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袭人形象的评价问题(四)

红楼心语2019-04-15 12:22:57




作者:孙伟科

关于袭人形象的评价问题(一)

关于袭人形象的评价问题(二)

关于袭人形象的评价问题(三)



正是因为袭人尽职尽责,所以袭人对已获得准姨娘的地位,似乎心安理得。先看周围人的议论。

佳蕙与小红的一段对话,说明了袭人在怡红院中的超类拔萃是她能力的表现:

佳蕙:“袭人那怕他得十分儿,也不恼他,原该的。说良心话,谁还敢比他呢?别说他素日殷勤小心,便是不殷勤小心,也拼不得。”(第二十六回)

袭人的薪水加到了姨娘的水平上,袭人的妈妈死了,享受着姨娘、甚至是超出赵姨娘的地位待遇。这招来了赵姨娘与当时理家者探春的冲突。探春不认眼前这个不知尊重的亲生母亲,而把王夫人叫娘、把王子腾叫舅,这伦常缺陷使探春减分,也显现了探春不可小觑的“政治家本色”。

其实,袭人完全没有像探春那样审时度势的政治家本领。袭人争荣夸耀的虛荣心使她进退失据,所以她召来了李嬷嬷的骂人:“装狐媚子哄宝玉”,“这屋子就你做耗。”“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其实,李嬷嬷早说过:你不过是几两银子买来的丫头!

第五十一回,袭人回家探亲,王夫人嘱咐王熙凤酌量安排,王熙凤吩咐周瑞家的道:

“叫她穿几件颜色好衣服,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着,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炉也要拿好的。临走时,叫他先来我瞧瞧。”

王熙凤之所以要看一看袭人的穿戴,是因为袭人不是探亲,而是类似于“省亲”,不是不可以简朴,而是要“衣锦还乡”。八人陪同簇拥,一大一小两驾马车,对于曾经命如草芥的被卖者还不是省亲吗?

再看看“锦衣”:

凤姐儿看袭人头上戴着几枝金钗珠钏,倒华丽;又看身上穿着桃红百花刻丝银鼠袄子,葱绿盘金彩绣绵裙,外面穿着青缎灰鼠褂。凤姐儿笑道:“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赏了你倒是好的;但只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着也冷,你该穿一件大毛的。”袭人笑道:“太太就只给了这灰鼠的,还有一件银鼠的。说赶年下再给大毛的,还没有得呢。”凤姐儿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风毛儿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罢,先给你穿去罢。”

灰鼠银鼠都不够华丽光鲜,太素了,所以,王熙凤决定将自己的大毛褂子送给袭人提前享用。袭人此一去,不是代表自己,而俨然是贾府中人——准姨娘的还乡。

接着是袭人的母亲病故,贾母赏四十两银子送葬。这四十两,远远超出了姨娘的待遇。因此也埋下了赵姨娘大闹怡红院的伏线。

袭人在《红楼梦》中是一个“向上爬”的典型,类似于西方批判现实主义小说中的个人奋斗者。但她靠的不是卑劣的手段和道德败坏。与外国小说比如英国小说家萨克雷《名利场》中的贝基·夏普、莫泊桑《俊友》中的主人公杜洛阿相比,袭人为了向上爬,没有像他们那样不择手段,甚至以破坏公共道德为手段。

同样服膺于旧道德,她和薛宝钗为什么有完全不同的结局呢?薛宝钗是她的命运的掌控者之一,而正是她又是袭人悲剧的制造者。如果说作者是按照对比的原则来写薛宝钗与林黛玉,袭人与晴雯的,那么林黛玉和晴雯因个性问题而遭受不幸,那么,为什么袭人同样和宝钗一样争取了多数人的好评,却依然失去了保护呢?

袭人所投靠的保护者,实际上正是她的损害者、侮辱者。袭人的悲剧正在于她对此丝毫不觉醒。“枉自温柔和顺,空云似桂如兰”,袭人的全部努力——性格和顺和细心伺候均化为徒劳,对于宝玉如此,对于明眼人宝钗也是如此。其实,即使坐稳奴才,袭人都很难做到。早期运用阶级分析法评论《红楼梦》的学者,往往认为:“这些阶级(世家、平民、奴隶一一引者)存在从《红楼梦》时代到现在已经几百年了,并不见得冲突,也没有斗争,更没有流血。”所以,“我们的社会是有阶级而无斗争”。①袭人言语直撞,就被封建评点派骂为“肆虑”,至于想跨过阶级的界限成为“准主子”,那是白日梦。至于中间有没有“冲突”和斗争”,读者可自察。

如果细细回想袭人不能坐稳交椅的原因,则与她过早的身份定位有关。她的身份定位,是“定而未定”。当袭人敢于犯上时,当袭人如此招摇时,实际上袭人已经处于僭越的位置上而不自觉,这实在是其后来招骂、获罪和被驱赶的真正原因。


一向说贾府是“恩多威少”的袭人是被赶出贾府的。这个满脑子“正统”意识的奴才,却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得不到正统意识和当权者保护的“弃儿”。

贾宝玉失踪之后,是一次真正的“树倒猢狲散”。袭人出不出去,决定权在薛宝钗那里。袭人是什么身份,袭人做出什么样的努力,袭人是谁的忠实“哈巴尔”,贾政不知道,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是知道的。

此时同是“痴人”的袭人,心里可是只有宝玉啊!

先是试探,再是劝说,复是引诱。袭人终于像一个毒瘤一样,被割去。袭人是宝钗的影子,而宝钗则要立意赶走这个“影子”。

袭人是王夫人的耳目神,袭人是维护怡红院风平浪静、稳定和谐的“领班”,袭人是“掉包计”的完善者,袭人是薛宝钗忠贞不贰的的“同盟军”,但是,偏偏是同盟者赶走了她。

王夫人道:“我才刚想着,正要等妹妹商量商量。若说放他出去,恐怕他不愿意,又要寻死觅活的,若要留着他也罢,又恐老爷不依。所以难处。”(第一百二十回)

王夫人、薛姨妈、薛宝钗可谓是杀人不见血。“省事的”袭人对于被赶走,依然是感激涕零。

回忆第三十六回,王夫人对王熙凤说过的话:“能够得她长长远远的伏侍一辈子。”

王夫人想了半日,向凤姐儿道:“明儿挑一个好丫头送去老太太使,补袭人,把袭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两银子里,拿出二两银子一吊钱来给袭人。以后凡事有赵姨娘周姨娘的,也有袭人的,只是袭人的这一分都从我的分例上匀出来,不必动官中的就是了。”凤姐一一的答应了,笑推薛姨妈道:“姑妈听见了,我素日说的话如何?今儿果然应了我的话。”薛姨妈道:“早就该如此。模样儿自然不用说的,他的那一种行事大方,说话见人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这个实在难得。”王夫人含泪说道:“你们那里知道袭人那孩子的好处?比我的宝玉强十倍!宝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够得他长长远远的伏侍他一辈子,也就罢了。”

袭人在王夫人眼里,曾是一个宝,比宝玉强十倍。日夜呵护着宝玉,充当着守护神和耳目神。宝玉出走,袭人失去了在贾府存在的价值。可见,在王夫人眼里,袭人的价值,是依附性的,并不是“比宝玉强十倍”。袭人的这种从属地位,怎么说也是她改变不了的。定而未定的身份,说变就变,变后则无比尴尬、无比难堪,几乎生不如死。尽管她全心全意,尽管她无比辛劳优秀,尽管她克己忍让,尽管她赢得了普遍好评。 

赶走袭人,王夫人说是“放出去”。一个下人的命运,只在于如何在手段上操作得“过得去”。对于袭人来说,在贾府存身是一种工作,而放出去无异于“失业”。为了让袭人不至于“失业”,王夫人、薛姨妈为她找的新岗位是嫁给蒋玉菡。袭人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而命运对于她来说,只能服从。

赶走袭人,也可以说是薛宝钗干的忘恩负义的事。对照薛家人对待夏金桂的束手无策,再看薛家人对待袭人的得寸进尺、穷凶极恶,曹雪芹写透世情,可谓笔力千钧。对比雪雁被赶走,可以领悟袭人被赶走的原因。掉包计中必须有林黛玉的丫鬟,雪雁糊涂而被利用,紫鹃忠义而幸免,但最后立下汗马功劳的雪雁得到的不是相应的回报,而是变本加厉、肆无忌惮的戕害。

那雪雁虽是宝玉娶亲这夜出过力的,宝钗见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贾母王夫人,将他配了一个小厮,各自过活去了。(第一百回)

雪雁心里不甚明白,袭人呢?在掉包计中,袭人与雪雁的角色相似。这类充当帮凶和走狗的奴才行为,是必然会受到惩罚的,没有好下场的。既是主子的背叛者,又是新主子眼中的贰臣。雪雁和袭人尽管都是被动的,但又都在掉包计中扮演了配合的角色。中国人痛恨贰臣,骂贰臣诛贰臣,就是薛宝钗的赶走袭人的逻辑,也是袭人被传统文人恶骂的原因。相反,忠臣形象的紫鹃得到了薛宝钗的原谅,因为薛宝钗害怕的不是紫鹃,而是紫鹃身后的观念价值。

袭人自认为已经是“姨太太”中的一员了,可以稳居贾府,可是她还是被赶回了命运与自我奋斗的起点。这次嫁人,尽管加上了宿命的色彩,但实在是一次掩盖得很好的被卖。“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对于一个来自社会底层的人如袭人来说,不管是直是曲,命运是早已注定的: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

注释:

①王增宝等:《红楼梦与中国经济》,《红楼梦研究稀见资料汇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959页。

(全文完)


(本文原载于《河南教育学院学报》2008年第4期,作者已授权本订阅号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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