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与《红楼梦》:爱情不论时代,都有一种排他性

孔网新书广场2018-11-08 14:02:08

张爱玲自八岁接触《红楼梦》起,便与《红楼梦》结下了不解之缘。在她的一生中,每隔一段时间,她都要读一遍《红楼梦》,从未间断。张爱玲曾说:“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儿《红楼梦》就好了”,可见《红楼梦》已是融进了她的生活及至生命之中。


对《红楼梦》的痴迷,使得张爱玲的创作深受《红楼梦》的影响。其中,《半生缘》即是一例。《半生缘》是张爱玲著名的悲剧小说,小说里世钧和曼桢的爱情悲剧令无数人为之感怀落泪。


今日选摘的这篇文章,便是从张爱玲对宝黛故事的分析中,揣摩她写《半生缘》的心迹,或许有助于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半生缘》。

  

本文选自《解读张爱玲—华美苍凉》,万燕 著,中华书局2018年1月第1版。(文末附购买链接,喜欢此书的小伙伴们可以一键下单哟!)


张爱玲


如果回到张爱玲最痴迷的“潜文本”《红楼梦》,再对照她写的《红楼梦魇》,非常有益于我们分析《十八春》以及《半生缘》的爱情内涵。


张爱玲在《红楼梦魇》一书中,费尽笔墨研究了《红楼梦》的版本改写,《四详<红楼梦>——改写 与遗稿》、《五详<红楼梦>-一旧时真本》则直接地就以“改写”和“旧时真本”为重点,反复对照,细致人微地挖掘其中的成因、深意和不同之处。


张爱玲的《半生缘》是由《十八春》改写的。陈辉扬曾说:“谁都不会忘记《半生缘》有段时期也叫《惘然记》,为何一题竟两用,而当日张爱玲自述写《半生缘》是因看了很多张很水的作品,写出来就像还债一样,甚至当水晶提起时,也不过是说因重中过一次,记忆还算新,又说早年的东西,都不大记得了。从她的语气看来。她对《半生缘》似无特别偏爱,但《半生缘》确是用情甚深之作,且有不少她自己感情的残影,比对《十八春》及《半生缘》,则无论文字、布局以至观照的深度,《半生缘》无疑是更上层楼。”


那么,我们是否能从张爱玲分析《红楼梦》宝黛爱情故事改写的思路中,类推出张爱玲将《十八春》改写为《半生缘》的感情残影呢?


《她从海上来——张爱玲传奇》剧照


《红楼梦》的版本之多之杂之真假难辨,从来是让红学家大费脑筋的事。这不光因为作者本人修改多次,脂砚批注多处,作者写完八十回不幸于1763年元月(除夕)去世,“书未成而芹为泪尽而逝”,《红楼梦》未完,又有各种续书出现,再加上五花八门的传抄笔误,随便数数就有全抄本、甲成本靖本庚辰本、戚本、程甲本、程乙本、已卯本、甲辰本、武裕庵本、蒙古王府本等数十种之多,张爱玲还在此基础上论定了一个一七五四本(即不同于甲戌本的甲成再评本)。


所以,从他人传抄和修改的茫茫假象中,寻找《红楼梦》作者原稿的痕迹和作者修改原稿的痕迹,实在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而张爱玲非常注意对宝黛爱情的改写,最集中的分析应该是《五详<红楼梦>一旧时真本》的后半部分了,她在探讨黛玉死与宝玉定亲的时间先后时,曾提出一个问题。


一七五四本前,书名“红楼梦”时,黛玉死后宝玉才定亲。明义自“题红楼梦”诗有:“安得返魂香一缕 ,起卿沉痼续红丝?”第一个早本内大概也是这样,此后改为奉妃命定亲后黛玉才死。至书名“红楼梦”时已经又改了回来,为什么要改回来?

接下来,她的分析就这个问题表达了她对宝黛爱情的理解。


     一七五四本前,第五十八回元妃已死。这一点一直就是这样——第一个早本已有第二十二回,回内灯谜预言元春就快死了。奉妃命联姻的本子里,遗命没有宣布,因为贾家给贾妃戴孝是国孝回十兼家孝,不能婚娶,早说穿了需要回避,种种不便。近八十回方才行聘,大概不久黛玉就死了,否则婚后与黛玉相处,实在无法下笔。宝玉婚后不会像贾琏那样与别房妇女隔离——贾母离不了他,与黛玉不免天天在贾母处见面。他们俩的关系有一种出尘之感,相形之下,有一方面已婚,就有泥土气了。仅只定了亲,宝钗不过来了,宝黛仍旧在贾母处吃饭,直到黛玉病倒,已经十分难堪——为了宝玉定亲而病倒,照当时的人看来,就有不贞的嫌疑,害得程本的黛玉临终向紫鹃自剖,斯文扫地。

——《五详<红楼梦>一旧时真本》

在纠缠不清的闺阁事中,张爱玲准确地抓住了曹雪芹对宝黛脱俗之情的用心,那种口气俨然她自己是作者,所以知道所以然。她还从多种细节的变异、差错等方面人手,细细推理出宝黛爱情故事改写的前因后果,让人看到宝黛故事生命力的变迁。她说因为“宝黛是根据脂砚小时候的一段恋情拟想的,可用的资料太少,因此他们俩的场面是此书最晚熟的部分”。


接着她写道:“第六十七回已是《风月宝鉴》收人此书后才有的,戚本此回已经又改写过,回内的宝黛也还不像作者的手笔。固然早本高低不匀,最初已有的怡红夜宴就精彩万分,第六十七回刚巧是波浪中的一个低潮。但也是宝黛的场面实在难写。结局初改出家的时候,宝黛之恋还不是现在这样,所以不专一,刚去掉了个湘云,又结束在宝玉袭人身上。等到宝黛的故事有了它自己的生命,爱情不论时代,都有一种排他性。”


《红楼梦》剧照


可见,《红楼梦》的原作者是怎样将很少的一段真实发展到创作,是逐渐暗化转化提炼、发挥、补充的过程,而张爱玲也极其懂得作者怎样在小说中偷渡自己的灵魂,但最终仍然分得清创作和真实究竟是很不同的两码事。是不是她自己写小说和改写小说的亲身体验,才使她的分析如此一针见血呢?她写《十八春》,又将《十八春》改写为《半生缘》,里面可能就包含着这类似的微妙吧?


暂且先看看她的分析,再转到她自己。


宝黛最剧烈的一次争吵在第二十九回,此后好容易和解了又给黛玉吃闭门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第三十二回宝玉激动得神志不清起来,以至于“肺腑言”被袭人听了去,才能够义正辞严向王夫人进言,防范宝黛。第三十四回宝玉打伤了之后黛玉来探视,金钏时这一场曾经添写梦中向金钏儿蒋玉菡说“为你们死也情愿”,最后这次改写又改为向黛玉说“为这些人死也情愿”(见“三详”),感情于分散中集中,显示他们俩之间的一种奇异的了解。第三十五回回末又预备添写一个宝黛场面——养伤时再度来探——所以回末“只听黛玉在院内说话,宝玉忙叫快请”是新改的,与下一回回首不衔接。下一回还没改写就逝世了。写宝黛的场面正得心应手时被斩断了,令人痛惜。

这七回是二人情感上的高潮,此后几乎只是原地踏步,等候悲剧发生——除了紫鹃试宝玉的一回(第五十七回),但是此回感情虽然强烈,也不是宝黛面对面,而是通过紫鹃。

  一一《五详<红楼梦>旧 时真本》

张爱玲认为第二十九回至第三十五回是作者逝世前不久才定稿的,而改写的这部分当中,就有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情感洋溢的宝黛的场面。


由此推想到张爱玲的《半生缘》,不由得庆幸她改写时正当中年,考虑得非常周到,改写得非常完美,免了许多遗憾与猜测,只是我们看到的是一次性成品,少了许多揣摩和靠近真实的机会。因为,张爱玲已经娴熟地把自己感情的残影在笔下的人物那里打成一片。我们不可能像她对待《红楼梦》的各个本子一样,从各种对照和各种改写的本子中,借助关键性的蛛丝马迹触摸原来的真相。但是,想到她在《二详<红楼梦>》中的一句话,不由得又有了信心。


关于《红楼梦》的增删,她说“吴氏处处将新稿旧稿对立,是过份简单的看法”。这也就是说,她认为新稿与旧稿之间肯定是血脉相连的。虽然曹雪芹说“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但实际上,《红楼梦》增删的确切次数难以计算,而《十八春》到《半生缘》的改写次数我们更难以知晓,因为光一个题目张爱玲就想了五六个,更何况原文。


张爱玲曾在给宋淇的信里谈到,她的《半生缘》是对美国作家马昆德(John Marquand)《普汉先生》的改写,美籍华裔苏友贞在《是借用还是抄袭?》一文中 ,做了细致的文本比较。但是,目前只有一个旧稿和一个新稿可供挑眼,目标集中,两者之间的血液关系也许容易帮助我们发现张爱玲祛魅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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