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火:假如没有脂评

柒月刘火2019-06-11 01:38:34

选自刘火《缅怀清苦》(成都出版社,1996)

 《缅怀清苦》为刘火第一本集子(随笔集)

喜欢《红楼梦》的人。大约许多是不知道脂评的,说句实在话,除了红学家们,我想实在是没有必要知道脂评的。诱使人读《红楼梦》的,肯定不是脂评,而是《红楼梦》本身。

有位大思想家曾批评过一种现象,说不要看了《红楼梦》而硬要去充当一个什么角色不可。但我以为,对手一个忘情于《红楼梦》这部奇书大书的人,如此投入自己的感情,有什么不好呢?这对于一部文学作品来说已经是十分的了不起了。一部书从一诞生到隔了几百年后,还能与古人和今人相通,这不是伟大吗?

为此,我们何必非要知道那么多玄奥的东西呢?譬如,有人考证出《红》的作者不是曹雪芹,有人考证出曹雪芹就是贾宝玉,有人考证出脂砚斋是女性、而且还是曹雪芹的续妻,是《红楼梦》中的史湘云……反正,这类学问举不胜数,反正这类学问也是最能让人尊敬为博学。而这一切,我以为都与脂评有关。稍触“红学”的都知道,许多所谓关目、许多所谓玄妙都是由脂评引出来的。脂评是有许多文字是谈《红》艺术特色的;但不可否认,一切与《红楼梦》艺术之外的话题便以脂评肇事开头。

于是,我在想,假如没有脂评,我们在阅读《红楼梦》不是更放胆更自由一些?让我们略举几例。第五回写道宝玉神游太虚境时,仙姑先捧出茶来,茶叫“千红一窟”,后又捧出酒来,酒叫“万艳同杯”。脂评先批道,千红一窟“隐哭字”;后又批道,万艳同杯“与千红一窟一对隐悲字”,即“千红一哭”、“万艳同悲”。评得妙则妙矣,确实可以启发读者对《红》中有关对女儿的态度,也就是对《红》中女性悲惨结局的同情和愤世。但如果没有脂评的指点,我们不可以作另外的鉴赏和诠释吗?由于宝玉在抓周时“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玩弄”,到了梦游时,宝玉向往他能够得到一窟的裙衩,并将天下丽色尽揽怀中——这其实是宝玉“看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的性格毕真写照。唯有这种写照,我们才相信宝玉与大观园众多少女一直保持着那样的纯情的真实。也是在第五回,雪芹写秦可卿内室那幅《海堂春睡图》的一幅对联,上支是“嫩寒锁梦因春冷”,下支是“芳气袭人是酒香”,脂面斋便在上支下面的经道,“艳极淫极”。联系到十三回文未的那个举世瞩目的眉批和总批,也就是把脂评的这些有关秦可卿的评语联系起来看,自然会得出“秦可卿淫丧天香楼”的线索和证据。但是,假如没有这几段脂评,会是一个什么状态呢?我想,我们至少不会把一个绝代美人看成是一个让人唾弃的荡妇(与公公扒灰)吧。雪芹写鲍二家的、写秋桐、写宝蟾等这些不知廉耻的女性时,笔下也是留有情面的,何况秦可卿呢!

这儿,当然不是要打脂评的翻天印,因为“假如同有脂评”是不能成立的。脂评作为一种存在,脂评开创了“红学”,脂评留下了以后所有发现有关《红楼梦》作品作者材料都不能比拟的文字。对此,这谁人也不能抹杀。但是,正如《红楼梦》充满着迷一样,脂评本身也是一个谜,而脂评与《红楼梦》一同又构成了一个谜。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关于《红楼梦》阅读、鉴赏、批评的最先肇事者,它的意义在于它的存在是阅读《红楼梦》参照系的一个存在。我们尊重脂评,但我们更应尊重《红楼梦》本身。因为脂评并不是《红楼梦》的一部分。对于一个阅读《红楼梦》的人来说,摆脱脂评比受脂评影响要自由的多。因为众多的阅读者,大都是根据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经历、情感取向来体会来感悟《红楼梦》的博大精深。 而不需要别的什么人什么指示、来干涉我们阅读《红楼梦》此时此地或彼时彼地的心境。

我想,这也许才是喜欢《红楼梦》的人的幸运。



大桥藏书《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上海古籍出版社,1975年初版初印。出版说明称,此抄本是《红楼梦》较早的抄本即甲本1754)


 附:

《假如没有脂评》大约写于1994—1995年间,发表在成都的《青年作家》上。

《假如》一文所涉观点,今天看来未必尽善。如脂砚斋这两处关于宝黛的评价上,脂评便很有见地。一处是:关于宝玉,第五回在给秦可卿判词后,《红》写道宝玉“天分高明,性情颖慧”脂砚斋眉批道:“通部中笔笔贬宝玉、人人嘲宝玉谤宝玉,今却于警幻间中忽写出此八字来,真是意外之意。此法也别收中所无”。这一脂评,显然给后人评价宝玉指出了路径,而且就我读《红》来说,宝玉担当得起这八字。二处是:《红》写宝玉与宝/黛及众女关系是,《红》说宝玉对基“姊妹兄弟皆出一体,并无亲疏远近之别”。但《红》却写道,由于宝黛随老祖宗“一处坐卧”,因此“熟惯些”。接着《红》写道:“既熟惯则更觉亲密”。此处,脂评道:“八字为二玉一生文字之纲”。这一评定,同样也昭示了二玉生死之恋的线索与场景。可见,脂评的一些评语,比今许多“红学家”高明。更比那些非要在文本之外寻找学问(惊天学问)的人高明。(2018、5、3于叙府田坝八米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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