老爷拘拿凶犯,剪恶除凶,以救孤寡,我家小主人在阴间也感戴大老爷的恩德!”说罢,哭着连连叩首。

  雨村听完,又拿起案上的状纸看了几眼,拍案大怒:“天下竟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让他跑了!”

  案边立着的一个门子向着雨村使眼色。

  雨村没注意,依旧怒气冲冲地:“把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说着从签筒中拿起一根签子就要掷下。

  那个门子咳了一声,引起雨村注意。

  门子示意雨村不要发签。

  雨村觉出其中必有文章,举签的手慢慢落到原处,签子终于没有掷出。

  他又看了那门子一眼。门子不动声色地站着,莫测高深地望着雨村。

  雨村犹豫地:“退堂……”

  

28 雨村私室

  门子向前请安:“老爷一向加官进禄,八九年来,就不认得我了?”

  雨村狐疑着:“面善得很,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了。”

  门子笑着说:“老爷真是贵人多忘事,把出身之地竟也忘了。老爷不记得当年魏芦庙的事了?”

  雨村不禁一怔,眯着眼晴细细打最着这门子的模徉……

  (闪回)葫芦庙门外,细雨濛濛。小沙弥把包袱递给雨村。雨村接过包袱背上,撑起破油纸雨伞。小沙弥招手……

  雨村认出眼前这个门子就是当年葫芦庙的小沙弥。

  雨村忙携起门子的手笑道:“哎呀,想不到原来是故人!坐,坐。”

  门子不敢坐。

  雨村:“老话说:贫贱之交不可忘。况且这又是私室,那有不坐的道理?”

  门子这才斜签着坐在一把椅子上。

  雨村:“你什么时候千了这个?”

  门子叹了口气:“葫芦庙在老爷走后第二年就烧了。我从庙里出来,无处安身,就留了发,干上了这个营生。”

  雨村点点头:“方才你不让我发签,其中有什么文章?”

  门子关切地:“老爷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的‘护官符’么?”

  雨村莫名其妙:“护官符?”

  门子:“这还了得!不知道这个,官怎么能当的长远?如今凡是作地方官的,都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都一样;倘若不知道,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叫做‘护官符’。”说着从靴筒里摸出一张“护官符”递上。

  雨村接过,遂即读出: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凌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唆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门子凑过去,指着护官符:“这贾家,是当年宁国公、荣国公之后;这史家,是保龄侯尚书令史公之后;这王家,是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这薛家,是紫薇舍人薛公之后,现领内府帑银行商。这四家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互相扶持照应的。今天这个案子,告的就是这上面说的‘丰年好大雪’的薛家,凶犯名叫薛蟠,人称‘呆霸王’。也不单靠这上面的三家,薛家的世交亲友在京在外省的很多。老爷要拿人,拿谁去?”

  雨村:“哦?你大约也知道这凶犯躲的方向了?”

  门子:“躲?老爷真的以为薛蟠躲了?实对老爷说吧,人命官司在他只不过是儿戏,最多不过花上几个臭钱,投有不了的。”

  雨村强笑笑:“这么说,案情你全知道了?”

  门子得意地:“不瞒大人说,凶犯薛蟠我知道,死鬼冯渊我也知道。还有这被拐卖的小丫头,老爷猜是谁?说起来她家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

  雨村一愣。

  门子:“她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士隐老先生的小姐——英莲!”

  雨村愕然:“英莲?就是当年甄老先生抱的那个小姑娘?”

  门子:“没错,就是他!老爷还记得小姑娘眉心那块胭脂计吧?到如今模样也没大变,小的一眼就认出来了。”门子叹口气:“那是老爷离开葫芦庙的第二年元宵节,……”

  雨村摆摆手:“我全知道了。……你且说这场官司如何判断才好?”

  门子笑道:“老爷当年何其明决!今天怎么反成了没主意的人了?小的听说老爷补升到应天府,靠的是贾府之力,这个案子里的薛蟠就是贾府政老爷夫人的亲外甥,老爷何不顺水推舟,作个整人情,了结此案,日后也好和贾府人见面。”

  雨村一本正经地:“我贾某人蒙皇上隆恩,正当为朝廷尽忠竭力,怎么可以徇私情而废公法?”

  门子冷笑:“老爷说的何尝不是大道理,但在如今的世上是行不通的。岂不闻古人说:大丈夫相时而动;又说:趋吉避凶者为君子。若是照老爷说的办,不但不能报效朝廷,怕的是连自身也保不住,还请老爷三思。”

  雨村低头思忖片刻,才说:“依你说该怎么办?”

  门子笑着站起来:“小人已想出一个极好的主意,”凑到雨村耳边耳语,断续可听见:“……暴病身亡……老爷只说善能扶鸾请仙,乩仙批示……夙孽相逢…… 得了无名之病,被冯渊鬼魂追索而死……”

  雨村摇头:“不妥,不妥……”

  

29 雨村住所院中(夜)

  一轮明月把银辉洒满庭院,池中盛开的荷花在清风中微徽摇曳。

  雨村对着池中荷花伫立凝思。

  “啪哒”一声,雨村连忙回头。

  一只大猫“喵”地叫了一声,窜上屋顶。

  雨村定定神,向室中走去.

  

30 雨村卧室

  一支蜡烛的光焰微微摇晃。

  雨村的夫人——当年甄家的丫鬟娇杏坐在楠木椅上嘤嘤抽泣。

  雨村伫立窗前。

  娇杏慢慢抬起头来:“老爷。”

  雨村回头:“嗯?”

  娇杏:“当年甄老爷待咱们恩重如山,老爷可要……”

  雨村苦笑笑:“……夫人先去睡吧。”

  娇杏慢慢站起来,向内室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老爷……”

  雨村定定地看着娇杏。

  娇杏期待地看着雨村。

  雨村:“夫人……先睡吧。”

  娇杏转身向内室走去。

  雨村目送着娇杏,双眉紧锁:“(心声)贾不假,自玉为堂金作马……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摇曳的烛火忽明忽暗……

  

31 应天府大堂

  地下跪着冯家的仆人、被告薛家的族人、还有绑缚着的拐子。

  两厢衙役排班侍候。

  门子站在右侧。

  雨村威严整肃地坐在公案前,慢吞吞地翻着卷宗。

  气氛紧张而肃静。

  地下跪着的人暗暗觑着雨村的动静。

  雨村放下卷宗:“原告!”

  冯家那个仆人连忙叩头。

  雨村慈祥地:“你家主人死得冤枉,本府要按国法公断。你还有话说吗?”

  冯家仆人叩头:“谢大老爷。”

  雨村恶狠狠地逼视薛家族人。

  雨村陡然:“薛蟠现在何处?”

  无人回话。

  雨村怒喝:“上有天理,下有国法;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薛家族人中一年纪大的抬头:“老爷,薛蟠半年前就得病死了,这里有保呈。”说着呈上保呈。

  门子接过,呈给雨村。

  雨村看了看保呈,脸上渐渐聚着阴云,突然把保呈猛拍到案上:“胡说!”

  薛家族人们吃了一惊。

  雨村怒不可遏,高叫:“看刑!”

  两旁衙役“轰”地一声抬着夹棍走过来。

  门子惊异不解地看着雨村。

  一薛家族人高叫:“老爷,小人有话说!”

  雨村抬手示意,衙役们停住。

  薛家族人:“薛蟠确于半年前得了绞肠痧,不到两个时辰就疼死了。坟就……”

  另一族人:“就埋在西门外。”

  那个年纪大的族人:“请老爷开棺验尸!”

  冯家那个仆人焦急地抬起头:“老爷!……”

  雨村向他投去一瞥:“肃静!”

  冯家仆人低下头。

  雨村又拿起薛家族人的保呈看看,严厉地:“倘有欺瞒,罪当连坐!”

  薛家族人一齐叩头:“是,老爷!”

  大堂上又重归肃静。

  雨村冷峻的眼睛向堂下扫视,缓缓地:“薛、冯两家人命一案,皆因拐子而起。拐子拐卖幼女,丧尽天良;又致两家人命惨祸,罪属十恶不赦。准律:处于极刑!”

  几个衙役上来,把拐子七手八脚架了出去。

  大堂上的人都被这突然宣布的死刑震慑住,紧张地偷觑着雨村。

  雨村:“薛蟠行凶斗狠,纵奴仆殴死冯渊,准《斗杀律》当绞!”

  冯家仆人眼角露出一丝笑意。

  雨村:“然而,薛犯已于半年前忽得暴病身亡,念冯家贫弱无助,判薛家赔冯家烧理费五百两!”

  冯家仆人被这突然的判决弄得莫名其妙,怔怔地跪着……

  雨村:“退堂!”

  门子高叫:“退堂!”

  门子转身对雨村诡秘地一笑。

  雨村看着门子,眉头微微一皱,快步走下。

  

32 荣国府 - 贾政居室

  一只手从一个信封中抽着信,信封上写着“贾存周族叔亲启,宗侄贾化敬呈”字样。

  贾政读信。

  雨村画外音:“令甥之事已完,不劳多虑。”

  王夫人关切地问:“怎么样?”

  贾政把信掷给王夫人:“孽障。”

  王夫人读信。

  金钏和彩云笑吟吟地进门报喜:“老爷,太太,金陵薛姨太太全家已到府了,正在门外下车呢!”

  王夫人连忙下地……

  

33 荣国府大门外

  三、四乘大、小轿子和五、六辆骡马车停在门外。

  薛蟠吆三喝四地指挥家人从车上往下搬行李。

  

34 荣国府贾母院内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凤姐、赵姨娘、三春等合家女眷并丫头、婆子等站满一院子,迎接薛姨妈。

  薛姨妈满脸堆笑地走到贾母跟前下拜:“老太太,多年不见,还这么健朗,越发象老寿星了。”

  贾母伸手扶住薛姨妈笑着:“托福,托福。姨太太一向可好?到底把你们等来了!”

  薛姨妈与邢夫人、王夫人等相见寒暄,欢声笑语,充满庭院。

  宝玉笑玲吟地走来。

  薛宝钗在薛姨妈身后一转身,看见宝玉。

  黛玉先看一眼宝玉,继而观察宝钗。

  起歌声:

  开辟鸿蒙,

  谁为情种,

  都只为风月情浓……

  宝玉拉着黛玉的手向宝钗甜甜地笑着。

  宝钗将眼光从宝玉移到黛玉身上,娴静地含笑点头。

  黛玉微笑着看看宝钗,下意识地抓紧了宝玉的手。

  歌声继续:

  趁着这奈柯夭,伤怀日,寂寥时,

  试遣愚忠。

  因此上,演出这,

  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第2集待续)

Copyright © 天津红桥区杨洋后援团@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