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外译专栏 || 霍克思《红楼梦》英译底本析论

国际汉学研究与数据库建设2019-06-11 02:49:22

本文经授权转自“国际汉学北外”,特此致谢!


霍克思(David Hawks, 1923—2009)

 

《红楼梦》是部未完稿,迄今为止发现的早期抄本就有13种,而刻本系统也不少,现存仅程甲本就有10余种、程乙本30余种。展开《红楼梦》英译讨论,译者所用翻译底本不容忽视,这一点已日益成为研究者的共识。

 

自早期林以亮的程高本、俞校本整合说始,研究者发现了越来越多丰富的译例共同佐证霍克思(David Hawks, 1923—2009)翻译底本不拘一处的结论,有趣的是霍译究竟参校了哪些本子,研究者却从未达成一致之见。本文拟在现有研究基础上,引入霍克思藏书(即存于威尔士国家图书馆的《霍克思文库》),比照霍克思《〈红楼梦〉英译笔记》、霍克思关于英译底本的说明文字(译本序、期刊论文、信函、访谈录),厘清《红楼梦》前八十回霍译底本的具体版本信息,进而对霍译底本这一基础问题做出较为明确的回答。

 

霍译本《红楼梦》

 

一、尚无定论的霍译底本

 

林以亮最早就《红楼梦》霍译卷一进行评论:“原文大体上根据程乙本”,两年后,他根据霍译本卷一序言修正为“他根据的不仅是一种版本。除了第一回采取了程高本之外,他有时也采用钞本(虽然并没有指明哪一种钞本),偶然则根据个人的臆断而加以校订”。此处,钞本何指?林氏行文所举各例均以俞校本为对照,并有“霍克思的译文大体上根据俞校本”一说。综之,林以亮于20世纪70年代已指出霍克思英译时参校的两个本子即程乙本(程高本)和俞校本。

 

霍克思(中)与燕卜荪夫妇,北平,1947年

 

约三十年后,范圣宇发现了更多的本子,“他在翻译过程中使用过的底本主要有《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红楼梦八十回校本》(俞平伯,1958年)、《王希廉评本新镌全部绣像红楼梦》(台北:广文书局,1977年)、《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北京:文学古籍出版社,1955年影印庚辰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影印己卯本)、《百廿回红楼梦》(台北:青石山庄出版社,1962年影乾隆壬子年木活字本)、《国初钞本原本红楼梦》(台北:台湾学生书局,1976年影印有正本)、《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北京:中华书局,1963年影印本)这几种”。这里人民文学版《红楼梦》即林以亮口中的程乙本(程高本),故除去林氏已然提到的两本,范氏增加了王希廉评本、庚辰本、己卯本、青石山庄《百廿回红楼梦》《国初钞本原本红楼梦》和《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等六个本子,并附上具体版本信息,从而明确界定了具体底本。在霍译底本讨论上此为不小的进步,但问题在于有些版本并非霍克思英译中所使用的本子,上述部分结论仍有商榷余地。

 

霍克思与太太琼

 

近年,鲍德旺、刘洵从霍克思英译笔记入手,指出“根据《笔记》,霍克思在翻译过程主要参考了人民、俞本、王本、庚辰、甲戌、高抄、乾抄、刻本、程甲本等版本,而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出版的《红楼梦》则是其翻译的主要参考底本”。鲍氏、刘氏此处列出的是英译笔记中霍克思提到的版本,问题是这些简称有些是同指,如“高抄”与“乾抄”;另外“刻本”是泛称,与《笔记》中同样表示泛称的脂评本或抄本系统相对,本不应计入。除去如上错讹,将之与范圣宇所列诸本清单对照,可发现两份清单仍出入颇多。即使《笔记》中的“王本”一称即范氏清单中的“王希廉评本”,两份参考版本明细除了最初三项相同外,其余皆难一一对应:笔记中的“甲戌”“刻本”“程甲本”在范氏清单中无对应项,而范氏口中的“己卯本”在鲍、刘清单中也付阙如;鲍氏清单最后剩下的“高抄”“乾抄”如与范氏清单中另四种版本之一对应,那剩下的三种版本如何认定?两份清单孰是孰非?

 

次年,刘迎姣也就此问题提供了一份清单。她首次将霍克思“人民文学本”清晰界定为“人民文学出版社1964年第三版简体直排本”,且以“全称+简称”的方式列出了霍译《红楼梦》卷一参校的九大底本:

 

在《笔记》中,霍克思提及的版本除了主要底本‘人民本1964版’外,还有《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或脂京本)、《国初钞本原本红楼梦》(高钞本或戚序本)、《红楼梦八十回校本》(俞校本)、《脂砚斋甲戌抄阅再评石头记》(甲戌本或脂残本)、《蒙古王府本石头记》(王本或王府本)、《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抄本或全抄本)、《红楼梦》(作家本)、《红楼梦索隐》(中华索隐本)、《新评绣像红楼梦全传》(刻本)等9个本子。

 

仔细比校,这份清单与上述两份清单亦非一致,其中《国初钞本原本红楼梦》是否为“高钞本”?《蒙古王府本石头记》是否为“王本”?前两份清单中未出现的《红楼梦索隐》是否是一参校本?“刻本”是否能纳入统计?这些问题都亟待回答。

 

二、不应计入参校底本的版本泛称

 

霍克思四百多页的《〈红楼梦〉英译笔记》,提到版本不下三百次,是目前研究者探讨霍译参校底本最重要的依据。但笔记中使用的均是版本简称,其中有很多属于宽泛指代,不能指向明确版本,如果研究者统计霍译参校底本时简单依笔记顺序排列版本,不加剔除,则不可避免重复计入。

 

具体而言,笔记中霍克思使用了“抄本version”“MSS”“MS text”“MS version”来指代《红楼梦》抄本系统。从1971年6月20日笔记可知,霍克思眼中的抄本系统大致包括高鹗手定的《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和脂评本;另霍克思以“脂本”“脂texts”“脂砚MSS”“旧钞本”及“抄本”言说脂评本;而笔记中的“刻本”“printed eds”“印本”和“印刻本”等则指代的是与抄本系统相对的刻本系统,包括程甲本、程乙本和后世据之翻刻、排印本。上述三类提法均为泛指,明确的信息只是霍克思在翻译过程中参校了抄本系统与刻本系统,至于具体参考何版本则无从回答,故此类宽泛简称在底本讨论中实不应计入。

 

三、霍克思所指“程本”即“人民本”

 

排除了上述宽泛指称后,讨论霍译底本时,另尚有一常用简称即“程本”需要我们仔细辨析。笔者发现,在霍克思英译笔记中,“程本”多为具体指代,作为宽泛指称出现次数颇少,目前能确定的有笔记中第75页“1972年12月4日”和第201页“1976年8月5日”两条目,其余大多数的“程本”何所指则是另一个需要厘清的问题。

 

1979年7月,霍克思受邀为中国《红楼梦学刊》创刊号撰写过一篇中文学术论文,题为《西人管窥〈红楼梦〉》,文中集中讨论翻译中遇到的丫环紫绡、檀云、彩云、彩霞等名字的处理问题。由于各版《红楼梦》原文存在异文,霍克思遂不厌其烦地列出了援引版本信息,居首的是程本。巧的是有关丫环“紫绡”应为“秋纹”一节内容,霍克思1975年撰写霍译《红楼梦》卷二序言时曾予以陈述。讨论内容相同,所用语言一中一英,正可比照,霍克思口中的“程本”面貌亦清晰了起来。相同段落对应“程本”,英文为Gao E’s printed edition、the printed text of Gao E’s edition或Gao E’s printed text。而进一步查看其撰写的译本卷一和卷三序言,可以发现Gao E’s version、the Gao E-Cheng Weiyuan edition、the Cheng-Gao edition等指称。可见,霍克思口中的“程本”即高鹗本、程高本。

 

再对照霍译《红楼梦》卷一长序与1980年(霍译《红楼梦》三卷本完成之际)发表的学术论文,该问题的探究能更进一层。霍译《红楼梦》卷一长序谈及底本,常被征引:

 

在翻译这部小说时,我发觉无法忠实遵照任何一个文本。翻译第一章时,我主要依从的是高鹗本(Gao E’s version),因为它虽然没有其他本子有趣味,但却更为前后一致。在接下来的章回翻译中,我经常遵从一个抄本,并且偶尔也会做点自己的修订。

 

1980年春,他在学术论文《译者、宝鉴与梦—谈对某一新理论的看法》(“The Translator, the Mirror and the Dream—Some Observations on a New Theory”)中,又一次谈到翻译底本,文字如下:“最初以一通行的现代版120回本(a convenient modern edition of the 120-chapter version)为底本,但当某脂本提供了更好的文字时就会不时偏离此120回本。”相似的事实陈述,表明霍克思口中的“高鹗本”即“通行的现代版120回本”。至于通行的现代版120回本真面目,我们可在1998年霍克思75岁高龄接受的访谈中找到答案,那是他第三次提到《红楼梦》翻译底本,也是他谈得最清楚的一次。他说:“我开始时没有太考虑版本问题(editions),我想我是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四卷本《红楼梦》(the Renmin wenxue人民文学4-volume edition)着手翻译的,但那时手中也有俞平伯的《红楼梦八十回校本》。”人民文学出版社是新中国成立伊始组建的国家级专业文学出版机构,符合“modern”的标准,其出版物具有权威性与通行性,符合“convenient”的标准。要之,上述三段霍克思在不同时期就同一话题所做的说明,让研究者清晰认识到,霍克思翻译中依从最多的底本人民文学四卷本(通行现代版120回本)即其所言的“高鹗本”“程高本”“程本”。

 

人民本与程本关系,人民文学四卷本《红楼梦》“关于本书的整理情况”一节实有明确说法,“本书整理,系以程伟元乾隆壬子(一七九二)活字本作底本(校记中简称‘乙本’)”;并在解释选择取舍原则时说:“附带说明一句,所谓选择取舍,有一个大致的原则,就是这个普及本既然属于百二十回本系统,校改时自以百二十回本的异文为尽先选取的对象。至于八十回本的文字,差别较大,除非个别实有必要时,是不加采取的。”人民本为霍克思依据最多的底本,上引文字自称“普及本”,这应该也是霍克思论述中会用“a convenient modern edition of the 120-chapter version”来指代的原因,而“人民本”大致即“程乙本”,霍克思亦默认,只不过他不用“程乙本”称谓,而是用“the Gao E-Cheng Weiyuan edition”,或简称为“Cheng-Gao edition”“Gao E’s version”。英译笔记中前半部分霍克思用“人民本”一说,后半部分则变换称呼,用“程本version”“程本”“程”或“程高version”“程高本”“程高”“高本”等简称代指此“人民本”。试看以下几例。

 

1979年1月18日笔记,首段文字如下:“程15/166/14‘原来这镘头庵和水月寺一势,因他庙里做的馒头好,就起了这个诨号;离铁槛寺不远’。”这段文字非常宝贵地记录了其选用文字来自“程本”第15回第166页第14行,从回数、页码和行数的排列格式来看,这是笔记中“人民本”摘引文字一贯的记录方式,其他版本的讨论只在版本简称后列出摘引文字;另,仔细核对回数、页码、行数及文字,此处的“程”也无疑是“人民本”。再则,该笔记条目第二段列出的对比版本是“俞”,第一段的“程”为“人民本”亦符合霍克思笔记中一贯的“人民本”“俞本”对校习惯。

 

霍克思1979年1月18日英译笔记内容

 

人民本《红楼梦》第15回相关文字

 

1973年5月17日笔记,霍克思写到“第387页‘袭人听了……’……程本version‘又是……又是……’这一结构是对第385页‘黛玉听了又……又……又’的蹩脚模仿”。基于上述讨论,根据页码与摘引文字,可知霍克思心中“程本version”不是泛称,而是专指“人民本”。

 

再看1978年7月15日笔记:

 

第70回第907页,到底有多少丫环,拿出了多少风筝?等。程本这部分一团糟,而俞校本关于黛玉起初为什么去取美人风筝则交代得很清楚。也许第907页第5行被误读了:宝琴的话实际是对黛玉说的,而宝钗错回了。这样可能引起了困惑。……第70回第908页风筝段落也完全被程高本弄得一团糟。

 

这则笔记中与“俞校本”相对的“程本”,根据回数、页码、行数与讨论的文字也可以明确即“人民本”。笔记末句提到的“程高本”,从页码连续性推断,与此段文字第二句提到的“程本”应该同指,即“程高本”就是“程本”,也就是“人民本”。

 

当然,从简称本身来看,“程”指“程伟元”,“高”指“高鹗”,“程高”并不仅指代程伟元、高鹗合作刊刻的“程本”一种可能,也可能指代最早出于程伟元之手后由高鹗手定的“梦稿本”(《乾隆抄本百廿回红楼梦稿》,霍克思笔记中简称“乾抄本”)。霍克思1976年7月8日笔记很好地排除了上述疑惑,该则笔记以表格形式明确了“程高”非“乾抄”,如图3,首先,笔记中“程高”“乾抄”二者并列出现,不可能同指;其次,从排列来看,“程高”排在第一栏,下有符合“人民本”的回数与页码,后分别与“俞”“庚”“乾抄”“戚本”对比,显然此“程高”即笔记前半部分霍克思参考最多、讨论版本文字差异时排在首位的“人民本”。实际上,当年《红楼梦》卷一译稿问世,红学专家林以亮判定霍译底本时,“程乙本”与“程高本”也是同指:他在《喜见红楼梦新英译》中说“原文大体上根据程乙本”,后在《版本·双关语·猴》中如此重述“我在《喜见红楼梦新英译》中曾指出霍克思的译文大体上根据程高本”。

   

霍克思1976年7月8日英译笔记内容

 

此外,霍克思笔记中还使用到“高本”(“高version”“高”)这一简称,应是承“高鹗本”一称而省,亦应同指“程本”或者说“人民本”。如霍克思1977年1月19日笔记,该则笔记涉及《红楼梦》第59回回首与回末文字讨论,列的是“高本”与“俞校本”异文。按霍克思笔记中习惯,与“俞本”对校的应是“人民本”,查“人民本”文字,正与所引“高本”文字相同。在“高鹗本”即“人民本”的前提下,根据此例是不难推出“高本”亦即“人民本”的结论的。

 

综上,作为翻译的主要底本,“人民本”亦常被霍克思称作“程本”,包括“程本version”“程本”“程”“程高version”“程高本”“程高”及“高(鹗)本”等复称,在梳理霍克思《红楼梦》英译参考底本时应注意不可重复计入。

 

(作者单位:王丽耘: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博士后流动站/上饶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胡燕琴:上饶师范学院外国语学院)

 

本文节选自《国际汉学》总第12期(2017年第3期)

本期责编:王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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